作者:折吱
“你说咖啡又被谁给截下了?”楚九“咔”一声将嘴里的薄荷糖咬成两半,他将手里的剧本往椅子上一扔,沉着脸色,眼神骇人。
林彦辉硬着头皮,讨好地把手里的茶递给他,“陆老师说了,让你去找他要。”
楚九唇线紧抿,没有伸手去接林彦辉手里的茶。
那人现在还在拍戏,他怎么找?
直接去拍摄现场大吼一声,别拍了,别拍了,把他的咖啡还给他?
楚九从陆含章那里要的薄荷糖很快就吃完了,他自己在网上一口气买了同一个牌子所有口味的薄荷糖。
只是这薄荷糖提神的时间比咖啡要短多了,没过几天他便又开始让经纪人给他点咖啡。不过这薄荷糖味道着实不错,下了戏便习惯性吃个几粒。
哪曾想,除却每天早上能够顺利喝到咖啡,其余时间咖啡压根到不了他的手里。
林彦辉指腹搓着保温杯的杯沿,犹犹豫豫,支支吾吾,在楚九起火的心头浇了勺油:“噢,陆老师还说了,嗯,他说。如果你再点咖啡,或者让其他工作人员帮忙点,他知道了会很伤心,说是,会非常伤心。”后半句加强了伤心的语气。
说完,林彦辉就眼观鼻,鼻观心地注视着保温杯上的纹路,压根没敢去看楚九的脸色。
手中的保温杯忽然被一股力道给大力地抽走,林彦辉吓一跳,他抬起头,只见楚九捏着保温杯,脸色比夏天的乌云还黑,却是拧开杯盖,唇线抿成一条线,将茶往杯盖里倒,什么都没说。
林彦辉有些惊讶。
竟然没发火?
不但没发火,还真就拿过去喝了?
他还以为这茶会白泡了。
……
连日没能睡好觉,又喝不成咖啡,那种身体深处涌上的困意,令楚九格外地烦躁。
尤其是在拍夜戏的时候,累了一整天,这种由身体深处涌上的倦意,以及得知几天后就要拍傅秋鸿刺杀的那场戏,使得他尤为烦躁。
最终在拍跟谢隐川起冲突的戏里终于爆发——
傅秋鸿发现了谢隐川一直以来对他的暗中监视,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了谢隐川之所以接近他的真实意图,长时间以来存在在两人之间的矛盾被彻底激化。
“雁书,螳臂安能当车?革|命不能救命,戏曲更不能!你来符城,不就是为了避祸的吗?你听我的,不要再义演为救所谓的义士筹集资金,更不要再暗中接济那些匪人!跟帝国作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你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你想想弟妹,想想你的一双儿女!”
傅秋鸿暗中同革|命|党人来往的事情无意中在一个深夜被谢隐川撞破,革|命|党|人离开傅家后,谢隐川苦口婆心地劝,劝他明哲保身,却被一口拒绝。
傅秋鸿此时已经从革命党人口中得知,谢隐川为日本人做事的事,他原先不肯信,然而这段时间所发生的桩桩件件都由不得他不信。
傅秋鸿冷着张脸,双手负在身后:“我虽没上过学堂,不识得几个字,却也知晓生死事小,失节是大!国家在此危急关头,正是需要你我报效之时。国家存亡,不图抱过,反而知求一己之安危,实非大丈夫所为。隐川兄,你我到底不是一路人,我们志不同。请回吧,往后也莫要来往了。”
谢隐川本来还要再劝,一听傅秋鸿把话说得这么绝,顿时来了气:“生死事小,失节事大!行!行!你傅秋鸿深明大义,是我谢隐川枉做小人!不过你那个义演你必须要取消!身为符城的梨园会长,我不同意!”
呵。
所以哪里是劝他,分明是怕他牵累他!害他做不成帝国主义的走狗!
