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月一期道:“我也是相同的想法。”

楚和英道:“所以哥,你也原谅自己吧,要怪就怪那帮坏蘑菇,对,它们太坏了,以后我再也不吃了。”

几人被逗笑了。

“谢谢你们,我没事了。”贺川行的视线缓缓移向林山止。

“诶——可别说埋怨我的话啊,我当时也是被逼无奈,迫不得已……才逼你的。”林山止道。

“我不是想说这个,林山止,那天你被父亲留下,你们究竟谈了什么?”

其余四人也认认真真听着。

“还能说什么?以擅闯统帅部、违抗军令的罪把我骂了好一通,停薪,革职,写检讨,一样都不少,那个老古董哟……嘁……”林山止拿刀在地上随便划拉,笑起来,“贺川行,我那几个月都没工资领,去食堂就报你的编号,他们也认识我,总给我最好的套餐。”

“贺哥不是会做饭嘛?林哥你怎么不让贺哥做给你吃?”楚和英问道。

“你贺哥那时候恨我恨得要死,哪会给我做饭?”

“我没有恨你。”贺川行身子倏地挺直,“是你一直躲着我。”

林山止眨了下眼,在贺川行问出来之前说道:“是你爸不让我见你的,他说我今天敢孤身硬闯统帅部,明天就敢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

见贺川行皱着眉,林山止用刀背挑他的下巴:“你还记得后来怎么样了吗?”

“林山止!”

贺川行急了,站起来时把楚和英扒拉倒了,四脚朝天。

林山止笑得像藏在黑林里的妖精,楚和英跟着他笑,特大声地喊“我没事”,然后就看着五人围了一圈看他。

非常简单的一瞬间。

也是非常幸福的一瞬间。

这一夜,果然没有噩梦。

第五场节目,六人的座位被固定在看台第一排,铁制的扶手突出一截,如同镣铐扣着手腕,美其名曰“防止观众干扰表演”。

台上的追光突然亮得晃眼,六人眯着眼才看清站在聚光灯下的身影——一个半人半鹿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耳朵是毛茸茸的鹿耳,发梢还系着个漂亮的红蝴蝶结。

“今天为各位观众表演的,是我们团的招牌节目——《母鹿护崽》。”草花举着话筒笑,“大家都知道,母鹿为了护崽子,可是敢跟野兽拼命的。”

灯光忽然移到舞台另一侧,铁笼里关着三只瘦骨嶙峋的鬣狗,嘴角挂着口水,正死死盯着台上的小女孩。

女人把孩子护在身后,鹿眼瞪得通红,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声音。

观众爆发出一阵欢呼,甚至还有人在吹口哨。

贺川行闷哼一声,指节捏得发白:“我头有点疼,总觉得那小女孩在看我。”

不止他,其余五人都有这种感觉。

“忍一忍,都不许冲动。”林山止低声提醒,可他的视线也不受控制地黏在台上。

女人的后背已经被鬣狗撕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血水顺着鹿毛往下淌,滴在木板上,洇出暗色的痕。小女孩抱住她的腿,攥着她的头发,哭着喊“妈妈疼”。

女人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低下头蹭了蹭孩子的脸,转身猛地撞向扑过来的鬣狗,尖利的鹿角刺穿了鬣狗的喉咙,血喷了她满脸。她晃了晃,差点栽倒,却还是死死把孩子护在怀里。

台下的欢呼更响了。

第二只鬣狗扑上来的时候,一口咬在女人腿上,女人硬是咬牙,一声没吭。她想把孩子放到舞台边的安全区,就这么一瞬间的分心,第三只鬣狗看准时机,朝小女孩扑了过去,女人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挡,鬣狗咬穿了她的胳膊,血溅在小女孩的蝴蝶结上,把红绸染得更艳了。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出来,使劲砸鬣狗的头,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别咬我妈妈”,台下观众却笑得更疯了。

草花往台上扔了几个硬币,似是在催促鬣狗行动。

“杀了那个小的!”

“我们要看母鹿发疯!”

“撕碎她!撕碎她!”

……

林山止的太阳穴跳得厉害,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边全是暴力的疯言疯语。

六人听到的呼声各不相同,但全都指向一个目的——他们要这对母女死!

头好痛。

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

他们的手好像真的被锁在扶手上一样,根本抬不起来,而女人与鬣狗的每一次血战,都宛如是在他们的脑内进行拼杀。

渐渐地,呼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女孩的哭声,还有女人低低的喘息声。

女人温柔且决然地把孩子推到舞台角落,随即转身对着两只鬣狗撞了过去,鹿角断了一根,她皮开肉绽,眼睛却还紧紧盯着孩子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跑”。

“我受不了了,我要去救她!”楚和英猛然站起,满脸都是眼泪。

巫月一期伸手去拉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都不准动!”林山止咬着牙低吼,舌尖尝到了血腥味,“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行动,楚和英,坐下。”

“哥!”

