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黛色春山
“情况有变!”那指挥使紧紧贴住城墙,扭头一看剩余兵力,恨声道:“我们被发现了,偷袭行不通了,而且没有带防御盾牌,先撤!”
“众将听令,随我一起贴墙快速往东门走!绕道东南角去找凌将军汇报军情!要快!”
话音未落,嘎吱一声,北门大开,里面一众将士策马而出,个个喊打喊杀,铁蹄扬尘,不止如此,几乎是同一时间,几个残兵败将身后一阵齐整的脚步声响起,是夜间巡逻的孜须军队,首尾相合,只消片刻就将那残存的四十来人尽数围在中央。
为首将领手持长戟,指着且兰指挥使:“放一人回去,其余全部活捉!”
当夜,李祝酒是被人摇醒的,朦胧睁开双眼,贺今宵就坐在床边。
“大半夜的你要干嘛?”李祝酒人麻了,这会儿把他吵醒,揍贺今宵都嫌晦气,后者面色微沉:“出事了。”
这话比风油精还管用,李祝酒瞬间不困了,倏地坐起:“发生什么大事了?”
“今日夜里,且兰人进攻北城门了。”
“什么?”李祝酒的声音陡然拔高,只那瞬间,心脏快速跳动,说不清是紧张的,还是害怕的。
愣了片刻,他忽然感觉被子在抖,借着微光,才看见是贺今宵的手在抖。
喉结上下滚动,李祝酒后背也浸出冷汗,他干巴巴地:“你,你在害怕吗?”
问完,他恨不得咬舌自尽,这是什么废话?这tmd谁不害怕!他自己也怕得要死了好吗!
正尴尬,就听那人语气不紧不慢地:“我害怕啊,就来找你了。”
那张脸平日总挂着些漫不经心的笑,此刻也不例外,但李祝酒莫名从这笑里看出些窘迫的命苦和安慰。
“贺今宵你现在像个做了噩梦找家长求安慰的小孩。”明明贺今宵没什么变化,但李祝酒就是这样觉得的。
“我怕死了,酒哥,求安慰,今晚能跟你一起睡吗?”
“又来?你吃错药了?”李祝酒有些无语,片刻后又问:“且兰什么情况,展开说说。”
“大概半个小时前,下面人来报,且兰人来攻北城门,守将射杀五十余人,活捉指挥使以及士兵四十二人。”
“也就是说且兰一共才来了百来个人?”李祝酒有些不可置信:“这是……试探?”
若是真要开打,那应该是雄赳赳气昂昂,不论怎么样也不会只来这么点人的。
“我们还没到长虞的时候,且兰就已经伪装流民进来抢掠,那个时候他们就摸清了长虞的情况,这一次进攻北门,可能是认为时机到了,北门素来防守最弱,这一次若不是我们赶到加派了人手,也许这一夜长虞真的会失陷。”
尽管对方只来了百来人,但若是他们还没到长虞,百来人对战北门十来人……
贺今宵面色凝重,声音也带着几分忧郁:“往后可真要刀尖舔血了,准备好跟我亡命天涯了吗?”
“我去你的,说得好恶心。”
贺今宵笑了:“之前在青峰寨,我带着万人,打他们几百人,就是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把他们淹死,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知不觉隔着被褥握住了李祝酒手腕:“如今长虞城内五百兵力,加上我带来的骑兵,也不过万余人,大部队还有些日子才能到,且兰近些年小打小闹,实力隐藏得很好,若是他们赶在步兵抵达之前进攻长虞,到时候敌众我寡,有点像你当初在学校后门带十几个人等我。”
后知后觉,想收回手的时候,被李祝酒一巴掌打掉:“说话就说话,你抓着我手干嘛?”