傅秋鸿懒得再同对方多费口舌,他随手抄过放在书房桌上的鸡毛掸子,就往谢隐川身上招呼。
谢隐川狼狈闪躲,边躲边往门外逃。
傅秋鸿拿着鸡毛掸追着到门口。
“好,过——收工!今天晚上就先到这里过了啊,含章,楚楚,辛苦了,大家也都辛苦了!”许诗澜放下手中的对讲机,拍了拍手,通知大家今天收工。她的眼底全是对陆含章跟楚九两人演技的赞赏。
这一段陆含章跟楚九两人对过戏,但是对戏时并不是实物表演。两人都是很专业的演员,许诗澜并没有担心过楚九会舍不得对陆含章动手,但是下手的时候半点看不出是在演,反而在看见谢隐川挨打之后只觉过瘾。
事实上,傅秋鸿抽谢隐川的这一出戏并不好演,情绪要是太过,很容易变成浮夸。但是如果不够,又很难体现傅秋鸿的愤怒跟失望,十分考验演员对角色的把握。
晚上天气预报说有大暴雨,能够顺利提前收工令大家都轻松一口气。
副导吴勇走过去,在他肩上捶了一下,打趣道:“含章,你这一段演的,真的是我都想打你了。”
边上工作人员也连连点头附和——
“可不是。以前觉得陆老师顶着这张脸,不管陆老师做什么都会原谅。第一次发现,就算是陆老师,也好想打他噢。”
“是的,没错,没错。在大是大非面前,就算是陆老师的颜都不好使了!我刚才看的时候都忍不住想动手!”
陆含章掀了掀唇,温和地笑道:“嗯,楚老师已经替你们代劳了。”
傅秋鸿同谢隐川的这一出戏多少有些沉重。因为这一出戏之后,两人算是走向决裂,也为后面谢隐川决定出卖傅秋鸿埋下祸患,大家多少还沉浸在剧情当中。
陆含章一出,刚才空气中那点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大家纷纷笑出声。
许诗澜在监视画面又看了两人的这一段表演,越看越满意。
她离开监视器屏幕,朝陆含章走过去,半开玩笑,半关切地问道:“怎么样,含章,刚才没有受伤吧?楚楚的力道看起来不太小噢。”
陆含章笑了笑,“没事。”
楚九手上紧紧地攥着着鸡毛掸子,他手背的青筋浮起,他还完全沉浸在傅秋鸿这个角色里,听见许诗澜跟陆含章两人的对话,他才猛地回过神。
没等他问出口,陆含章就笑着道:“真的没事。”
道具老师过来收道具,楚九把手中递过去,他抿起唇,没出声。
……
“噼啪、噼啪啪啪——”
天边隐隐滚过几道闷雷声,预警了一天的暴雨在凌晨落了下来,密集的雨声一股脑地砸在窗户上,像是在尽情地宣泄这一整个夏天的闷热。
“真行,你接下来是短袖都不准备穿了是吧?”卫珂把买来的药放在茶几上,视线触及陆含章手臂上的伤口,气就不打一处来,扬高的音量将落在窗户上的雨声几乎都盖了过去。
鬼知道他夜里刚落地符城,就收到含章给他发的信息,问他到哪儿了,晚上有暴雨,把他感动得不行。
一个语音就打过去,告诉他他已经在回酒店的途中了,应该能在暴雨之前就抵达酒店。接着含章就问他,方不方便给他带一管化瘀消肿的药膏。
拍戏么,难免会因为各种意外而受伤,加上只是化瘀消肿,没有出血,那应该没什么大碍。他当时也就没怎么在意。于是挂了手机之后,他就向阳阳了解含章是怎么受的伤 ……
他就不该打那通语音,更不应该答应买药!
拍戏又不是直播,不能喊停。发现那鸡毛掸子真抽到自己,喊一句“停”就那么难?
还有楚楚,就那么入戏?也不收着点力道。
现在是夏天,伤在手臂这样的地方,接下来还有穿短袖的戏份就不说了,要是是临时要参加什么公开活动,或者是接受媒体采访,怎么弄?
