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骑鲸南去
奚瑛惊觉失言,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项知是心一横。
“娘——”他把额头抵在她肩上,拖长了调子撒娇,“您有事瞒我!”
奚瑛被他蹭得发髻都歪了,却罕见地一脸严肃,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是秘事,不能同你说!”
项知是眼珠一转,知道自家娘亲性子奇特。
若是寻常事,她被自己这么一缠,立即就能缴械投降。
若是她铁了心要封口,那他就算满地打滚也没有用。
他只好闷闷不乐地以退为进了:“那您跟我说说五哥吧。”
见儿子没有死缠烂打,奚瑛大大松了一口气,语调都跟着轻快了起来:“五殿下怎么了?”
项知是斟酌着替乐无涯问道:“五哥的正妃是四品官的女儿,但娶的侧妃却是吏部尚书蒲瑎家的千金,这不是要以妾压妻了吗?”
“是啊是啊!可不是么!”
奚瑛霎时活泛起来,滔滔不绝:“五王妃,她可惨了!那时候,皇上见五殿下与那个叫左如意的太监走得近,疑心他……是那个……就是那个!胡姐姐,哦,就是你胡妃娘娘,知道皇上最厌这件事,慌得不行,嘴角都起了燎泡了。胡家便将胡姐姐的侄女推了出来,说她与五殿下是表兄妹,也算是青梅竹马,实则早早暗生情愫了,想叫皇上消了疑心。”
“五王妃就这么嫁给了五殿下,可他们之前统共也只见过两三回呢。”
“五殿下慢慢得了皇上青眼,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当然旁人都想来啃一口喽。蒲尚书就把自家的庶女许给了他做侧妃,唉呀,我见过那女孩儿,我总不记得她的名儿,只叫她小蒲。小蒲被家里宠坏了,傲得厉害;五王妃呢,性子柔和,实在压不住她。”
“两个人差不多同时怀孕,正妃生女,小蒲生子。这下可好,旁人更是要说嘴了。五王妃也是个可怜孩子,上次进宫来,瘦得像是道影子似的。胡姐姐心疼自家侄女,拉着她的手直抹眼泪。我偷偷跟五王妃说过,要保重好自己,该吃吃,该喝喝,现在只差你去世,她就能扶正,咱们可不能如了旁人的意……”
“五殿下也是的,他又不是什么善治内宅的人,纳一个不够,还纳两个,另外的侧妃是个高丽进贡的女子,生得甚是美丽,只是汉话说得不好,最爱和小蒲夹七缠八地争执……”
在奚瑛同样夹七缠八地讲着五皇子的内宅风云时,项知是陷入了沉思。
庄贵妃到底是怎么差点儿把小哑巴养死的?
……
那边厢,乐无涯辗转一夜未眠。
第二日,他一边办案一边想着心事,一口气处理了三十几件积案,看得右佥都御史许英叡惊叹不已,复审过案卷后,跑来连声追问,他是如何审得这样又快又好时,乐无涯才回过神来。
……他居然心神不定到连藏拙都忘了。
他强逼着自己静下心来。
可直到现在,也不见项知节寄封信、或是捎个口信给他。
小六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乐无涯素来不是喜欢难为自己的人。
既然山不过来,那他就爬山去。
……
夜半时分,乐无涯悄悄溜到了六皇子府的一处墙根底下。
根据他拿到的皇子府地形图,这面墙背后是一片竹林,少有人至,便于潜入。
他发挥自己打小练就的攀墙本领,三下五除二攀上了墙头。
彼时,朦月高悬,薄雾茫茫。
乐无涯骑在墙头上,观察片刻,正要选一根竹子,好悄无声息地溜下去,忽然听到脚下蓊郁的竹林间传来了不寻常的响动。
乐无涯脸色微变。
他想躲开,却已经晚了。
一声含着惊疑的质问声打破了寂静夜色:“你!……”
后半句话,被竹林中的另一人强行捂了回去。
看清那竹林中密会的二人是谁,乐无涯眉头一挑,单脚踩住墙头,另一脚垂下,居高临下地笑道:“呀,可是我来得不巧了?”
项知节仰头看向乐无涯,眼底里闪着动人的光华。
他无数次幻想过的梦,居然成真了。
最喜欢翻墙的老师,竟真的来翻他的院墙了。
相比之下,夜色之中,被捂住嘴巴的裴鸣岐的面色堪称精彩纷呈。
——大晚上的,他跑来项知节府中作甚?
第264章 内事(二)
疏星布列下,乐无涯垂首俯瞰二人。
夜风灌满了他用以遮掩的玄色兜帽,似是要乘风归去一般。
裴鸣岐虽说迟钝,但幼年时与乐无涯共翻墙头的情谊,叫他迅速明白了乐无涯夜半爬墙的意义。
他们不是来幽会,难不成还是来翻花绳的?!