“贺今宵你说什么屁话呢,当初我那帮兄弟可没有一个动手,我是和你单挑的,公平着呢!”察觉话题跑偏,他沉默一瞬:“我当然知道现在和之前情况不同,且兰人可不是青峰寨那帮野路子。”说完,李祝酒想起那些被活捉的人:“安排审讯了吗?四十几口人,总不可能个个都是铁血汉子,总能撬开嘴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安排了,半个小时前我亲自去安排的,去了回来睡不着就来找你了。”贺今宵答。
虽然是二月里,但夜间还是很冷,就起身说了这会儿话,李祝酒已经察觉上半身都有些凉了,急急忙忙捂进被子里,贺今宵就眼巴巴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显然也冷,就穿着单薄的里衣,显然是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冲动过来找他的。
行军途中,他们二人虽然偶尔互掐,但多数时候贺今宵都是温温和和让着他,偶尔犯贱,也无伤大雅。
青峰寨里,贺今宵第一次动手,杀了恶贯满盈的匪寇,解救了无忧镇的百姓,也救了他。
长虞城里,他即将和贺今宵一起面对这场不知底细,没有把握的战争,也许今日两人还能床边叙话,明日睁眼说不定就死在乱箭下。
比起这些,好像贺今宵在学校里处处压他一头的那些事小得可以忽略不计,李祝酒叹了口气:“贺今宵咱俩可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以后打仗什么的,能苟就苟吧,实在不行了,咱俩就跑吧。”
“噗!”这话逗得贺今宵一乐,恐惧也被冲淡了,烛火下,他认真看着李祝酒:“咱俩是朝廷重臣,一旦跑路,我们会成为通缉犯,画像会被贴满全天下,人头会被重金悬赏。”
李祝酒瞬间萎靡:“完蛋,横竖都是死。”
二月的寒意依旧不可小觑,贺今宵坐了没多久,手脚都冻僵了些,他搓着手,眼神带着些祈求:“一起挤挤嘛?”
“滚。”
次日李祝酒醒得很早,梳洗过后直奔牢房而去。
靠近地牢,嗷嗷惨叫听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还是强装淡定,身旁的四喜像受惊的猫一下就缩到他身后,两只手悄摸摸揪住李祝酒的衣袖,惹来一个李祝酒白眼:“出息。”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惨叫声也越刺耳。
李祝酒也听得皱眉,进去一看,贺今宵面不改色,看着手下士兵鞭刑伺候,舞动的鞭子打到身上,刀刃般破开衣料,皮开肉绽,渗出汹涌的鲜血来,俘虏喉间的叫喊还未出口,下一鞭子已凌空而至。
那些士兵连呼吸都带着行将就木的嗬嗬声,但依旧紧咬牙关,不吐一个字。
跨进地牢的一瞬李祝酒已经想跑了,但还是碍于身份停住,他本就是武将看不上的文官,又素来和“顾将军”有隙,一路上他都察觉到手下将士对他不算明显的排挤。
若是因为看不了这个场面离开,那他的处境将更加艰难,怂是有的,不能露怯也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跨进门:“交代出什么了?”
第19章 两军对垒
那牢狱中就一把椅子,贺今宵原本坐得好好的,看李祝酒来,起身,拍拍椅子:“什么都没招。”
“再打下去,都要死了吧?”
“是有点微死。”
“我来吧。”李祝酒说着,一屁股坐在那唯一一把凳子上,并没觉得不对。
“你来?你不害怕?”贺今宵带着笑,声音柔和:“你还是出去等吧,这里是大牢,蟑螂遍地,老鼠成群,别吓到你。”
正在抽鞭子的张副将一听这话,差点闪了手腕。
“你话好多。”李祝酒瞥贺今宵,继而转向手下士兵:“全部停手。”
命令一出,所有行刑的士兵立刻停下,都站到一边等着指示,“给他们解绑。”李祝酒接着道。
张寅虎抱拳行礼:“晏大人,此举恐怕不妥,这些都是硬骨头,打了一夜一个字也不说。”
“我知道张副将不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刑讯上都比我经验老道,不过我有个法子想试试,也许有效。”
那些战俘统统被松绑后放到地上,个个一摊烂肉似的,或趴或躺,都快嘎了,眼神里的狠辣却是丝毫未减。
被这眼神看着,说不虚那是假的,李祝酒瞬间都觉得毛骨悚然了。
他忽略那些眼神:“谁是指挥使,站出来,哦不,爬出来。”
那几十个且兰士兵,无一人动作。
“张副将。”李祝酒出声,张寅虎应声出列,抱拳站在一侧:“末将在。”
“我再说一遍,指挥使自己爬出来,这一次再没有人动的话,从那边……”李祝酒指了指右手边一个正在咯血的士兵:“对,就从那边开始,一个一个杀过来,杀到指挥使回答我为止。”
张寅虎原本淡然的表情瞬间变了,只一瞬又恢复:“是,末将遵命。”
几秒静默后,依旧无人动作,张寅虎动作干脆,手起刀落就是个圆溜溜的脑袋滚下来,那热血溅到身边士兵身上,引人颤栗不止。
余光里,李祝酒瞥见贺今宵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又装作整理衣襟后放下。
李祝酒莫名想起青峰寨外,数箭齐发射杀柳青树一行匪寇时,眼皮上蒙上来的那只手。
人头落地那一瞬,他猛地提起一口气堵在胸腔,不敢吐出去,生怕吐出去就止不住浑身发抖。
所有且兰士兵在那一刻石化,仅一瞬后又暴怒而起,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想上前撕碎眼前这个人,但又被死死摁在地上。
半晌没人动,李祝酒又问:“谁是指挥使?”
