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熬夜注定秃头
“好嘞,二位客官稍等。”
现在已经是酉时了,食客特别多,商阙好不容易抢到一个位置,带着褚绥坐了下来。
一开始他还担心太子殿下会不习惯,后来他仔细观察了下,褚绥并没有不高兴,反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食客。
对于褚绥来说,这是一次新奇的体验,所见到的人或者事,都是新鲜的,他的身份尊贵,鲜少有机会体验平民百姓的生活。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很快就将两碗馄饨端了上来。
两只粗瓷碗,汤色油亮,馄饨又大又圆,上面还飘着几粒葱花。
商阙把碗推到褚绥面前,“殿下尝尝看。”
褚绥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细嚼慢咽,馄饨皮薄馅嫩,汤汁鲜美,就是有些烫。
商阙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没有错过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伸过手去,手心抵着他的下巴,“是不是太烫了,先吐了吧,等凉了再吃,别烫伤了。”
褚绥看着他递过来的手,顿了顿,连嘴里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好一会才咽了下去。
“还行。”
商阙只好把手收了回去,用勺子往碗里搅了搅,然后摸了摸瓷碗,觉得没那么烫了,把自己那碗馄饨跟褚绥的换了下。
“殿下吃这碗吧,没那么烫了。”
褚绥瞥了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小心地尝了一口,果然没有这么烫了,现在吃着刚刚好。
商阙不怕烫,军事繁忙的时候,偶尔应付几口,倒是习惯了。
他几口就把这碗馄饨吃完了,然后坐在那里,看着太子殿下小口小口地吃着馄饨,心里反而有种满足的惬意。
褚绥吃了半碗馄饨就没继续吃了,刚才吃了糖葫芦,有点腻,而且他还想尝尝别的。
“吃不下就给我吧。”
商阙把他剩下的半碗馄饨拿了过来,三两下就给吃完了。
褚绥甚至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
“走吧。”
商阙往桌上放了一贯钱,带着褚绥往巷子里走去。
在路过一家卖果脯的摊子时,褚绥停下了脚步,摊子上卖着各色各样的蜜饯,有红的山楂、黄的杏干、青的梅子,装在罐子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
东宫有不少宫女都会做蜜饯,手艺很好,但褚绥看着这摊子上的蜜饯和宫里面的不一样,这里的蜜饯果肉晶莹剔透,上面还洒了一层花生碎,闻起来有些特别。
卖蜜饯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商阙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了她,“这些我全都要了。”
姑娘眼睛都亮了,把蜜饯全部整理好,放在箩筐里递给了看起来比较高大的商阙手里,“多谢两位客官,欢迎下次再来帮衬小店。”
商阙往身后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侍卫快步走了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箩筐。
“要不要尝尝看?”
商阙把其中一个纸包打开,递到褚绥跟前,“要不要尝尝看?”
褚绥尝了一颗,青梅酸甜适口,咬开来还能尝到果肉的清香,上面还有一层细细的花生碎,吃起来别有风味,果真与宫里的不一样。
巷子越往里面走,越是热闹,两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灯笼挂在摊位的竹竿上,橘黄的光连成一片,照亮了整条巷子。
“客官,要不要买根簪子送心上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夫人热情地吆喝着,看见他们俩并肩走来,心里便了然。
京中虽明面上不好南风,但达官显贵们私底下都喜欢到长春院一聚,在京中也算不得上什么秘密。
那院里日日高朋满座,生意好得很。
听到那句“心上人”,商阙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他呆呆地看着桌上那根白玉簪,愣神了好一会。
褚绥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便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根白玉簪上,忽然想起商阙回京那日,也送了他这么一根白玉簪。
只是这根簪子相比商阙送他的那根雕工一般,算不上精致,玉质也只是寻常的玉石做的,算不得上品。
“你若喜欢,孤……”褚绥轻咳一声,继续说道:“我便赏你了。”
商阙回过神来,听到太子殿下的这番话后,知道殿下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但他并没有拒绝,反而说了句:“那便...谢过褚兄了。”
妇人连忙开口:“这簪子五十文。”
身后的福安公公连忙把钱袋子递了过来,褚绥往里面随便掏了几块碎银放在摊子上,“不用找了。”
商阙把那根簪子捏在手里,痴痴地笑道:“这是殿下送臣的第一份礼物。”
褚绥脸上染上几分薄红,微微抿了抿唇角:“孤只是见你盯着那簪子口水都要留下来了,不想你在那妇人面前丢脸,才赏给你的。”
商阙没有反驳,乐呵呵地说了句:“殿下说得是。”
褚绥懒得跟他再解释,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商阙把那簪子小心地放在怀里,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
穿过这条巷子之后,随着人流来到了长安街上,主街要比巷子里热闹许多,耍杂技的摊位上被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
“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那就看看吧。”
商阙硬是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小心呵护着褚绥走了进去。
一个老汉正在表演喷火,他穿着一身红衣,手里拎着一个酒壶,火花喷得很远,火星子四溅,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叫好。
褚绥的注意力没有在那老汉的表演上,他此时的注意力,落在了身后的商阙身上。
由于人群比较拥挤,商阙站在他的身后,双手将人群隔开,就像是从身后拥抱他一样。
让褚绥感到不自在的是,他的后背几乎贴着商阙的胸膛,隔着衣物,他都能感觉到商阙身上健硕的肌肉。
“殿下还好吗?”
