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真是爱开玩笑,嫁进来之前,我绝对想不到我们三兄妹还能以这种方式团聚,只不过知道内情的,唯有我一人而已。

剩下的事就没必要详述了,因为即便您有问题,我也没办法回答您。

最后,感谢您愿意读过我的一生,我要去见我的母亲,然后,下地狱了。

墙的一头,哭声震天。

墙的另一头,一湾死水。

人这一辈子,很难保证不说谎——恶意的谎言也好,善意的谎言也罢,有时随口一句,就是个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谎。可“谎”一旦沾上点血,便是不得其死的“仇”,再坚强的人也躲不过命运的围剿。

林山止靠在墙上,脸上流露出一丝挫败感:“贺川行,我怎么早没有发现云步和贾狄长得相像?”

贺川行收好信封:“你都没有见过贾狄。”

林山止蓦地笑出声:“我可不是在埋怨你。”

“我知道。”

林山止抬头,临近正午,阳光总算追上了长明灯的温度,微风掠过,云絮便舒展成游牧的羊群,在蔚蓝的草原上缓缓迁徙。

有时风大一些,小羊被吹得滚了一圈,身上就会泛起淡淡的杏黄光芒。

太阳西斜,发光的小羊越来越多,天空变得有层次起来,随便看向哪处,都是五彩斑斓的光华。

不过,再亮的光也照不进那座山——郇城西部的深山有一处雾霭缭绕的吊脚楼群,青瓦覆顶,兽骨作梁,乃是巫族人世代生活的居所,他们守着古咒与山月同眠,甚少出山。

但,总有个例。

巫族如今只剩下七人,除了重病在塌的巫月怜,其余五人均落座听谈。

巫族长老已有百岁高龄,虽然身材矮小,但气场十分强大,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危险的气息,尤其是他手里拿着的那根藤魂古杖:藤皮上自然形成的人脸浮雕,每张脸都对应一位已故大巫的灵魂,他们的力量借助藤蔓留存于世,是历代长老守护巫族的依仗。

长老的眉毛和胡子一样长,皮肤黝黑,脸部周圈冒着蓝荧荧的咒文,随呼吸忽明忽暗。

“回来了?”

巫月一期立刻躬身:“是,爷爷。”

“去看看你母亲吧。”

巫月一期悄悄往林山止那边瞥了一眼:“母亲……可好些了?”

“她一直念着你。”

巫月一期身子微微发抖:“我这就过去。”

对于这个不算好消息的回答,座上五人皆没什么反应,尤其是巫月藏星,竟坐在那里打起瞌睡。

长老对薛晚凝还算客气:“七太太是替大太太来的?”

薛晚凝并没有说出大太太的死讯,不慌不忙道:“是的。长老,我先介绍一下,这是为长明新请的先生,林先生,一位非常优秀的海归,不仅学识渊博,还掌握着点石成金的技术。”

“点石成金?”

“对,大太太最近一直在操心这个事情,忙得病倒了,宅里又只有我一个闲人,所以由我替她来。”

巫族人避世绝俗,对金钱不屑一顾,但点石成金确是个稀罕事,所以长老愿意听一听。

“既然这位先生可以点石成金,不知大太太又是因何事烦忧?”

“因为点石成金的实验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若想保证实验成功,还需一个决定条件。”

“七太太但说无妨。”

薛晚凝郑重道:“巫神的祝福。”

林山止憋笑。

长老愣了一下:“巫神?”

“是,太太认为,如今长老就是巫神,所以想请您为金矿石赐福。”

长老瞬间眉开眼笑,脸上褶子又多了好几层,可也没有立刻答应。

薛晚凝接着道:“这一盒是千年何首乌,还望长老不嫌麻烦,肯帮我们这个忙,之后若是再得到上等药材,一定先给长老送来。”

大姐冷哼一声,二哥紧接着说道:“爷爷你怕是糊涂了,随随便便来个人都能把你哄骗住,这‘巫神’的尊称可真好用啊。”

巫月藏天拍着桌子,严肃道:“不得无礼。”

二哥撇撇嘴,大姐又开了口:“我是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用,一块破石头,再炼能炼出多少金子?难不成爷爷一句话,满地的石头都能变成金子?”

