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愿提,不是因为这是‘当年事’,而是你一直在逃避。”贺川行凝视着铁环上的98%,久久没有眨眼,“你想忘掉当年那件事,结果却把自己给忘了。”

老管惊愕失色,毛毯滑落,似脱下去一张皮。

“你……你闭嘴!”

贺川行面不改色:“你不该用自己的执念困住那一百一十个无辜的人。”

“我让你闭嘴!”

“管工迪。”

贺川行这一句声音并不大,可却如神仙收服坐骑般,清明而具有威严。

老管无力地坐下,面容痛苦。

贺川行站起来,跟逢景和楚和英说道:“去床上坐着,看着林山止。”

两人点头。

自那个名字说出口后,贺川行铁环上的百分数瞬间增至90%,他紧贴着墙缓缓坐下,脑中的问题清清楚楚地排成几排,然后那些字又长了翅膀一样向四面八方飞走,留下一堆“断壁残垣”。

“讲讲……你的故事,船长。”

贺川行脑袋里突然跳出一个“悬梁刺股”,旋即拔出匕首朝大腿扎去,为了不让逢景和楚和英担心,他还特意选择了大腿外侧。

老管仍然处于失魂状态。

贺川行能理解,毕竟现在的老管和体系重构的机器人没什么分别,时隔五十多年,想要重新认识自己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他等不起,至多到十一点四十五,要是老管依旧不愿开口,那他便要靠自己的力量夺取钥匙。

时间如一根钢钉刺入几人的头颅,每过一秒,脑袋里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与时间最同步的是几人铁环上的数字——它们是时间正在流逝最有力的证明。

老管缄口不语,像一具死尸,可他们都在等这具死尸开口。

逢景和楚和英的百分数达到90%后,眼皮几乎同时闭上,却又被强撑起来。

贺川行垂着脑袋,脖子上似压了千斤顶,无论如何也抬不起头来。

他坎坷地向上挤着墙,尝试了四五次都站不起来,每失败一次,他的意志力就消散一分,眼皮也愈发无力。

“林哥!”

楚和英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逢景紧跟着喊道:“林先生!”

贺川行知道,林山止的百分数已到99%,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就在此刻,绝不容他有半分犹豫,纵使天要绝人,他也要靠这条残命为他们四个赌上一赌。

“管工迪。”贺川行双腿软弱无力,可仍然坚持走到老管面前,“把钥匙……交出来。”

老管没有反应。

“钥匙。”贺川行用NR顶住老管的额头,“三……”

老管抬头,嘴巴轻轻蠕动着。

“二。”

“我叫管工迪。”

窗外霎时乌云密布,怒浪滔天,海怪的腕足冲天射出,在雷电中舞动出阴森鬼影。

“是我带着大家出海的。”

“这艘船是我和朋友们一起造出来的,有了这艘船,我们就能去其他岛上探索。漂流岛上流传着一个故事,只要一直往前走,便会遇到一座名为蜃影岛的岛屿,那里有吃不完的食物,数不清的宝藏,只要能找到那座岛,我们就能过上安定的日子了。”

“出海前,我曾跟船员们的家人保证,绝对会将他们安全带回,可我……食言了。”

“从望远镜里看到蜃影岛的那天,我们在船上举办了一个非常盛大的庆祝会。那天我们都喝得太多了,也太开心了,完全忘记了故事还有后半段:蜃影岛外有一只凶猛的海怪驻守,它害怕炮弹,一定要确保火药充足再继续前进。”

“其实那晚临睡前,我想起了这句告诫,可我却因为懒惰,没有检查火炮,导致我们在遭遇海怪袭击时毫无还手之力,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船被劈成两半,大家上一秒还在眼前,下一秒就死得天南地北。”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睁开眼的那一刻,我看着自己的记忆,脾性,甚至是呼吸,全都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而后我看到一艘装在玻璃瓶中的破旧的船,绕着岛屿匀速环行。”

“我看到了——桅杆上有一百一十一条稻草做的绳索,我知道那是我害死的人——他们已经死了。我在岛上挖了一百一十一座坟墓,并挂了一百一十一个吊床,我希望他们有地方可以休息。之后,我遇到了一个售票员,他戴着帽子,长着一双透明的脚,他说,想离开这座岛必须要上船,他还告诉我,我叫老管。”

玻璃瓶崩碎刹那,管工迪将钥匙放到贺川行手上。

“可现在我记起来了,我叫管工迪,我是这艘亡灵船的船长,我和我的一百一十名船员于五十三年前全部丧生。”

管工迪站了起来,他的嘴巴、他的眼睛、他的耳朵、甚至是他的毛孔全都流出水来,与此同时,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对不起,因为我的愚蠢,竟将你们也牵扯进来,实在……实在是万分抱歉。我啊,死不足惜,可还是想恳求你们一句,如果你们有机会路过漂流岛,请替我和大家说一声抱歉。”

此时,时间为十一点五十三分。

抖颤的船上,管工迪为四人开门,贺川行背着林山止,逢景和楚和英相互搀扶,跌跌撞撞跑出房间。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门后传来柔和平静的浪声。