比起气极败坏的经纪人,陆含章这个当事人反而格外地平静,他将用来冷敷的冰袋从手臂患处移开,放到沙发前面的茶几上,心态好到不行:“过几天就会消了。”不至于接下来都穿不了短袖的地步。
而且戏里,谢隐川既然按挨过打,
演员入戏是常有的事,他们事先排过,小九在演的时候有刻意卸了力道,只不过还是不小心有那么几下落在了身上而已。
卫珂深提一口气,刚要说什么,陆含章就从沙发站起身,“时间不早了,卫哥也早点休息。我送你。”
卫珂哪能不清楚,含章是不想听他啰嗦,他没好气地道,“送就不用送了,你拍了一天的戏也累了。”
陆含章还是坚持待客之道,送他到房门口。
陆含章才是老板,他对手底下那些艺人所说的重话对这位大佬也说不得,只好尽一个经纪人的职责:“那你接下来的几天多注意,特别是洗澡的时候小心点,不要碰水。靠!我也是傻了!
现在是夏天,出个汗都够你受的!你……算了,反正我要说的话你自己也都知道了。我走了,你自己也早点休息吧。”
陆含章一点没有挂脸,反而彬彬有礼地道晚安:“嗯。晚安。”
卫珂被气得没了脾气,只朝着他摆了摆手。
推开门去。
……
陆含章把放在茶几上的冰袋放回小冰箱,去洗手间简单地擦洗了下。
天气热,伤口如果不小心处理,容易发炎,他也不敢大意。
擦过身体,陆含章坐在沙发上给自己上药。
“叮咚——”
听见门铃声,陆含章抹药的动作一停。以为有人按错门铃,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门铃还是在响。
陆含章走到门口,谨慎地透过猫眼往外看——
一个棒球帽挡住了大半边脸。
即便如此,陆含章还是一眼就将来人给认了出来。
……
门铃响过第二遍,还是没人开门。
楚九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00:37,拎着手中袋子的指尖紧了紧。
是他来得太晚,那人已经睡下了么?
房门被打开,门内的光线透了出来,楚九眯起眼,寻着光源望了过去。
陆含章擦拭着头发,“怎么这么晚了……”话说到一半,注意到楚九帽檐以及脸上的水渍,错愕地道:“你刚从外面回来?”
楚九此时已经适应了屋内的光源,他微一点头,他眸光扫向陆含章身上的浴袍,拎着袋子往里面走,“刚刚在洗澡?”
“嗯,刚才在洗澡,所以听见门铃声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陆含章稍微解释了一句,他把擦头发的毛巾挂脖子上,接过楚九手中的袋子,把人领进屋,“要不要先把帽子摘下来?”
经过玄关,楚九瞥了眼在滴水的帽檐,他抿着唇,沉默地将摘下的帽子拿在手里。
帽子一摘,陆含章就注意到了楚九泛红的眼睛,即使知道楚九不可能刚哭过,是雨水的缘故才显得眼尾发红,还是心惊了下。
他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帽子:“帽子给我吧。我去给你拿毛巾,你先进里面坐一下。”
楚九松开手,“嗯”了一声。
……
陆含章把楚九滴水的帽子放在洗手台上,明天酒店工作人员进来后会和他的衣物一起送洗。
他拿了条干净的毛巾给楚九,后者坐在沙发上,敷衍地拿毛巾擦了下头发和脸上的水渍。
陆含章看不下,刚要接过他手中的毛巾,瞥见楚九身上黑色的T恤竟也湿了大半,当即皱了皱眉,“衣服怎么也湿了?我去给你拿件衣服过来。”
手腕传来冰凉的触感,陆含章低下头,楚九掀了掀眼皮,淡声问道:“去哪儿?”
陆含章解释:“你身上的衣服都湿了,我去房间给拿件衣服。”
“不忙。”楚九眼神直视陆含章,“把浴袍脱了。”
他这命令下下得毫无征兆,且前后没有任何铺垫,陆含章眼底尽是讶色。
楚九眉眼压着戾气:“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