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照临
“爸爸没刮胡子!”
池行川被儿子嫌弃,却依旧乐呵。
因为他就是喜欢故意用胡茬去扎池漪的小脸蛋,把池漪闹得吱哇乱叫。
这可太有意思了。
“好,好。那你带着薄叔叔去四处逛一逛,爸爸去刮胡子。小宝,你和叔叔自我介绍了吗?”
小池漪这才安心地趴在薄引鹤怀里,奶声奶气,腼腆地说:
“薄叔叔好。我叫池漪,今年三岁了,在上幼儿园。姨姨说我长到二十三斤啦,你抱我累不累呀?”
薄引鹤:“你好。不累。”
不仅不累,还觉得有点太轻了。
三岁小孩,二十三斤。
这是正常体重吗?
薄引鹤小心地掂了掂小池漪,脑海里浮现出10kg的哑铃,同时想到那个经典问题——10kg的铁和10kg的棉花哪个更沉。
根据薄引鹤现在的体感,应该是棉花一样的小孩更沉。
所以薄引鹤才会束手束脚,动也不敢动,生怕小池漪摔下去。
但小池漪乖也乖不了多久。
他趴在薄引鹤耳边小声问:“薄叔叔,你想吃冰激凌吗?”
薄引鹤:“……”
小池漪:“我们去吃冰激凌,不告诉爸爸。”
薄引鹤转头看向遥遥跟着的保姆,做出“冰激凌”的口型,眼神询问她,池漪能吃吗?
保姆默默捂脸,打了个手势,去问旁边的管家张叔。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一起回来了。
张叔离得老远,努力用口型回应:
别吃太多 !
薄引鹤低头对池漪说:“可以吃一点点。”
小池漪眼睛亮晶晶的,指挥薄引鹤绕路去后厨。
要绕开池行川办公室的方向,躲开老师的位置,避开张叔和陈姨。
小池漪用气音小小声说:“一定要小心!”
殊不知此时此刻,全家人都知道他要偷吃冰激凌了。
薄引鹤唇角上扬。
像池家这样的家庭,池行川在外手段强硬,沈清雷厉风行,大儿子和二儿子从小就板着脸。
怎么养出了池漪这么好玩的性格。
岁月忽逝,那个夏日的傍晚在薄引鹤记忆中依旧十分清晰。
有人说,你认识一个人时,这人有多少岁,他在你心里就一直停留在多少岁。
所以薄引鹤看见池漪时,时常会思索……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简直像破土而出的竹子。
稍稍分离,再见面就长高一截。
一点一点,很快就从小豆丁长成了少年。
明明不久前池漪还在偷偷找冰激凌吃,现在就已经能站在吧台前,自己制作冰激凌了。
真是神奇。
连带着冰激凌也神奇起来,因为它们居然构成了池漪的一部分。
薄引鹤从前不理解旁人惊叹赞美生命。
即便人类暂时无法穷究生命之原理,生命也不过只是复杂一些的化学过程,与世界上的其他东西没有本质区别。
但他现在有些懂了。
有些生命仅仅是存在,就足够让人惊讶。
……
车驶进家门时,夜雨渐清,昏昏席卷天地的雷鸣闪电早已止息。
偌大的宅邸灯火通明。
严叔迎出来,见池漪睡熟了,又安静地将灯断掉,只留下黯淡的夜灯。
薄引鹤抱着睡熟的池漪回房间,用热毛巾给池漪擦脸。
现在池漪长大了,不想要冰激凌了。
他想要死亡。
薄引鹤不能给他。
但其他的东西,只要池漪想要……
薄引鹤静坐在池漪身边,拂开池漪眼前的碎发,附身轻吻他的额头。
只要池漪想要,薄引鹤会毫无保留,尽数送到他面前。
……
这场雨像浇在城市火炉上空淬炼的冷水,嘶啦一声,震悚众生地响了一场。
此后的雨便是在沉默中阴了又晴,淋漓数日,反反复复。
几回雨下来,空气中秋意愈凉。
这一日,池朔戴着墨镜口罩,开了一辆低调的黑色suv来到酒吧对面,降下车玻璃。
他伸长了脖子,往酒吧里张望半天,始终没找到池漪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池朔倒是见到赵医生从酒吧里走出来。
赵医生身穿便服,站在路边,似是在等车。
他看见池朔,表情一愣,小跑几步到池朔的车前,委婉提醒:
“池漪马上就到上班时间了。您要是有事,可以让人代为转达。”
要是没啥事,别成天跑池漪面前转。
池朔长叹一口气,推门走下车。
他抱臂站在车边。
“我知道,我没要打扰他,就是想看一眼他恢复了没有。池漪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赵医生温和一笑。
“他很配合,正在按计划接受治疗,可以正常上班。其他的方面,那就是病人隐私了,恕我不方便透露。”
池朔犹豫着问:
“池漪现在……戒酒了吗?”
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池漪会酗酒。
赵医生斟酌着措辞。
“酒精依赖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问题。您可以在心里期待池漪康复,但不要对他表达期待,否则会给他带来压力。”
“池漪到底在害怕什么?”
赵医生摇头。
“我不知道。”
池朔贴着车,蹲了下来,神情迷茫地仰头望天。
“我一直在回忆,池漪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但我真的想不起来。他以前跟我关系很好的。”
“就算是生病,也总得有个进程吧。怎么会一下子这么严重呢?”
这件事,简直彻底击碎了池朔一直以来身为合格兄长的自信。
赵医生的声音平和,如同恒定的温水,缓缓解释道:
“池漪很没有安全感,他一直觉得他会被亲人背弃。但是,安全感可以慢慢增加,您做的事情,他并非全都看不见。”
池朔沉默片刻,渐渐下定决心。
“我那天告诉池漪,我并不恐同。他好像不相信我……如果我站在领奖台上说呢?他会相信吗?”
赵医生及时善意提醒:
“在我个人的角度看来,领奖台上的宣言确实更有说服力。但您做出任何决定前,请务必提前打电话告知薄总。”
否则就算池朔是池漪的哥哥,也难保不会像贺步年一样遭到无情制裁。
池朔心里陡然明亮,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我明白了,谢谢你。”
这时,酒吧外老梧桐树的叶子还是微微发黄。
等满树金黄时,池朔开车在池漪的酒吧外转了转。
这一次,池朔正好遇见池漪。
池漪正倚在门口发呆,眼神随着一片落叶往下飘,兜兜转转,落在街对面的池朔肩上。
车停在酒吧对面。
池朔坐在车里,定定地望着池漪。
池漪也安静地看了池朔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足有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