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丛音
连雪河唇角一勾,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想要夸赞他一句。
恰在这时,一只冒着寒气的手倏地袭来,一把握住连雪河的手腕,那力道之大竟将毫无准备的连雪河拽着跌坐在床沿。
连雪河只觉得浑身像是被一只厉鬼笼罩,那未散去的阴气丝丝缕缕往外放,殷裁不知何时醒了……但又没完全醒。
他神智浑噩,眼瞳涣散并不清明,身体像是在循着本能在行动,唯一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连雪河的手腕,哑声道:“不……”
凌长风刚被哄好,毛差点又炸了,恶狠狠瞪着他。
连雪河从不做无用的挣扎,面无表情看着他,命令道:“松手。”
殷裁浑身都在颤抖,因擅自动弹血条又往下降了降,他踉跄着呛出一口鲜血,刚吐到衣袍上就化为一滩冰,嘶嘶作响。
“别……别走……”
系统开始驴叫:【警告!反派血条下降至3%!】
连雪河催动真元的力道又卸了下来,像是没封窗的猫在十八楼栏杆上来回跳跃,以猫条诱惑它回家那样温声细语。
“好,你松开,我不走。”
殷裁不知信没信,眼瞳涣散盯着他好一会,迷迷糊糊间听着那温柔甜润的声音,完全没发觉自己吃完这顿甜的要挨揍,缓缓收回力道。
连雪河当机立断,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
殷裁也没动,睫毛眉毛和乌黑发丝间全是煞白的寒霜。
他眸瞳涣散盯着头顶的虚空,不知在想什么,忽地从眼眸中缓缓滑落两行泪水,顺着眼尾没入发间,顷刻被冻住,泪柱啪嗒一声掉在床榻上。
连雪河:“…………”
连雪河揉了揉眉心,摆手:“治吧,治吧。”
凌长风将吃人的表情收回:“是。”
***
殷裁昏睡了足足一天一夜。
再次醒来时,天仍是黑的,他神智浑噩望着窗外,只觉做了场无法醒过来的噩梦。
很快,昏睡前的记忆潮水似的涌来。
那一条条细碎的记忆编织成巨大的网朝他拢来,将他的心脏当成鱼来网,勒出细碎的伤口,疼痛却不致命。
殷裁按住发疼的心口,微微一抬才后知后觉左手依然恢复如初。
九重境「清浊胎」恢复能力逆天。
殷裁脸上没什么情绪,心脏处像是空了一块,只剩下一片虚无。
世外之人,不入轮回。
就算他在奈河捞上一百年,也寻不到他的一片魂魄。
连雪河臭着脸来随便院看人时,还没走进去就听到寝房传来声压抑的呜咽,他还当又是学宫的哪个犬类吉祥物在角落里偷哭,一推门却瞥见榻上的殷裁手背搭在眼上,隐约可见眼尾的水痕。
连雪河:“……”
听到动静殷裁面无表情看来,眼底红痕未散,整个人显出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你来做什么?”
连雪河今日穿了身天青淡朱的莲纹大袖袍,腰身被宽袖衬得极窄,玉佩随着动作轻动,俨然一副金尊玉贵的贵公子气派。
连雪河走到唯一能看的椅子边敛袍坐下,淡淡道:“不必谢。”
殷裁:“什么?”
“嗯?”连雪河托着腮懒洋洋看他,“我连夜去酆都将师弟从奈河捞出来,难道方才师弟不是在给我道谢?”
殷裁:“……”
殷裁闭了闭眼,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多谢师兄。”
“不必。”连雪河朝他打了个响指,“今夜休整一番,明日辰时出发。”
“出发?去哪儿?”
“昆仑。”
殷裁蹙眉望着连雪河。
他不记得自己答应过去什么昆仑。
刚寻回记忆,殷裁心神大伤,修为也未完全恢复,虽然从酆都铩羽而归,可蛮荒九域邪术众多,或许还有起死回生之法。
殷裁没什么精力忙其他事,漠然拒绝:“不去。”
连雪河淡淡道:“我白救你了?”
