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照临
“池漪?你是池漪吧?”
池漪抬眼看去。
舞台光太亮,他看不太清这人,只能大致判断是个高挑的男人。
男人扒着舞台边缘要往上爬,头脸沐浴到光下,眉骨颧骨突出,骨相外绷着薄薄一层精气损耗的皮。
两个保安赶过来,按着男人的手臂阻止他上台。
“先生,请不要干扰比赛!”
男人眼睛炯炯刺向池漪:
“我是你亲生父亲!我和你妈妈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你啊,只想和你见个面!”
舞台周围黑洞洞的,像是被蒙上了眼睛。
池漪周围静得可怕。
池漪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不好意思,我没见过你。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他不愿在比赛外分神,低头快速把答案记在小白板上,急切之下字迹微微有些乱。
可这时,另一个女人像存心打断池漪的比赛,嚎啕着扑上来,趁保安拦住男人,从一旁跑上舞台,直奔池漪面前。
这个女人身材瘦弱,眼眶发红,盈漫泪水,嘴唇像受惊一样翕动。
她握着池漪的手腕,一眨不眨地盯着池漪的脸,抬起手要摸池漪的脸颊。
“你就跟妈妈回家吧,池远集团再好,那也不是你家!人家亲生儿子都找回去了,你还留在那干什么呢?”
女人说着说着便嚎啕大哭,仿佛情真意切地思念亲生孩子。
可她整个人像是历经生活磋磨的冬天枯干的柳枝,表面柔软,实际上每个字都如鞭子迎头抽来,随后死死绑住池漪。
她还要去拽池漪的手腕,翻开袖子袖子去找那条伤疤。
事发太突然,直播在继续。
台上的选手们面面相觑,犹豫着自己应该继续写答案,还是应该等比赛暂停。
观众们一头雾水,但听着听着,耳中捕捉到“池远集团”的关键字,再联想到池漪的姓氏,一下子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
许多人举起手机,录下这一幕。
“这是提前安排好的炒作?”
“不像吧……”
舞台四周的黑暗里渐渐不那么安静了,充斥着渐盛的议论声。
池漪手腕被拽得生疼,慌乱间只顾抽身。
耳朵里唯余尖锐嗡鸣。
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已经生了皱纹。
但池漪突然意识到,如果忽略这些岁月的痕迹,那她和他的眼睛的轮廓形状……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白亮的舞台上像演着一出荒诞的家庭闹剧,这对夫妻却在暗处,被聚光灯烤着的只有池漪一人。
黑魆魆的台下,也是一场噩梦。
台下的关越越看清楚了这对夫妻的脸——十几年来,这两张脸反复出现于她的噩梦里,恶鬼一样追逐着她、面目狰狞地撕扯她,要将她拖回地狱。
他们是关越越多年未见的亲生父母!
两张鬼脸的嘴部一张一合,荒诞得怪异。
“池远集团要拿钱打发我们!这是钱的事吗?就算你不认我们,你总得和我们见个面吧!”
“小漪!妈妈想你啊,你是我十月怀胎亲生的孩子——就算你不回家,来看看妈妈也好——”
一时间关越越脑子里乱得想不明白。
一切都难以理解。
这简直像是恐怖片里的角色在换频道之后竟然追着跑进了日常连续剧中,又突然将阴毒的眼神望向观众,爬出电视。
可父母嘴里的话,关越越竟然一点也听不懂。
什么叫……池漪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她离家出走之后,他们又生了个儿子?
可池漪明明是在池家长大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突然间,宛若一道闪电劈开思绪。
关越越死死抓住何卿手臂,快速问:“池漪今年多大了?!”
何卿又急又茫然,不懂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19岁。”
关越越今年28岁。
在关越越9岁时,她的父母生了一对男孩双胞胎。
她只见过大的那个,没见过小的那个。
因为父母说,双胞胎里年纪小的那个弟弟……
……一出生就因为心脏问题去世了。
「叮咚!支线任务-越关山,完成度60%。」
意识到真相的那一刻,关越越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却先行蹭地站起身,机械地转过身,抬脚就要往出口跑。
这简直是她的本能。
没什么认亲的愿望,只想赶紧跑。
她当然要跑了!
她的工作、生活、社交圈都搬来了A市,要是被亲生父母发现她也在这里,还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事端!
只要跑得够快,他们发现不了她。
她太明白怎么逃跑了,只要现在及时离开——
关越越浑身重心像是移到了心脏,沉甸甸坠压得她想要呕吐,脚下反而发着飘,没跑几步小腿就撞到观众椅,脚下又绊住地毯,重重跄倒在地。
观众们都站起身,踮脚看着台上的事情。
人墙之后,暂时没人注意到她的狼狈。
关越越听着远处闹剧的声音,许久都未爬起来。
她的一生都在跑。
从那天晚上一脚踹断门锁开始,她带着钱包在夜色中狂奔出门,生父的怒吼惊醒了附近楼道里所有的灯,而她一步也没有停。
人一旦斩断过人生,那就没有什么是扔不掉的。
她就这样跑了十三年,跑个不停,像没有根系的风滚草。
而长跑永远没有尽头,时至今日她还害怕被过往追上。
人群左右踮脚看热闹,散开一条缝。
黑暗中透出光,就像出生时一样。
通过这条缝隙,关越越看向舞台上她的生母。
女人神情凄怆,手上却死死箍住池漪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扯。
她是攀附在亲子身上吸血的寄生植物,根系牢牢地和她的丈夫扎在一起,眼睛时不时恳求或者寻找底气一样望向丈夫,为虎作伥,无药可救。
保安拖着她的丈夫往外走。男人还在尽所能地挣扎扑动,声嘶力竭大吼,骂池漪没良心、不认亲生父母,语气凿凿。
关越越恍惚地盯着男人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追了她十三年的噩梦追上了面前,因太久未见,反而竟然没有千万次噩梦里设想的那么……恐怖。
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
他的身高有一米七多,年轻时样貌不差。正是这点,让他骗到了身为大学生的妻子。
但他现在浑身精气神往下挂着,藉由镜片后下垂的单眼皮和累赘的肚腹表露出来。
唯一的一点往上吊的戾气,只虚张声势地点在眼睛里。
岁月消磨了男人年轻时对孩子张牙舞爪的威势,留下骨架支撑的颓唐。
他的力气,远远比不过干了多年厨师的关越越。
关越越定定地望着那个男人,扶着墙站起身。
渐渐地,重心好像又从心脏落回了腿上。
她突然意识到,她的腿居然还有力气站起来。
手臂也是,足以拎起一个正值青年的同事何卿。
她的手上还有多年掌勺的茧子,账户里有支撑她再次隐姓埋名湮没人海中的存款。
……那么凭什么?
她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名字,有了新朋友,得到一个完美的工作机会,在梦寐以求的法餐厅里当学徒,前途一片光明。
凭什么这对夫妻能突然出现,然后把一切毁得乱七八糟?
说到底,凭什么每次都是她跑?
往哪跑?
往后……还是往前?
同样是奔跑,冲锋与撤退不同。
她跑了13年,练就一身铠甲。
当她停下脚步回头时,该跑的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