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怀沙
“不接受也没有关系。”孟亦净松开他,空出手去把灯关了,房间里又回到漆黑一片,“时间还多,我们慢慢来。”
他嘴唇贴着宁禅的耳廓,低低哑哑的,热气喷洒在宁禅耳垂上,灌入深处,“我也试过和别人谈恋爱,我看着她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你怎么就不吃醋呢?怎么就不来骂我呢?”
“我在想你接吻的时候会脸红,在床上还会哭,你每次哭了我都会亲你眼角,你可能不记得了,你总是会睡着。”
“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你应该跟男人在一起,你太漂亮了,女人跟你在一起会自卑。我就想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你,我思来想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我觉得你就这样单着也挺好,我陪着你,我也不结婚,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
滚烫的泪水落到了宁禅后颈,他听见少年哽咽的嗓音,“可是……可是你把关系全毁了……我以前根本就不敢对你有妄想,你给我希望,又让我滚开,我做不到……宁禅,你太狠心了,我就只喜欢过你,我不求你给我回应,但你不能睡了我两年然后才叫我滚。”
宁禅闭上眼睛,他的确有错。但按照他的性子,只会一错到底,死不认错。
“我……我太妒忌了,我以为你好歹爱过我,结果你只拿我当替身。”孟亦净长久地停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了,我只想陪着你,用什么身份都可以。你不爱我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肯要我,我可以变成任何人。”
“孟亦净。”宁禅疲倦不堪,缓缓开口,“我们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孟亦净重复了几遍,“你只是不想和我走下去,我消失就好了。”
他睡觉的时候喜欢把宁禅抱在怀里,双臂禁锢在宁禅的腰腹上,抱得很紧,根本挣扎不开。这个姿势宁禅睡不着觉,他只能翻了个身,面朝着孟亦净,这样才稍微舒服一点。
宁禅睡不着,他听见少年规律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声声不息。
其实孟亦净说得没错,他每次这样窝在孟亦净怀里睡觉,他都会想起当年被孟斯南抱在怀里的感觉。他们的怀抱一样的温暖有力,像是要被他揉进骨子里,心口怀揣着一把永不熄灭的热火。
孟斯南总是温和的,但是在床上抱着他的时候,又总能透出一分奇异的偏执。他察觉到了,但他甘之如饴。
如果,他是说如果。
孟亦净像个正常少年一样追求他,凭借那张脸,这高度相似的怀抱温度,他会沦陷的。
谁能抵挡住十八九岁少年热烈狂野的爱?
只是孟亦净用最残暴的方式把他从幻想中叫醒,他那么可悲地明白,孟斯南真的走远了,他被困在那段过往里太久了,久到已经沉沦在寻找替身里。
他也许已经不爱孟斯南了。
所以孟亦净这张脸对他来说,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是的,不爱了。
宁禅三十三岁这年,一个很普通的夜晚,他在孟亦净的怀里,明白了一个道理。
死人会被遗忘。
爱会被磨灭。
他以为自己会被困在下雨天一辈子,孟亦净只用了一个锤子就把他的美梦敲碎,他惊觉自己被困了太久,再一回头,才发现关于孟斯南的记忆都变得模糊,只有两个孩子在雨天里奔跑,可是孟斯南跑得太快了,他在后面努力追呀赶呀,一眨眼,就再也追不上了。
原来他已经不爱孟斯南了。
不爱了。
宁禅终于哭了,他肩膀微微抖动,竭力压制住自己的哭声。
整整十五年,五千多个日日夜夜,他终终于于不爱孟斯南了。
第83章
注:主角无血缘关系,无收养关系,未成年时期未越界。叫哥哥是因为宁禅比孟亦净年龄大,无其它含义。
*
自从孟亦净回来以后,他就一直病殃殃的。
说他要死了,他又跟顽强的蟑螂一样,就是不断气。说他还健在,他又一副下一秒就要驾鹤西去的样子。
宁禅本以为他们撕破脸了,孟亦净会把他关在屋子里,结果他依然可以自由出入别墅,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怀疑孟亦净在跟他玩阴的。
宁禅不会跑,他知道跑了也会被抓回去,他不喜欢瞎折腾。可能是他老了,只想追求平淡安稳。
大部分时间,宁禅就一个人窝在楼下看电视,无聊的时候就一个人在别墅里闲逛,得到允可,还可以坐车在附近的公园里玩。
他依然没有身份,出行都有人跟着,他也全然不在意。
孟亦净在家里养身体,每天都会看见他在吃药,中药西药都有,乱七八糟地吃着。他经常在咳嗽,整个人好像在阴暗里生长,肤色苍白到恐怖。
他很喜欢坐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地盯着宁禅,眼神悲悯而温和,如果宁禅不走,他就会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
彼此之间有着诡异的默契。
孟亦净不故意烦他,他也不会恶意去刺伤孟亦净。