殷裁披着外袍坐在榻上,高大身形莫名显得落拓可怜,他垂着眼冷声道:“师兄若不解气,可以将我重新扔回奈河,我绝不反抗。”
“以怨报德?”连雪河笑了,“原来这就是你回报别人救命之恩的方式?”
连雪河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不料这话像是戳到了殷裁哪个肺管子,他脸色一白,身躯剧烈晃了晃,险些一头再栽下去。
连雪河趁他脆弱之际,道:“昆仑的荆疏羽是连……行淞同窗,如今他被无餍附体,即将殒命。最后问一遍,去不去?”
殷裁满脸写着“我就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的破罐子破摔,哑声道:“不去。”
连雪河:“理由。”
殷裁有理有据:“荆平仲曾想暗中截杀行淞,能纵容他的同族荆疏羽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我不会救。”
连雪河愣了,想了半天才记起来当年昭假台外和荆平仲的冲突。
这都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了,他竟还记得?
不过连雪河很快意识到另一件事,脸色一沉:“谁准你直呼名讳的?”
殷裁不语。
连雪河从来没温声软语地求过人,费了这么多口舌殷裁依旧油盐不进,霍然起身伸手朝他一点,气笑了:“好,你真有本事。”
殷裁颔首:“恭送师兄。”
连雪河拂袖而去。
二条紧张道:【他还真的不去?那荆疏羽怎么办?】
连雪河理了下袖袍,漫不经心道:“难不成我还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去不成?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
【好哦!】
连雪河一走,殷裁强撑着从榻上起身,胡乱穿上衣袍撕开裂缝一步迈了出去。
殷戍无法入太伏道宗,这一个多月便在太伏道宗山脚下的城池中租了一处院落,整日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感知到主上下山,殷戍翘着腿看皮影戏的动作一顿,啧了声,依依不舍地起身回到住处。
殷裁已坐在院中,望着水缸中的一朵莲花出神。
殷戍上前,心中“嚯”了声,心想主上之前一副满脸春风找心上人的模样,少男怀春不过如此;
今日可倒好,面容煞白,像死了老婆的鳏夫。
殷戍平日没大没小,但也不敢挑这个时候触主上霉头,行礼道:“主上回来了,事情可有进展?”
殷裁苍白的面容没什么神情,道:“蛮荒九域可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法?”
殷戍:“?”
好大的退展。
殷戍过来本来就是给殷裁出谋划策的,手段比殷癸要多的多,飞快想了想,道:“有倒是有,那人若刚殒落,用他的身躯招魂即可。”
殷裁身躯一震,像是被人凭空射了一箭。
殷戍倏地警惕四周,没发现刺客。
“哦。”殷戍摸了下鼻子,“死了几年也无大碍,反正修士身躯哪怕殒落后仍是不腐的,只要确保身体无碍,也不是没有可能。”
殷裁又被刺客射了一箭,嘴唇苍白,好像有看不见的伤口在哗啦啦往外飙血。
殷戍:“……”
殷戍绿着脸道:“腐了也没事,总归骨头还在,寻来找些灵药肉白骨,生出新的身躯,也是能……”
殷裁宛如草船借箭的船,被射成了筛子,身躯几乎倒在地上,半个字说不出来。
殷戍:“…………”
骨头也没有?
那起哪门子的死,回哪家的生?!
第77章 师弟本事很大
殷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所以主上是想要我给您凭空复活一个没有躯壳、魂魄不知在何处的、且死了好多年的人?”
殷裁:“嗯。”
殷戍:“……”
还“嗯?”
靠什么?真心吗?!
殷戍后退数步。
殷裁:“怎么?”
殷戍面无表情道:“属下这就回蛮荒九域,换更体贴的下属来为主上出谋划策。”
殷裁:“…………”
殷裁:“站住。”
殷戍自知逃不过,只能折返回来,她做不到凭空给他复活个“心上人”这样高难度的事,只好开导主上:“天涯何处无芳草,主上年纪还小,往后上千岁月定能寻到令您心动之人,何必强求?”
殷裁面无表情道:“你有话说没话说?”
殷戍有话说,她“啊”了声,想要转移话题:“对了,之前您不是还遇到了让您心动的人吗?”
殷裁不知怎么脸色更难看了,死死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