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照临
薄引鹤语气变得温和许多:
“好,不吵。”
沈清习惯了薄引鹤平日里公事公办的态度,此刻乍一听见这哄孩子一样的语气,心中有些讶异。
池漪又晃晃沈清的袖子,等着她回答:
“妈妈?”
池漪脸上只有纯然的依赖,不似作伪。
沈清的戒备渐渐松下来。
她只能叹口气,摸摸自家小孩的脑袋,无奈地推着他往病房里走:
“不好好休息,成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放心吧,我和你薄叔叔不吵架。妈妈是怕你成天闷在家里无聊,既然你有想做的事,那妈妈全力支持你。”
……
沈清回家时,池漪站在病床的窗前,视线依依不舍地追着妈妈的车。
夜色里,车灯越来越远,很快被楼房挡住。
薄引鹤视线一扫,在池漪眼尾寻见一抹红色。
……还是个小孩子。
刚才交谈时,沈清会质疑薄引鹤的意图,薄引鹤同样也审视着沈清。
但从结论来看,池漪对沈清很亲热,并没有心怀芥蒂。
薄引鹤低声问:“如果实在舍不得,就和她去法国住一段时间。”
池漪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像鸵鸟一样藏起脸,不再看窗外。
薄引鹤便没再提,轻拍池漪的背。
“她很爱你。爱你的人总会回来见你,不必为此流泪。”
*
其实不只是爱你的人会来见你。恨你的人也会。
“贺步青,有人来见你。”
阴冷的探视间里,来了一位访客。
探视着者正是贺步青的堂兄,贺步年——就是小时候把贺步青围殴得鼻青脸肿的那位二世祖。
时过境迁,贺步年也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毛头小子了。
他正在英国学医,为人处世冷静了不少。再想教训贺步青,就不会是让人简简单单揍他一顿。
话又说回来,贺步青入狱可纯粹是自作自受,与贺步年毫无关系。
贺步年一想到这事就觉得无比荒谬。
农夫与蛇重新上演,贺步青差点掐死池漪。
早知如此,他当年应该多踹几脚,提前把贺步青这祸害送上西天。
为了这事,池朔一顿连环call,把贺步年大老远叫回国,逼他探视贺步青,问清楚缘由。
贺步青戴着手铐,坐在隔断玻璃后。
短短几日,他眼下乌青,脸上带着憔悴的胡茬,一点也不像十八岁的人。
而贺步年从头到脚的穿搭透出昂贵妥帖。
两相对比,是一种沉默的嘲讽。
贺步年扬了扬下巴。“你对池漪说了什么?”
贺步青眼神不善地盯着贺步年,突然咧开嘴角笑了。
短短几日,薄引鹤,池家人,贺家人,接二连三来质询他。
但贺步青什么也不会说。
“你以为你就没错吗?我,你,贺家,池家,一个也别想跑,早晚都要遭报应。”
贺步年挑了挑眉,眼中带着些嫌恶。
“装疯也不能让你减刑。”
阴冷的探视房间里,贺步青笑意愈来愈深,格外显得癫狂。
“先问问你自己吧。好好想一想,你都对池漪做了什么——”
贺步青口中诅咒一样的话语戛然而止,视线恶狠狠钉在贺步年身上。
不必说,不用说。
等时间到了,贺步年自然会知道,他曾经犯下了多么无可挽回的过错。
第15章 龙舌兰日出
池漪在医院里住了一周。
迄今为止,只有薄引鹤和池家父母看过池漪的真实诊断报告,知道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连池观和池朔都被蒙在鼓里,以为池漪只是中度抑郁,需要接受心理治疗。
倘若让他们知道池漪的情况严重到了如此地步,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影响池漪静养。
……
这一切都与池漪无关。
池漪现在颇有些没心没肺,两耳不闻窗外事——或者说,他已经没心力去处理外界纷杂的信息了。
他的那方小世界里,只留下了薄引鹤、沈清,还有调酒。
一出院,池漪就忙着折腾他的鸡尾酒特调。
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拉花针,认真在鸡尾酒的蛋清泡沫上画图案。
管家严叔耐心地等在一旁,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用哄小孩的语气问:
“现在饿不饿?晚餐有你喜欢的甜点,饿了咱们就先吃饭。”
池漪摇摇头,认真地回答:
“我还不饿。严叔,你不用担心我,我没问题的。”
严叔忍不住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怎么能不担心。
从起床之后,池漪一口早饭都没吃,午饭只草草吃了小半碗饭——就这半碗,还是因为赵医生督促着吃药,池漪才塞进肚里。
薄引鹤端着一杯蓝莓奶昔,拍拍严叔的肩,示意他先离开。
薄引鹤坐进沙发里,将吸管递到池漪嘴边。
“张嘴。”
池漪眼睛还在拉花上,嘴巴已经下意识张开了,含住吸管。
薄引鹤:“吸一下。”
池漪照做。
等酸酸甜甜的奶昔触及到味蕾,池漪才回过神,咽下奶昔,一点湿红的舌尖抵着吸管往外推。
“我不饿,不想吃饭。”
薄引鹤耐心解释:“不想吃就不吃,只是喝点东西。”
池漪闻言停顿片刻,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薄引鹤:
“那我也可以不吃药吗?”
池漪把手伸到薄引鹤面前。
他的手生得很漂亮,此刻正在细微地、不易察觉地震颤。
这是药物的副作用,控制不住。
池漪固执地画了一下午拉花,可手一直在发抖,拉花的线条也跟着一起发抖,努力了无数次都不复从前的流畅规整。
池漪:“酒吧马上就开业了。如果现在吃药,会影响我调酒。”
薄引鹤定定地望着池漪。
池漪眼睛里面的情绪如同一种空白的流泪,曾经是带着涟漪的一池水,如今被封存在油画框里,像是被定住的残忍标本。
“不可以吗?”
池漪思考着,目光轻蒙蒙地笼着薄引鹤。
“小宝,这种药能让你晚上睡得更好。”
“必须要吃?”
薄引鹤仿若变成了一尊凝滞的塑像,说不出话来。半晌,抬手轻拍池漪后背。
“必须要吃。别害怕,小宝,如果这种药不合适,我们可以试试别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池漪移开视线,盯着桌子上的那杯酒,盯着上面勉强算作成功的拉花。
薄引鹤看都没看他的酒。
就算看见了,薄引鹤也不会有反应,只会管着他,让他吃药。
池漪心里倏地烧起烦躁,如同呼啦燃起的水中火,一下子将定住池漪的画纸烧破了个洞。
“我不吃药!你一上午都在开会,根本就没有陪着我!”
池漪丢下这句话便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跑。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木地板上,他没走几步又使劲把鞋踢掉,赤裸着脚跑上楼去。
严叔没等到薄引鹤哄人吃饭,反瞧着池漪突然恼了。
“小漪,小漪!哎呀,先生,这——怎么就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