裴鸣岐又气又急,脸色转白,指向乐无涯的手微微发颤:“你们,你们——”
“我还没问什么呢,你倒急上了。”乐无涯低下头,穿着项知节做的袜子的脚一下下磕着墙壁,“该我问吧?你们在干嘛呢?”
项知节乍然见到乐无涯的欢喜,被他如此反应冲淡了些许,连嘴角都绷紧了:“老师您误会了!我们是来此议事的!”
乐无涯眯起眼睛:“这里?”
他四下打量一番,赞许地点了点头:“竹林月下,风流清雅,好地方啊。”
裴鸣岐满脑子都是乐无涯爬别人家的墙头不爬他裴家墙头,可谓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压根儿没听懂乐无涯的言外之意,悲伤道:“我也是爬墙头进来的!他家就这里最好爬!”
乐无涯:“……”
他当初只看裴鸣岐像个鸟人。
但今日看去,他腰细腿长,身量高大,竟有几分野狐狸精的意思。
乐无涯“哦”了一声,了然道:“明白了。还不止一回。”
裴鸣岐悲愤得恨不能捶墙:“这竹子还是我让他种的!”没想到竟然方便乐无涯来爬他的墙头!
乐无涯笑道:“哦,你提议,他就种了,真好啊。”
项知节:“……”
老师吃醋的样子虽然实在新鲜有趣,但他还是心疼他,怕他心中难受。
乐无涯哪怕只有一点点不舒服,对项知节而言,就是百爪挠心。
于是项知节张开双臂,作势要接他:“大人,不是你想的那样。下来吧,我们聊聊,上面风大,吹风又熬夜,容易头疼。”
裴鸣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恨道:“不用!他自己会跳!”
项知节:“……”他希望裴鸣岐行行好不要在这里添乱了。
乐无涯见二人当着他的面拉拉扯扯,笑容愈发灿烂了:“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二人相处了,先走一步?”
话到此处,一个姜鹤忽的从竹林边冒了头:“大人,不只有两个人,还有我。”
乐无涯:“……”
姜鹤纯良地继续举起左手报告:“大人,是我发现外面有人爬墙,才提醒了六殿下和裴将军的,本来打算射您下来,没想到是您。”
……他左手上举着只弹弓,上面绷着的是枚拳头大小的铁弹子。
可以想见,这一弹弓要是真材实料地打过来,乐无涯接下来一段时日都不必见人了。
乐无涯把抬回墙外的腿又收了回来,低下头想了想,一手就近握住一根竹竿的端头,用脚一撑墙面,利索地跳了下去。
他准确地跳入了项知节怀里。
项知节多年习练太极剑,下盘极稳,接住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量时,更是半步都没有倒退。
乐无涯松开手去,柔韧修长的竹子弹回原处,洒下了一点薄薄的夜露。
绿竹猗猗,凤尾潇潇。
乐无涯伸手搂住项知节,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是误会你了吧?”
项知节心中一阵酸涩,一阵温软,实在不知道怎么爱他才好,便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嗯。”
乐无涯大大方方的:“那你跟我说声对不起吧。你可从没告诉我你跟他私下里有往来,我误会了也很正常,是不是?”
项知节把声音压得极低,乖巧道:“……是。老师,对不起。”
乐无涯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凝定地注视他片刻,旁若无人地照他脸颊边啄了一下:“那老师也跟你说,对不起啦。”
言罢,他转向旁边瞠目欲裂的裴鸣岐,露出了一点得胜的笑意:“小凤凰,我是来幽会的,你是来干嘛的呀?”
裴鸣岐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来意。
他只知道,他现在只想把这对师徒拆开,一个扔过墙头去,一个丢进护城河。
旁观的姜鹤并不意外,只是歪了歪脑袋。
他想起了上次去见秦星钺、汪承时,三人押宝赌注的事情。
……
秦星钺押大人是断袖。
汪承思路正直,认为乐无涯擅长招蜂引蝶,能引得无数男女为他心折不已,天生是个游戏人间、不愿安定的浪子。
姜鹤想了一想,语出惊人:“大人一定是喜欢我们六殿下的!”
秦星钺、汪承:“……”怎么突然这么具体了。
汪承以为他必是知道了什么内情,才能如此笃定,便小心翼翼地打听:“何出此言?”
姜鹤井井有条地分析道:“在桐州时,大人答应我,会跟六皇子说把我要到他身边去。但直到现在,大人也迟迟没有动作。”
他转向汪承,一本正经道:“就像汪承,大人想要,就把他要到身边来了。”
见他面色冷淡地讲出此事,人情练达、且对他尚不熟悉的汪承以为他是对大人心存怨气,短短几瞬间,便想好了安慰他的三四套言辞。
而对姜鹤颇有了解的秦星钺已经开始提前扶额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姜鹤便自信道:“……所以他一定是认为,我与他已是一家了,所以不必再费心把我要过去。因此大人一定是与六皇子早早相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