“坐下!”林山止揪着楚和英的领子,强把他拽下,“你忘了规则是什么了吗?一旦走出这步,我们之前的坚持……”

“呲”……

在六人惊愕的目光中,楚和英的手被烙上笑面骸印。

草花慢条斯理地说道:“红桃没有提醒过你们,观看表演要保持安静吗?”

“你tmd……”

林山止回身一拳砸出,被贺川行稳稳接住,草花用于格挡的烙铁棍被巫月一期击落,又被他用壶里的水浇湿。

这一瞬间,帐篷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楚和英“唰”地蹲下,抱头痛哭。

他不怕疼,他是觉得自己给大家添麻烦了。

“小英,小英。”逢景抱着楚和英,“没事没事,没事啊,小英,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贺川行把林山止摁到逢景的座位上,抓着他的脸,声音紧绷得发颤,却还是逼着自己放轻语气:“林山止,表演还没结束。”

草花可不会照顾几人的情绪,冷冷道:“可以继续表演了吗?”

贺川行用力捏了下,嗓音发哑:“林山止。”

林山止兜里的打火机已被捏得发烫,他紧闭眼睛,将打火机丢了出去。

“队长,我们换位置。”池观堇走过去,将打火机踢到楚和英脚旁。

逢景慢慢松开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小英,我们……我们……”

楚和英捡起打火机,突然笑了一声。

他明白,这是只有他可以做的事,他要把这个吃人的帐篷,连带着那些躲在黑暗里的恶魔,一起烧个干净。

“我们去救人!”

楚和英冲上台的时候,两只鬣狗疯扑而上,女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飞一只,随后倒在地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另外一只鬣狗,被楚和英踹回笼子里,脖子当场就断了。

“妈……妈……妈妈……”

“小妹妹,你别怕。”

楚和英擦掉脸上的血,把缩在角落的小女孩抱起来,小家伙吓得浑身颤抖,揪着衣角哭个不停,发梢的红蝴蝶结被血浸得沉甸甸的。

“哥哥……哥哥……救妈妈……救妈妈……”

“我有药,你放心!”

楚和英从包里翻出止血剂和章鱼创口贴,迅速为女人急救。止血剂见效很快,女人身上的血慢慢止住了,呼吸也平稳了些,她抬起沾满血的手,轻轻碰了碰小女孩耷拉着的鹿耳,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们别害怕,我带你们走。”

楚和英点燃幕布,心里也如同被火燎般不是滋味。

草花静静看着这一切。

贺川行问道:“她们能活吗?”

“救了,就有机会活。”

林山止哂笑:“你就这么对你的团员?”

“规则之内,我无话可说。”草花捡起烙铁棍,“但你们不得不承认,我的节目,绝对比红桃的分数高。”

火势越来越大,把舞台上的血迹、铁笼还有那些肮脏的演出道具全吞了进去。

“阿姨,小妹妹,我们快……”

还未等楚和英走到她们面前,舞台中央突然开了一个洞,女人和小女孩全部掉了下去。

“阿姨!小妹妹!”楚和英跪在洞边,声嘶力竭,“阿姨!阿姨!小妹妹!小妹妹……”

草花抬手,声音里夹杂些怜悯的笑意:“那么各位评审员,我们明天再见。”

台下响起杂乱的掌声,聚光灯打在楚和英身上,第五场表演,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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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马戏团

楚和英被烙上笑面骸印这事令众人情绪低迷, 更可怕的是他们愈发不能控制自己的想法和行动,只要闲下来,脑海中就会浮现表演片段, 那些畸变的、奇谲的、凄惨的、恶心的画面一遍又一遍折磨着他们,几近痛不欲生。

然而, 旧的表演耿耿于怀, 新的表演又会再在心头插上一刀。

第六个节目的舞台布景并不同传统马戏那般欢乐明亮,而是被布置成一个酷似热带雨林边缘的伐木营地。大大小小的树干杂乱堆放着,空气中满是潮湿酸涩的味道,仿佛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的气息。

草花登台。

“女士们!先生们!尊贵的六位评审员们!欢迎你们观看草花团的最后一场演出!今晚,我们将移步非洲的热带雨林,共同见证大自然最珍贵的馈赠的诞生!古老艺术, 信仰之光,《月神的眼泪》, 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