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折吱
楚九睨着他,接了一句:“然后就爱上了?”
“嗯。”陆含章将手中风扇的遥控放回去,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呢?为什么会去学戏,对戏感兴趣?”
因为没得选。
那会儿他都快饿死了,戏班子的老板收留的他。他为了一口饭吃,就在戏班子留下了。
戏班子当然也不是做慈善,是看他相貌不错,身段也算柔韧,嗓子条件也好,兴许个唱戏的苗子。
指望他赚钱呢。
那会儿学戏,生病、受伤,是真的会将命搭进去的,有师兄弟生起过逃跑的念头,也有真出逃了的,只有他,日复一日地勤学苦练。
师兄弟们逃跑,还能回家,他往哪儿跑?
他没有家,只能将根扎在戏班子里。
也是造化吧,这条道到底是被他给踏出来了。
感兴趣,那也是后来得心应手以后的事儿了。
楚九仗着陆含章就不可能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眉眼飞扬,“自然是因为……我天生适合吃那碗饭了。也就是现在戏曲不时兴了,要不然我大小是个名旦。”
凭借一股敏锐的直觉,陆含章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快要被他抓住了,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什么是旦角?”
楚九瞪他,“我这张脸,这嗓音条件,难道不是天生适合唱旦角?”
……
陆含章没听过楚九唱歌。
《演我》节目组准备的嘉宾演员的资料里也没有提到这个。
他个人更是没特意去搜过楚九的资料,因此楚九的嗓音条件怎么样,他无从判断。
至于这张脸,无论是五官还是骨相,的确都很好看,只是似乎也很难将这张过于漂亮的脸同戏曲舞台上浓妆艳抹的旦角练习在一起。
楚九知道陆含章在瞧自己。
他一改身体前倾,手肘闲适地撑在桌上的动作,身子向后靠,轻勾了唇角,“怎么,陆哥不信我能唱旦角?”
不过一瞬,陆含章感觉到了楚九气质的变化。
对方又将脸上的面具戴上了,带着戒备,也带着刺,同刚刚才听他说小时候趣事时一派天真的样子截然不同。
陆含章坦言,“确实有点想象不出。”
楚九气结。
他可是唱了一辈子的戏,临了竟然被怀疑他是不是能唱得了戏。
偏生,不知者不怪,陆含章不知晓他过往,现在戏曲式微,对方不信属实正常。
就是个借故发作的“故”他都找不出。
楚九正气闷着呢,忽听陆含章出声问道:“要来一段么?”
……
楚九微愣,一时间有些恍惚。
“九爷,要来一段么?”
“大家伙都别闹啊,都安静,听九爷给我们大家伙来一段。”
“那敢情好!九爷今儿要是开嗓,那可是咱们的荣幸!大家伙必须安静啊!嘘,都不许讲话了啊!”
“九爷,来一段,来一段!”
耳畔仿佛响起那些嬉笑的人声,似乎连嗑瓜子的声音都依稀可听。
忽地,那些声音又像是被一个又一个巨浪给悉数打了回去。
只余耳边轰鸣作响。
什么时候红的眼眶,什么时候湿的眼睫全然不知,一双总是噙着笑意的眼,此时满目的悲戚,像是两颗漂亮的水晶,从外面望过去都能瞧见隐隐的裂痕。
……
一张纸巾被递到楚九的面前。
楚九微拧起眉,视线向上,带着疑惑,似在无声质问,给他这个做什么。
陆含章:“擦擦汗?”