门开了。

碧空如洗,浪恬波静,午时的阳光温柔地流淌在海面上,跳跃的光斑在浪尖游走,似被揉碎的金箔,偶有海鸥掠过晴空,鸣声也浸透了慵懒。

不远处有一座简朴的木栈桥,桥头拴着一只小白船,船身周围满是漂流瓶,里面的纸张已经变成深黄色,还有不计其数的霉斑、孔洞。

一阵咸凉的海风吹过,漂流瓶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铁环悄然消失,贺川行腿上的伤也奇迹般地痊愈。

“贺哥,我们这次还上船吗?”楚和英问道。

贺川行迟疑不定,原想再观望观望,那双悬在脖子两侧的手缓缓收紧。

逢景惊喜地捂住嘴巴,眼含热泪。

贺川行轻轻笑了一声,抬头挺腰:“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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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两章断断续续写了很久终于算是画上一个句号[烟花] 然后打算停更一周 因为最近工作方面有考核 就是大大小小的事很多我又是双开 存稿跟不上了[可怜]

我想 要更的话就完整地更完一个世界 不然断在一章不更 大家看着或许也会心急 所以想停更一周 我陆陆续续把下一个世界准备得完备一些再更(透一下 是民国题材恶念是谎言)

下周三恢复更新~感谢等待[紫糖]真的感谢[紫糖]

年前可能还会忙一阵 如果要再停更的话 会在年假那几天补回来也就是日更 不会拖的 也不会烂尾 只是因为实在没办法舍弃工作(坏工作臭工作!!!) 我很珍惜我的每一本书 该有的结局不会少 我也期待它标上完结的那一天~感谢陪伴[抱抱][抱抱][抱抱]

# 七十三天

第61章 大宅门

因为漂流瓶数量太多, 且大部分都被水草缠住,所以小船行驶前,贺川行带着两人花费了二十分钟清理, 林山止躺在小船上,似乎还没有醒。

贺川行本想由自己划船, 但被楚和英以好奇为由“抢”去了船桨, 便闲适地坐在一旁,将林山止扶至腿上,低头看着他。

逢景边整理漂流瓶边问道:“贺先生,这三个漂流瓶保存得还算完好,可我们私自查看别人的漂流瓶……不太好吧?”

“先放在这里,等林山止醒了再做决定。”贺川行道。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或许漂流瓶里还有前往漂流岛的地图,否则我们要往哪边走呢?”楚和英叹了口气, “我是真想帮老管爷爷完成心愿, 即便……是带一句‘抱歉’。”

“其实……”逢景咬唇,“其实就算是火炮可以正常使用, 我也觉得……”

“觉得对海怪没有用?”

逢景点头:“传说毕竟是传说,更何况, 海怪完全可以在水下行动, 随便一只腕足掀起的浪潮都足以将战船倾覆, 这种事, 无人可以阻止。”

“而老管爷爷却因此内疚了五十多年……他现在在哪里呢?应该已经解脱了吧?”

“或许他已经回到漂流岛上了。”逢景的笑容和阳光一样温暖, “和他的家人一起。”

“嗯!一定是这样!”楚和英高兴道。

贺川行瞧着林山止微微弯起的嘴角, 抬头眺望, 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仿佛正为他细细勾勒眉形。

“贺哥, 你说咱们的包是谁给拿过来的?我还以为咱要倾家荡产了呢。”楚和英问道。

“就当是老管帮我们拿过来的吧。”贺川行从包里拿出伞,递给逢景,“逢景,你和小楚打伞,海上紫外线强,当心晒伤。”

“谢谢贺先生,你不打吗?”

“还有一把。”贺川行撑开伞,故意遮了林山止半张脸。

“好。”逢景坐到楚和英旁边,“小英,你要是累了就换我划。”

“不会累的,逢姐,我力气可大……哦不,力气可多了,划一天都没事!”

“那我们可要心疼死啦。”

楚和英“嘿嘿”一笑,划得更卖力了。

贺川行拿出量子罗盘判定方向,结果罗盘每次给出的方向都是错的,于是他就叫楚和英凭感觉划,但仍是在原地打转。

“会不会是罗盘出问题了?”楚和英疑惑地敲了敲罗盘。

“不会,这罗盘是……”贺川行瞥向林山止,随即说道,“也不排除有外力影响的可能性。”

“贺哥,你说个方向吧,我们往哪儿划?”

贺川行思考片刻,抬手摆了两下:“小楚你先休息会儿。”

楚和英立刻道:“贺哥我不累。”

“不要逞强。”贺川行递过去水壶,“喝点水,一会儿让林山止划。”

楚和英看向林山止,有点不敢相信:“贺哥,林哥他什么时候醒啊?”

“现在。”贺川行颠了下腿。

林山止毫无反应。

逢景两手托着下巴,脚尖欢快地摆动着。

“贺哥,我看林哥还睡得很熟呢,还是别叫醒他了吧?”

“是很熟,熟得像头死猪。”贺川行取腰刀,刀刃冲外压于林山止脖下,“还不醒?”

林山止笑了一声,翻身抱住贺川行,后者惊慌抬手,用刀把轻轻在林山止脑袋上敲了一下。

“哎哟……贺川行……”林山止顶贺川行的肚子,“人都被你砸昏了。”

“张口就是胡言。”

“真的昏了,动不了了,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