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照临
很奇怪。
他的手为什么又在抖?
明明新药已经不会让他出现不良反应了。
池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以一种细细的频率持续地颤抖,并且越来越明显。
像大地的震颤中,天际线尘土飞扬,孤立荒原的城池等待一场大军压境,好不容易筑起的安全感即将被摧城拔寨,轰为瓦砾。
池漪脑海里有一场地震,控制不住瓦砾山崩般砸下的念头。
怪不得薄引鹤十八岁的时候这么忙。
他还当薄叔叔是醉心工作,原来真相是这样。
池漪小声重复着:
“药呢?我的药……把我的药给我。那瓶药……”
赵医生开过一瓶应急药,放在哪了?
吴经理赶忙取来药瓶,倒出一枚小蓝药片,小心地掰成两半。
池漪一把夺过药瓶,抖着手,用指甲去扣药瓶的盖子。
可他拧反了方向。
在极度焦躁中,池漪一味地用手指绞按瓶盖的纹路,用力到指腹沁出血点。
何卿看准时机,伸手快速抢走药瓶。
池漪手里落了个空,茫然地环顾四周,指尖神经质地揪着衣角。
他的视线掠过程启琮,猛地定住。
吴经理心里一跳,赶忙将掰好的药递给池漪。
池漪猛地站起身,推开吴经理,两只手掌“砰”地拍上桌面。
桌上的两只玻璃杯几乎都震了震。
他简直像个细竹架支起的纸糊风筝,摇摇欲坠,双目却要生出火。
池漪眼眶通红,看起来是那么生气,怒目逼视着程启琮。
“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在这样的眼神里,程启琮说不出话来。
“我……”
“你夸我站在楼梯上好看,拍了张照就敢说喜欢我。你不知道那条街上安了多少摄像头,他一直在看着我。比你多得多。”
池漪神情凶狠,嗓音发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桌面上。
“你问我为什么坐在黑咕隆咚的地方,因为那里很安全!这整条街都被薄引鹤买下了,那些坐门口扇扇子的店老板都是他派的保镖!”
他吼得眼前发黑,喘不上来气。
“我的衣服都是他亲手挑的舒服的料子,吃饭是他哄我吃,我还没饿死就是因为他有耐心!”
池漪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一阵阵发晕,几乎站不住。
他双手死死撑着桌面,一定要把话说完。
“我能活着站在这,都是因为有薄引鹤。你拿什么跟他比?”
“他把我养的像个正常人了,你又跳出来说你喜欢我,你仗着年轻就敢直接问出口——”
可薄引鹤呢?
薄引鹤十五岁自己一个人回国,程家防他像防外人,偌大家业连半点荫蔽都不给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连面都不见。
这故乡与异国他乡没有分别。
他肯定一下子就明白了,所以改了自己的姓氏,什么也不要。
所以薄引鹤是白手起家,自己牢筑起了自己手中拥有的一切。
所以薄引鹤十八岁时没空谈恋爱。
所以他一直不对池漪讲从前的事。
错过了年轻的时候,薄引鹤不再有机会像程启琮这样毫无顾虑、轻而易举地随便对某个人说,“我喜欢你”。
池漪流着泪,愤怒地抓起抱枕,重重砸向程启琮。
“你们欺负他。滚出去。滚出去!”
池漪一边哭着一边站起身,膝盖在矮几上磕了一下,跌坐回沙发上。又抓着另一个抱枕爬起来,固执地要把程启琮砸出门外。
第38章 你是我人生中的好事
店员们一拥而上,把程启琮赶出了门外,砰地一声阖上大门。
吴经理和何卿围着池漪,好说歹说,哄着池漪把那半片药塞进嘴里。
……
薄引鹤很快赶来。
他一走进酒吧,便看见池漪正缩在沙发一角。
池漪手臂抱着膝盖,面上神情恍惚,汗湿的发丝沾在苍白的脸侧。
药效上来,他整个人反应都变慢了些。
他看见薄引鹤的身影,却没有动,只是怔怔地抬起脸,与薄引鹤对视。
薄引鹤俊挺的鼻梁上出了些汗。
因为急着从公司过来,所以衣襟微敞,颇有些风尘仆仆之色。
薄引鹤与池漪对视片刻,眉头皱得愈深。
他俯下身,一手抄向池漪大腿后侧,一手托住池漪的腰,轻松平稳地将池漪抱起来。
池漪手臂圈住薄引鹤脖颈,把脸埋进宽稳的肩窝。
池漪本来已经不哭了。
可薄引鹤揽住他,沉香味的气息拥他入怀,他一下子又忍不住了,湿漉漉的眼泪很快浸透薄引鹤的衣领。
池漪声音带着鼻音,小声道歉:
“……对不起。我说要和程启琮谈恋爱,是骗你的。”
薄引鹤边抱着池漪往外走,边安抚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没生气。在我这里不用道歉。”
外面还在下雨,助理替他们举着伞。
湿冷雨气被薄引鹤的怀抱和严严实实的毯子隔绝在外。
车门打开,里面开的是暖风。
回到干燥温暖的车里,薄引鹤又给池漪换了新毯子,让池漪蜷得舒服些。
池漪的脸都闷红了,眼睛红肿得最厉害,发丝沾在光洁细腻的额上,头发摸起来也是潮湿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敷在眼睛上的纸很快就被眼泪浸湿,止也止不住。
池漪一边哭一边说:
“我不要……我不要找程渡远当老师了。”
薄引鹤又抽几张纸巾,沿着池漪的额头脖颈擦去冷汗。
他闻言,温柔地问: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他们……”
说了两个字,池漪就被哭噎哽住了。
“他们欺负你。程家的人……对你不好。他们对你不好。”
薄引鹤手上动作顿住。温暖宽大的手掌覆上池漪头顶,顺着滑至后脑,轻轻揉了揉。
他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最后,只是用指腹揩去池漪的眼泪。
薄引鹤静静地凝视着池漪的泪眼。
他和程家人的矛盾,已经是十九年前的事了。
时间的力量很强大,能填恨海,能平丘壑,随年纪愈长,一切积淀尘封为胸中块垒。
早晚有一天,连块垒也被风化。
没有什么是跨不过去的。
如果有,那只是因为时间不够长。
但隔着十九年的时间,有个十九岁的小朋友替十五岁的大人嚎啕大哭,要讨回一些公道。
他哭得是那么伤心,不依不饶,从头到脚都在拒绝原谅。
这眼泪似乎比时间还灵验。
那些时间来不及抹平的东西,生命尽头才会烟消云散的东西,提早因这预料之外的眼泪垮塌,被潺潺水流抚平。
那么,对薄引鹤来说,其他的事情也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眼前这方流泪的小湖泊。
薄引鹤垂眼端详着池漪的神情,微微低下头。
干燥的唇瓣蹭过眼睫,珍重吻去发烫的眼泪,像衔吻溺水的蝴蝶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