楚九很清楚,他身上没有出汗,陆含章的这个休息间,冷气不要太足。
他忽地想起什么,拿指腹去碰眼睑,出手湿热。
楚九的指尖僵了僵,脸色也随即变得难看起来。
陆含章将纸巾放在桌上,就走开了,给足了楚九私人空间。
没有出去,是担心自己这个时候出去,无疑太突兀,反而会让待在里面的人更别扭。
因此,陆含章只是走到化妆镜桌,去翻找他一开始就记得被他放在这里的剧本。
楚九瞪着桌上的纸巾,像是瞧着什么有着血海深仇的仇敌一般。
片刻,余光去瞧站在化妆镜前的人,见对方背对着自己,在翻找什么,放了心。
……
见鬼。
许久未曾爆过粗口的九爷子,手里捏着纸巾,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眼睫终于不再是湿的,楚九也没了先前恨不得想要杀人灭口的心。
他此时逐渐地冷静下来。
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莫名其妙掉眼泪这事九爷已经懒得去想了,反正这脸已是被他自个儿丢了个精光。
倒是陆含章的反应……令楚九心绪有些复杂。
他这眼泪来得莫名,即便如此,那人一个字没问,没问他是不是还好,也没问他怎么了,便是递过来纸巾,问的也是,要不要擦擦汗。
楚九手里的纸巾攥成团。
……
陆含章手里拿着剧本,他的视线落在剧本上,却是许久未曾翻过一页。
他还在想,刚才楚九的眼神——
那双眼神,太过悲恸。
如果只是小时候学戏时有过不愉快的记忆,应该不至于会露出那样悲伤的神色。
陆含章发现,楚九的身上就像是笼着一团雾,走近了,以为看清楚个轮廓,再走近一点,那轮廓不见清晰,反而更加模糊了。
化妆镜的镜子正对着楚九坐的方向,陆含章不是有心监视对方,只是视线不经意向上扫,恰好被镜子里的那双狡黠的眼睛给逮了个正着。
陆含章耳尖一烫,难得露出几分窘色。
是他忘了,他能够通过化妆镜去看对方,对方自然也能够通过镜子看他。
陆含章也不装了,他放下手中的剧本,走过去,关心地问道:“好一些了?”
没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也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单纯的关心。
就是连关心的尺寸也把握的恰如其分。
楚九活了两辈子,就没遇见过这样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不觉着高兴,反而有点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失控。
手里还捏着那团纸巾,闻言,眼睑微抬,“我就是擦个汗,能有什么好不好的。”
陆含章失笑。
他是顾及对方面子,这人反倒挤兑他。
还挺小心眼。
陆含章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不过还有心思挤兑人,应该是从情绪里走出来了。
楚九:“你方才瞧的是《招摇》的剧本?我看看?”
听这语气,多不客气,就算是“看看”语调维扬,勉强算是个询问的句式,也能听出里头的霸道。
这就不是圈子里晚辈应该对前辈该有的语气,倒像是他是大前辈似的。
大概是深入接触的这几次,楚九就没在他面前有过身为圈中晚辈,面对前辈时该有的谦逊姿态,陆含章也习惯了,他半点没觉得楚九的语气有什么问题,去拿了剧本过来,“不是整个戏的剧本,是晏寻的本子。”
楚九接过去,大致翻了翻,瞧见经过长安恢复记忆,晏寻被千机鞭所伤的那一段。
翻到晏寻养伤期间,还一心想着长安,想日后有机会将他带回天宗门自己的院子,蓦地笑了,他指了指这一段,“这是不是天真了一点儿?”
剧本在楚九手里,哪怕他已经将剧本稍微拿来一些,屋内光线的问题,陆含章还是有点没看清。
为了方便看清楚,他一只手搭在楚九身后的椅子上,顺着楚九所知的文字看过去,客观评价:“天真了不止半点。”
长安是个男三,还是个反派,他黑化以后跟晏寻的对手戏不是很多,跟同样身为反派的季鸿声会相对多一点。
等于陆含章手上的这个剧本都是黑化前的长安的戏份。
如果说没见过楚九演绎的崔嵬,陆含章可能还真觉得兴许晏寻还能有将长安带回天宗门的一天,见过楚九版本的崔嵬之后,那点念头是一点没有了。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都笑了。
……
“师哥——”
休息间虚掩的门被推开,一道活泼的声音响起,“师哥,我听说长安的人选定……”了?
姚慕晴听见她师哥跟人说话的声音,猜她师哥没在休息,于是门也没敲,径自推门进去。
剧本拿在楚九的手里,陆含章为了看清楚上面的字,右手搭在楚九所坐的椅背。
于是,在姚慕情的视角里,楚九几乎是被他师哥给半揽在怀里,前者的手里还欲盖弥彰的拿着他师哥的剧本,两人还对视着,在笑。
要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简直就连空气当中都在冒着粉红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