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警察, 既不会抓你, 也不会检举你。”

齐祺很聪明, 挑明话题:“我可以告诉你真相, 但, 我知道的并不是全部。”

雨水如泪, 密集地砸在伞面上, 闷响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哀诉。

“小雅出事那天,也下了这样一场雨。”

林山止神态恭肃许多。

“她开朗乖巧,几乎什么事都不用我们操心,所以她提出独自一人去外省旅游时,家里人一致同意,却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远。”

“我看过行车记录仪,出事前,小雅正在打电话,她与那人似在吵架,一时气急了才误闯红灯。我查了,那个电话号是范子恒的,两人通话了一分五十七秒,就这一分五十七秒,要了我妹妹的命。”

“她本该快快乐乐地上学,毕业后找一份心仪的工作,或者就算想在家里待着也没事,我可以养着她。可她……可她就这么走了……”

“倘若不是在整理小雅房间时意外撞落那本笔记,我可能永远也不知道,她的死,竟不是意外。”齐祺紧捏伞把的手颤抖不已,冰凉的哈气在面前凝聚,又散开,露出他遍布血丝的双眼,“范子恒,他强.奸了小雅。小雅对他那么好……他怎么……他怎么可以……”

林山止不免叹息。

缺爱者,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孤独旅人,极度渴望着一丝温暖又明亮的救赎,却又因长久未曾得到,而逐渐扭曲了对爱的认知与期待。

当有人带着善意走进他们的世界,给予他们梦寐以求的爱时,他们最初或许会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内心深处那被压抑已久的占有欲会如野草般疯长。

在他们扭曲的认知里,这份好不再是一种无私的馈赠,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索取。一旦你拒绝得不够干脆,他们会立刻产生把你据为己有的想法,处处干涉你的生活,哪怕这种束缚会让你感到痛苦和压抑。

“所以范子恒死有余辜。”

等了许久,林山止才再开口。

“但我更想知道,你与郑水游做了什么交易。”

对于林山止能查到郑水游这件事,齐祺一点都不意外。

“他助我杀范子恒,我帮他照顾儿子。”

“儿子?”

齐祺转身,面向林山止,瘦高的身子如雨中青竹,不染一尘。

“背贴鬼就是他儿子,郑兴,这二十年来,他一直靠吸食学生的体味延续生命。他视力不佳,嗅觉却十分灵敏,所以校长才会下发香囊,目的就是方便他挑选目标。”

不等林山止发问,齐祺继续解释道:“至于为什么会挑选贫困生,原因很简单,钱,钱是最容易堵住嘴的东西。纵然把孩子养废了,学校难逃其咎,可毕竟没有要了他们的命,多养几年,还是可以干活的。更何况,来学校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学生也会为学校开脱,慢慢地,也就不了了之了。”

林山止与齐祺不算熟,此刻看着他,却感觉陌生得可怕。

“周润生自诩慷慨,深藏功与名,大笔一挥,只开支票,家访一类的工作全部交由班主任完成。”齐祺话里,莫名其妙有种挑衅的味道,“贺老师今天应该是有的忙了。”

“确实忙。”林山止淡淡一笑,“范家没一个好东西,真正可怜的人,连死都死不掉呢。”

齐祺知道江研的事,眼里多了几分悲凉:“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我也只对范子恒一人下过手,你无需替楚和英担忧。”

“他自然不会出事,否则你也没命站在这里。”林山止语气冰冷。

“嗯,也是,林老师向来如此厉害,我很想知道,林老师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家访?”

“是上周日。”

齐祺眉毛挑起:“范子恒发疯那次?”

“对。”林山止回答得很随意,“你若是真担心他,大可直接带他去医务室,又何必来通知我们,还在门口等了那么久?”

“钱多多老师不是也在吗?”

“我可没说他无辜。”

齐祺满意地点头:“那,林老师要帮我们瞒下来吗?”