这一次没等到回答,李祝酒索性不说话,只食指微抬,又是一个脑袋滚了下来,这一次刚好滚到他脚边。
脚尖处瞬间麻了,他强忍收回脚的冲动,果然下一秒,一人挣扎出列。
“老子就是指挥使!顾将军从不杀战俘!你凭什么杀我士兵!”
“凭你不听话,凭我不是顾将军。”李祝酒冷声回答道,接着他轻哼:“我脾气不好,少惹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然我就把你那些弟兄全部杀了,剁碎,拿去给地里庄稼施肥。”
那指挥使双目赤红,喉间因为气愤发出一阵难听的吸气声,龇牙咧嘴,像是想生吃了李祝酒,但李祝酒并不在意:“进攻长虞谁挂帅?带了多少人?”
那指挥使还没说话,其余残兵怒吼着:“我等愿意一死,若是在这里吐了凌将军的底,就算孜须肯放我们回去,凌将军也会将我们杀了祭旗!”
“让你们喊了吗?”一阵群情激愤中,李祝酒淡声问。
他漫不经心往右边看,那无头尸边上的士兵抖如筛糠。
又是一阵沉默后,李祝酒耐心耗尽:“我有强迫症,现在轮到左边了,张副将,左边第一个,杀了。”
张寅虎领了命,提着血迹未干的刀朝左边走,那几个且兰士兵瑟瑟发抖,抵在墙角退无可退。
有人吓得小便失禁,有人抖动如患癫痫,人人都知道顾乘鹤不杀战俘,但没人料到这一次随顾乘鹤出征的这个人,看着斯斯文文,杀起人来如同杀鸡一样不眨眼。
那是昔日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刘指挥使终究还是扛不住,他咬碎了牙,嘴里血肉模糊,才挤出一句:“三万且兰士兵,将军凌云为帅,只知将军连破且兰以南若干城,未尝一败。”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大概是怕李祝酒不信,那指挥使补充。
就是个菜鸡上了战场贺今宵都不一定打得过,居然是个战无不胜的战神啊,真是操蛋。
李祝酒想,他和贺今宵真是倒霉到家了。
审讯结束,清场后地面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空气中的血腥味和大小便失禁的恶臭久久不散。
明明审的是且兰士兵,张寅虎却觉得自己后背也隐有冷汗,晏大人的表现着实让人震惊,实属没想到平日里光会在朝堂上动嘴皮子的文官竟然这般狠绝。
他还维持着动作,只用眼角余稍偷偷打量晏大人,却见这人八风不动。
这些小动作李祝酒当然察觉了,但只是云淡风轻地拂了拂袖。
“张副将也先退下吧,我和顾将军还有话说。”
“是,下官告退。”
张寅虎走后过了几分钟,李祝酒才万般嫌弃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走,这他妈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牢房,李祝酒夸张地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就察觉背上抚上来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
他反手抓住贺今宵的手甩开:“你干嘛?撩架?”
“不干嘛,给你顺顺气。”
“切。”李祝酒轻哂:“你是想看我笑话吧,刚才在里面装逼装那么大,结果人一散就在这露出原形了。”抱怨完,他又极其不爽地吐槽:“在来的路上他们就只听你的话,我下个命令他们都得看你脸色才行事,这叫什么事儿啊,要知道我也是皇上钦点的好吧,也跟你一样是个领导!”
说完一堆话,李祝酒发现这人笑意更甚,他更不爽了:“贺今宵你再笑信不信我把你嘴缝起来!”
“好了好了,我不笑,所以你这是在建立威信?”虽然理解李祝酒想要表达的东西,但贺今宵总是忍不住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