商阙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但是这里的环境太吵了,他听不清,便想着回头看一眼,却险些碰上商阙的嘴唇,两人同时僵在了那里。
商阙率先反应过来,他悄悄攥紧了拳头,冷静地开口:“这里的人太多了,我怕伤着殿下,不如还是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褚绥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轻轻地“嗯”了声。
商阙护着他走出人群,两人都变得有些沉默,走到茶楼时,里面传来阵阵呼声,褚绥好奇地往里头看了一眼。
“殿下要不要去茶楼坐坐?”
“那就走吧。”
这茶楼唤作“福满来”,门脸瞧着不算阔绰,里头却大有乾坤。
一楼正中搭了戏台,漆红的柱子,雕着精细的花纹,台口两侧悬着金字对联,朱漆描金。连里面的桌椅都是上好的花梨木,打磨得油光水滑。
二楼的雅间临街而设,推开雕花木窗,底下长街上的行人车马尽收眼底,而门口的方向正对着一楼的戏台,从门口望下去,也能将那戏台瞧得清清楚楚。
小二带着商阙和褚绥来到二楼的雅座,给他们上了一壶清茶,还有一盘点心。
此时台上正坐着个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话说那某朝某代,有一老将,功高盖主,麾下有两名猛将。老将年迈,欲在两人中选一人继承衣钵。大弟子骁勇善战,却性子急躁;二弟子文武双全,最得老将欢心。老将病重,迟迟不决。自古以来,立嫡不以贤。也有人反驳,说当以贤,不以嫡。两派争执不下,闹得满城风雨……”
这话一出来,满堂皆惊,连商阙的脸色都变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泛白,目光沉沉地落在楼下说书先生身上,下颌绷得死紧,几乎要站起来。
“坐下。”
褚绥把手里的茶盏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楼下的说书先生,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商阙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坐了回去。
褚绥唇边噙着玩味的笑容,轻声道:“有意思。”
第19章 我们
醒木再次拍响,“啪”的一声,整个大堂的喧哗声瞬间被压了下去。
说书先生捋着胡子,目光悠悠地扫过台下众人的脸,缓缓道来:“你们说,这老将到底该选谁?”
话音刚落,一声嗤笑打破了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二楼雅座上,一个穿着白色衣裳的年轻男子正倚着栏杆,手里端着茶盏,姿态懒散,嘴里噙着一抹轻蔑的笑容:“立嫡不立贤?若是嫡子昏庸无能,如何能堪当大任?立君当立贤,贤能者方能保江山社稷。”
此话一出,瞬间哗然。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了这位青年才俊。
“吕兄说得有理!”与他同行的友人身子往前探了探,看向楼下众人的目光如他嘴里那位吕兄一般,讥笑道:“若是那嫡子只知道吃喝玩乐,不思进取,连半点治国的才能都没有,难道也要硬扶上去?”
吕稷晃了晃手里的茶盏,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正是这个道理,若嫡子是个废物,就算扶上去,迟早也得被人拉下来,何必多此一举。”
“可不是嘛!”还有男子喝醉了酒,醉醺醺地说了句:“自古以来,多少昏庸无能的嫡长子继位,如西晋惠帝,听到百姓因饥荒而饿死的时候,居然说出了‘何不食肉糜’这样的千古笑话,而他也因为不懂朝政,被皇后掌了权,最终被匈奴所灭。”
“此话也有道理。”
“若是一个王朝出现大量昏庸无能的嫡长子继承王位,国家最终只会走向衰落和灭亡。”
几个书生说得兴起,甚至还列举了史书上不少例子。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飘了过来,落入了商阙和褚绥的耳朵里。
商阙冷着一张脸,看着底下涌动的人群,压低了声音:“这些人好大的胆子。”
褚绥靠在椅背上,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觉得意犹未尽:“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商阙眼底的戾气瞬间消失地一干二净,他把那碟花生推到自己面前,把花生一颗颗剥好,再放回碟子里,推到太子面前,“殿下尝尝,这是炒过的花生,挺香的。”
争论还在继续。
那姓吕的男子再次开口:“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
“这位公子,在下并不认同你所说的‘立君当立贤’。”
一道声音从大堂的角落里传来,众人再次循声望去。
那是一个穿着茶楼小厮的粗麻短衣,他面容清瘦,手里还端着托盘,看向二楼雅座的目光明显带着几分不赞同的意味。
吕稷听到有人反驳他的话,眉头一皱,往一楼大堂看了一眼,啧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原来是个茶楼小厮。”
他故意把“茶楼小厮”四个字咬得很重,就像是在说“你也配和我说话”,那高高在上的姿态,让他周围的公子哥们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