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生活杀了我
桑哲从袖中取出另一截竹管,凑到嘴边。
烟雾无声无息地散开,几个正在打哈欠的侍卫困意上涌,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头一歪便沉沉睡了过去。
桑哲跨过两人,推开门,闪身没入了驿馆内室。
石妄静养的屋子就在走廊尽头。
空气里混杂着苦涩的药味和安神香淡薄的余烟。
桌子旁边趴着两个太医,一左一右,脑袋枕在手臂上,睡得毫无防备。
他没有多看,照例取出竹管,轻轻一吹。
两个太医本就疲惫至极,被迷烟一熏,呼吸沉了几分,彻底滑入了沉睡。
桑哲在榻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石妄那张灰败的脸。
烛火在案上跳了跳,映得石妄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石妄鼻端。
气息微弱,若有似无,几乎探不出来。
他收回手,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下一刻,他眼神陡然转冷。
袖中滑出一截竹管,指尖挑开塞口,一缕细如发丝的暗影从竹管中探出头来。
他俯下身,将竹管凑近石妄颈侧。
只要蛊虫钻入血脉,纵使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桑哲浑身一震,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僵在原地,眼珠缓缓往下移。
石妄依旧紧闭着双眼,面色灰败如初,可那只手却像铁箍一样死死扣在他腕上。
“师、师父……”桑哲的声音颤抖,“您醒了?”
没人回答他。
桑哲僵在原地等了数息,终于发现不对。
石妄的手攥得虽紧,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面容依旧灰败如初。
他盯着那张脸,眼底的惊惶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狠厉。
桑哲猛地一挣,手腕从那只铁箍般的手中挣脱出来。
他现在没心思想石妄到底是醒了,还是身体本能的反抗。
就算是醒了他也不怕,石妄如今的身体一定很虚弱,他对付得过。
只要让蛊虫进入他的身体,这一切的一切就会结束了。
竹管里的蛊虫重新探出头,在烛光下蠕动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主人的一声令下。
他俯下身,将竹管对准石妄颈侧跳动的脉搏,声音压低。
不知是在对石妄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师父,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谁让这京城太繁华了,让人迷了眼睛,谁让你太偏心了,偏心那两个废物。”
“麻元你都不愿意让他留下来,我就更不可能了。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
蛊虫刚贴上石妄颈侧的皮肤,还没来得及钻入血脉,便被一只手从身后牢牢捏住。
石妄睁开了眼睛。
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是利剑一样,刺得人心慌。
桑哲瞳孔骤缩,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背撞上桌角,茶盏滚落在地,摔出一声脆响。
他转身想跑,却猛然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已被堵死。
趴在桌上那两个“太医”站了起来,利落地点亮烛火。
桑哲这才看清。
这两个哪是太医,分明是大理寺的差役和林长渊。
“你们是装的。”桑哲的声音干涩得变了调,“就是为了给我下套。”
林清颜从门外进来,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不不,不是给你下套。是给你们下套。”
“谁知道只有你一个人上了钩。”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遗憾,“你说你倒不倒霉?”
石妄坐起身,手指缓缓收紧。
那只被捏在指间的蛊虫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被生生碾成了肉泥。
桑哲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鲜血喷溅在地上。
那是他以心血喂养的蛊虫,蛊虫一死,他也被反噬。
石妄看向面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
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失望、悲伤和不解。
“桑哲。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竟敢对我下手。为什么?”
桑哲抹去嘴角的血迹,慢慢直起腰来。
他环顾四周,看着被围着水泄不通的门口,和那些人脸上冷漠的表情,忽然觉得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第199章 我最讨厌比我还装的人。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从低哑渐渐变得尖锐,“师父,你问我为什么?那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
“麻元那个废物只会跟你吵架,你偏偏最宠溺他。石青的蛊虫那么废物,可他到了京城,却成了被人供着捧着的人才。”
“我呢?我有什么?我的天赋明明是最好的,可在寨子里你看不见我,到了京城还是没人看得见我。”
他抬起头,眼底是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野心和欲望:“师父,你见过深夜的京城吗?”
“那么繁华,那么漂亮,灯火通明,什么都有。那些高官贵胄,为了自己的一时喜欢,可以一掷千金毫不眨眼。”
“京城迷人眼啊。所以我也想留下,想做人上人,想享尽荣华富贵!”
“我不想再回去天天跟那些肮脏的虫子打交道,不想一辈子困在寨子里,等着哪一天被自己的蛊反噬,死在山沟里,最后只得来一句‘英年早逝,可惜了’。”
石妄静静听着,眼底的怒意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倦色。
“你有这个想法,你可以和我说……”
“跟你说了有用吗?”桑哲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嘲讽,“麻元跟您说了,您准了吗?石青能留下是他废物,还有摄政王保举。”
“我在京城无亲无故,您会替我开口吗?您不会。您只会像以前一样,拍拍我的肩膀,说‘桑哲,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别让师父为难’!”
“懂事的孩子就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忍着。我忍了这么多年了,不想再忍了。”
石妄面无表情:“所以你就想害死我?”
桑哲情绪突然平静了下来,“你死了,石青的靠山就没了,麻元那个蠢货正好替我顶罪。”
“剩下的两个师兄都是没有一点主见的蠢货,只会听我的话。到时候我想留下,谁还能拦我?”
石妄静静地看着他,终于从这个徒弟口中听到了全部的真话。
他站起身,一拳砸在了桑哲脸上。
这一拳毫无留情,桑哲整个人被打得偏了过去,鼻血霎时溅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痛呼,第二拳又落在了他的腹部,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砸得移了位。
桑哲蜷缩在地上,哀嚎声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嘶喊:“你怎么……你怎么还有力气!你不是应该……”
石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逼视着他惊恐的眼睛,冷笑道:“我应该什么?应该虚弱得任你宰割?”
“这还得多谢你,我的好徒弟。给我下了蛊毒,又让我不得已以蛊引体,以毒攻毒,反倒让我的体质比以前更强了。”
桑哲脸色衰败,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阴差阳错成全了石妄。
石妄没想到自己教导的徒弟居然想要弑师,是他的失职,他惭愧,但更愤怒。
他自认为并不是那种严厉的师父,虽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却也不曾亏待过谁。
桑哲的背叛让他有些失去理智。
他下手极为狠厉,拳拳到肉,嘴中还用蛮南话骂骂咧咧。
众人虽然听不懂,但猜想一定骂得很脏。
虽是他们内部的恩怨,林长渊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自己面前被打死。
他示意差役上前,将两人分开。
石妄松开手,桑哲瘫软在地,满脸是血,狼狈不堪。
石妄拭去指节上的血,勉强平复了气息,对众人拱手道:“此事是我门内私事,让诸位费心了。此人我会带回去,按族规处置。”
林长渊点头,命人将桑哲架起来,暂且押下去。
桑哲被架出去,路过林清颜身侧时忽然挣扎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满是不解和不甘:“你是怎么看出来是我的?我自认做得够隐蔽。如果师父没有醒,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
林清颜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这个坑不单单是给你挖的。只有你因为心中有鬼,跳了进去而已。”
桑哲定定的看着他:“你骗骗别人就算了,骗不了我。我能感觉出来这次的陷阱你是针对我的,看在我难逃一死的份上,能不能满足我的好奇?”
林清颜收了笑容,思索片刻,认真道:“硬要说,那就是你太装了,我最讨厌有人比我还装。”
桑哲的表情裂了。
他看着林清颜眼中的真诚,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