林山止果决道:“不可能。”

齐祺脸颊两侧的肌肉绷紧,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还以为我们是同一类人呢。”

林山止眉头渐紧。

“你不是也杀过人吗?”齐祺朝前走着。

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惊雷。

雨顷刻大了。

“杀了……你的父母。”

林山止登时脊背生寒。

他不在乎手上是否沾有鲜血,也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真正令他害怕的是齐祺知道这件事——他只同贺川行讲过。

“他跟你不同。”

贺川行的出现皆在两人意料之外。

“贺川儿……”林山止无意识地摇头,蹙起的眉头竟有些可爱,“你怎么……”

“我看你定位在这里,来接你。”

贺川行食指在伞柄上点了两下,林山止立刻收伞,冒着雨跑到他伞下。

齐祺不想看两人秀恩爱,大声问道:“有何不同?”

贺川行冷着脸:“你没资格跟他比。”

齐祺讽刺道:“他杀父母,我杀学生,的确是比不了。”

听了这话,贺川行的神色反而舒缓许多。

“如果他是你,会将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可如果你是他,绝对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齐祺愣住了。

“林山止,走。”

贺川行握住那只揪着自己风衣带的冰凉的手,揣进兜里。

这雨,好像突然又小了。

但淅淅沥沥地,下到了第二天。

那些蘑菇比他们来时多了一倍,林山止在窗台上放了个小火架,说“不能让它们舒舒服服地长着”,现在,炭火快烧光了,贺川行正往里添。

林山止慵懒地趴在枕头上,上半身赤裸着,肌肤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如羊脂玉般温润的光泽。

“这种天气就适合窝在家里睡觉。”林山止道。

“周润生还没动作,你要是不想起,再睡会儿也行。”

本来今天的计划是还要去范子恒家一趟,但或许是母子连心,昨天几人刚一到家,江研就撞开门冲了出来,她那大肚子,少说也有七个月,千真万确是抵赖不得的。过后,范国胜单独把贺川行叫出去,还给他塞了两千块钱,希望他当做没看见。

贺川行没收。

林山止气得跟丢了一千万一样。

也是因为这件事,贺川行早早就被“撵”走,去墓园时,又恰好撞上那一幕。

林山止肚子叫了一声。

“我饿了,贺川行。”

“去吃早饭,还是我买回来?”

“去食堂吃。”

贺川行把林山止的衣服递上去:“被子叠好再下来。”

“知道了,宝贝儿。”

林山止心里不禁为自己的小床感到悲哀——除了刚来那天,他可是一次都没宠幸过它。

洗手台上,林山止要用的东西都已经备好,连擦脸的水乳都是贺川行帮忙打开的。

不用说,林山止昨晚伺候得极好。

“逢景睡得怎么样?”林山止问道。

“还不错。”贺川行看了眼群消息,“但有的人就没那么安稳了,背贴鬼已经更换目标,我们最好今晚就行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贺川行,你可要保护好我。”

“你到时别叫得太大声。”

“我只有在高的时候才叫呢。”

贺川行耳边自动播放林山止的喘.声,脑袋有一瞬间的昏沉。

林山止,果然如父亲所说——太过危险。

早饭吃了一半,天眼传来提示音:“周润生与袁维已离校。”

林山止骂道:“他大爷的,真不会挑时候。”

贺川行有先见之明,买饭时直接说外带,所以现在拿走也方便。

“车上吃。”

很快,两人也开车离校,根据袁维车上的定位,轻轻松松跟了上来。

“这是要去哪儿?”林山止嘴里嚼着麻团,一只手在下巴接着,一只手喂贺川行喝豆浆,“已经出市区了吧?”

“嗯。”贺川行瞧他一眼,“不喝了。”

“别浪费啊贺川行,这都是用我工资买来的。”

贺川行实在是喝不下了,不过林山止也没想让他喝,自己把剩下的解决了。

“都吃完了,你也是厉害。”

“你现在又嫌我吃得多了?”

贺川行笑了笑,没回答。

怎么会嫌弃?林山止能多吃点,他不知有多高兴。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荒僻的小村庄。

两人下车。

“这村里……不会有邱仁义吧?”

贺川行心道:“怎么邱仁义又出来了?”

“先跟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