这样的平和一直维持到新年,他们一起回了之前宁禅在京城租的那个房子。孟亦净把那个房子买下来了,这些年一直有派人打扫,房间依然干净。
宁禅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无非是徒增伤悲罢了。他找了个借口,走下楼去,裹了一身羽绒服,站在雪地里,抬头望着远处的烟花。
烟花是夜的伤痕,璀璨片刻,转瞬即逝。
隔得太远,只能听见细微的爆竹声。风声掩盖了一切,白茫茫的雪落了满身,什么也听不真切。
他还记得那场烟火,身侧的人笑着说要给他一场最盛大的烟花。
现在他已经不再期待那场烟花了。
宁禅平静地望着天际,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和孟斯南的过去了,他很多时间都只是在想着以后。
不爱了。
突然就不爱了。
宁禅呼出一口气,眼前便腾起一阵白雾。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僵,鼻头泛红,便把围巾拉起来了一点,遮住了半张脸。
“为什么不多穿点衣服?”孟亦净踏雪而来,立在他身侧,宽肩长腿,像是一把笔直坚韧的长剑矗在雪地上。瞳仁清亮,眉目舒展开,难得有几分懒散,“原来下雪了,难怪这么冷。”
宁禅没有搭理他,依然在看着那边的烟花。
“今天是除夕。”孟亦净说,“陪我吃一顿年夜饭吧。”
宁禅说:“我和你并不是可以一起过年的关系。”
“哥哥。”孟亦净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肩头,改变了称呼,“哥,我不会再越界了,陪我吃顿年夜饭吧。”
听见这个称呼,宁禅恍惚了一阵。
他都多少年没听过孟亦净叫他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孟亦净叫他就是叫他的全名,总透着一丝冷淡和疏远。在床上的时候,又把他的名字念得格外凶狠,好像要把他吞进肚子。
他们以前也是快乐过的。
“你陪我吃一顿饭,我答应你一个愿望。”孟亦净长久地停顿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平平淡淡地补充,“什么愿望都可以。”
宁禅抬头望着他。
只见孟亦净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瞳孔漆黑清透,倒映着他的影子。这双冷漠阴戾的眉眼也能这般柔和,静静地盈满了水色,静水深流。
“哥哥,陪我过年,好吗?”
他不再以宁禅的爱人自居,他退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一个替代品。
宁禅手指微微弯曲,许久,他说:“好。”
孟亦净弯起唇角,笑意淡然,“好。外面冷,我们回屋吧。”他自然地揽住宁禅的肩膀,并不亲昵。
他们一同回了屋,宁禅漫不经心地想着,既然过年了,那他就勉为其难给孟亦净好脸色看看吧。
“前几日见你咳嗽,感冒还没有好?”宁禅语调漠然,坐到沙发上去,打开了电视机,调到了央视频道,里面正在放春晚。
“已经好了。”房间内有地暖,孟亦净脱了臃肿的外套,系上围裙,他准备亲自下厨做年夜饭。
他这段时间瘦了很多,隐隐约约的,回到了那个病弱的小孩子时期。
宁禅都快忘了,孟亦净小时候身体一直都很差,总是感冒发烧。他经常都要请假带孟亦净去医院治病。
电视机还在放着热闹的歌舞,回荡在房间里。
不多时,孟亦净摆好了一桌子饭菜,他取下围裙,“哥,吃饭了。”
宁禅问:“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孟亦净摇摇头,“顺手就学了。手艺不佳,你不要嫌弃。”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宁禅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点小菜。孟亦净垂着眼,一直不吭声。
这顿年夜饭吃得没滋没味。
房间内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声响,嘈杂尖锐,做出一股热闹欢庆的气氛。
吃完饭,宁禅继续窝在沙发里,没精打采地看电视。就像春晚越来越无聊,他也觉得活着越来越没有意思。
他没期待孟亦净真的遵守诺言,实现他一个愿望。只是觉得无聊,大发慈悲,可怜一下孟亦净而已。
没一会儿,孟亦净又端着一盘饺子出来,半蹲到宁禅面前,“你没吃饭,吃饺子吧。”
宁禅恹恹抬眼,“不饿。”
“……就一个,也不行吗?”
“……”
宁禅没心思跟他纠缠,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刚咬了一口,就感受到有个坚硬的东西磕了一下他的牙齿。
是个硬币。
他吐出那枚硬币,面无表情地盯着孟亦净。
孟亦净面上带着温吞的笑,却那么悲伤,“哥哥,新年快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每次都会包饺子,里面藏硬币,你每次都会在包了硬币的饺子上做记号,然后故意夹给我。”
宁禅总是笑盈盈地跟他说:“新年快乐,祝小净愿心纳吉,万事欣,岁平安。”
第84章
宁禅手抖了一下,移开眼,“所以呢。”
“你能再跟我说一次吗?”孟亦净放下手里端着的盘子,温顺地把头靠在宁禅的膝盖处,“一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