林山止心想:“没文化真可怕啊。”

贺川行心想:“这两人是共用一张嘴吗?”

巫月藏星被吵醒,烦躁地站起来:“这种事不需要我听吧?困死了,先回去了。”

巫月藏天道:“站住。”

巫月藏星踢了椅子一脚:“干什么?”

大姐调侃:“藏星弟弟真是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二哥也笑道:“他喜欢找一期的麻烦,每次一期回来,他总是第一个知道。”

“不说话没人把你们当哑巴!”巫月藏星抓起杯子就摔过去。

“都闭嘴!”长老厉喝。

藤魂古杖释放出巨大能量,杯子于空中爆裂,巫月藏星被一根藤条抽飞,即便被巫月藏天护住,也还是因强烈的撞击咳出一口鲜血。

两人双双跪在地上,狼狈不堪,唇上的巫文因染了鲜血而闪着红光。

“父亲……”

巫月藏天命令道:“向长老认错。”

巫月藏星倔强地咬着牙。

“我陪你一起!”

巫月藏天按着巫月藏星的脑袋叩下,再晚一秒就要被藤条射穿了。

“对不起!长老!”

大姐和二哥也不敢再开玩笑,一先一后恭顺跪好,齐声道:“长老息怒。”

薛晚凝哪里见过这场面?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林山止真想给他们鼓鼓掌——好家伙,说翻脸就翻脸,一大家子神经病!

贺川行对此完全漠视,心里想的是天快黑了,要早点回去才行。

“都起来吧。”长老声音低沉,慑人的重瞳渐渐恢复正常,“接下来,我不希望再听到一点声音。”

“是。”

四人重新落座。

长老对薛晚凝点了下头:“请七太太拿上来吧。”

薛晚凝大喜,就是腿有点不听使唤,十步路走了快二十步才走到长老面前。

“关于巫神祝词,是否有特定要求?”

薛晚凝回头看向林山止,后者道:“只需将您的期许寄托在金矿石上就好。”

“那便……”长老从古杖中抽出一缕金黄色的能量注入金矿石中,“恭祝顺利。”

“多谢长老!多谢长老!”薛晚凝热泪盈眶。

有了点石成金这门技术,她就可以脱离贾玉清,再也不用看他的眼色行事了,这一次,她一定要牢牢地把孩子护在自己身边,绝不会再让他受半点伤害。

“太太不必多礼。”长老神清气爽,仿佛做了件开天辟地的大事。

“那我们……”

“长老,我还有一事请求。”林山止向前一步。

“先生请讲。”

“除了点石成金,在下还略通一点医术,在贾宅与巫月一期共事时,又脾气相投,关系甚好,所以,想征得长老允许,让我为夫人诊治一番。”

薛晚凝疑惑,这是什么时候的安排?

“关系甚好?那可真是恭喜他了,在外面还能交到朋友。”巫月藏星哼道。

巫月藏天警告他:“藏星。”

巫月藏星低下头,扣着桌角。

“没想到林先生还懂医术?”

长老这话是问的薛晚凝。

“林先生是能人,虚怀若谷,他的医术不在池观堇之下,也帮大太太调理过身子,由他替夫人诊治,长老尽可放心。”

“那就辛苦先生去看看吧。”长老点名大姐,“你带先生过去。”

“是。”

出门左手边的吊脚楼就是巫月一期和巫月怜的住所,巫月怜也曾是巫医,可惜,医者难自医。

“林……林医生。”巫月一期立刻跑来。

大姐道:“人我带到了,先回去了。”

“多谢……大姐。”

林山止皱皱眉:“你们这家人真是奇怪。”

“在巫族,实力就是一切,我没本事,受冷落是应该的。”

“你也太轻视自己了。”林山止摇摇头,“夫人在哪里?”

巫月一期语气急起来:“请跟我来。”

其实这满屋子药味已让林山止心里有了底,看到巫月怜后,更是坚定她已无药可医的事实,这一点巫月怜自己清楚,巫月一期长久侍奉在侧,又怎会看不出来呢?

人在走投无路时,总会祈求神明庇佑,林山止就是半吊子神,可他,也只是个人。

门口。

林山止温声道:“你留在这里吧,今晚我们不去贾宅了。”

巫月一期茫然若失,哽咽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