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丛音
众弟子议论了连雪河一路,把人护送回来后便面无表情地行礼告辞,装得和正经人一样。
殷裁穿过层叠结界,进入金错台寝殿,望着四处金银玉器穷侈极丽,默默垂下眼,心想蛮荒九域果然是穷乡僻壤。
连雪河被放置在柔软的榻上。
虞闲止将外袍脱下,露出精壮紧身的劲衣,一边净手一边往外走。
温落木赶忙叫住他:“师弟怎么还没醒,望虞府尊瞧一瞧是不是真出什么事了。”
虞闲止头也不回:“装的。”
撂下两个字,人已出了寝房,轻车熟路往后院的膳房走去。
温落木一回身,果不其然见连雪河已坐了起来,凉飕飕瞪着虞闲止离去的方向。
什么装,他是气的。
连总从小到大爱面子,可到了这破地方,连行淞丢人,傀儡丢人,短短几日把他前世一辈子的人都丢了。
连雪河怒火中烧,见谁都想骂。
但没一会,虞闲止将药膳做好,连总吃完后火气顿时消了大半,连喝药都比往常利索许多。
自从紫微气回归,那药血的后症就减了许多。
连雪河喝完药就在金错台等李归昼,只是等到月上梢头也没等到人。
虞闲止看了看时辰:“睡觉。”
连雪河没理他。
方才李归昼“舞狮”那劲儿,应当对连行淞极其爱护,按理说就算再和凭崖掰扯,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
或许……
李归昼并不想见他。
连雪河垂下眼,没让虞闲止再催第二遍,就让药侍推着他进了寝殿。
虞闲止开的药方中加了安神成分,连雪河躺床上没一会就开始昏昏欲睡,瞥了一眼为他解发饰的傀儡。
殷裁的五指穿过绸缎似的墨发,思绪翻飞。
此人当真命好,生在太伏道宗、鸿磐这种大势力,能倾尽千金将他养得这般金尊玉贵。
若在蛮荒九域,三天就死。
察觉到连雪河在偷偷看他,殷裁屈指弹了下假魂,笑着道:“主人想说什么?”
连雪河不耐瞥他,满眼写着“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对你说话了?”。
殷裁煞有其事地点头:“陪您睡觉?既然是主人的命令,我只能遵从了。”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要是能说话必定是“你在吐什么象牙”,却没有拒绝的动作让他滚,翻了个身只露出满背的乌发和后脑勺,示意我要睡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假魂一头栽进殷裁颈窝,幻化出两个爪子抱住他的脖颈,唯恐他私自跑了。
殷裁哼笑。
口是心非。
夜幕四合。
金错台四季如春,温度不冷不热,但连雪河这副壳子实在太虚,睡着后下意识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殷裁坐在床沿闭眸修行,想寻办法打破药侍傀儡身上那股灵符的桎梏。
正琢磨着,就听有人在他耳畔呢喃:“冷。”
殷裁睁开眼,看了眼颈窝的假魂。
假魂已然入睡,几乎将自己团成个球,喃喃地喊:“好冷。”
殷裁蹙眉,倾身上前查探了下连雪河的额头、掌心、胸口,全都暖烘烘的,几乎把体温较低的傀儡烫掉一层树皮。
怎么就冷了?
殷裁没管他,继续入定。
但没一会,假魂“啪叽”一下从他颈窝掉下,殷裁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接在掌心,像是接了一团冰球。
假魂还在:“冷,冷。”
殷裁不知想到什么,唇角轻轻抽了抽。
他冷着脸在原地半晌,才掀开身侧的锦被往里一探。
果不其然。
连雪河也不知是什么体质,膝盖以上正常体温,小腿往下却像安了假肢一样冰得要命,他被握住小腿,含糊地蹬了一下,脚腕金环轻轻一响。
假魂表示肯定:“脚冷,脚冷。”
殷裁面无表情。
冷就忍着。
难不成要让他学那个假魂给他暖脚不成?
***
李归昼从太伏大殿回到学宫,已是三更天。
他手中把玩着一块上等的暖石,那是蛮荒九域向他小弟子赔罪的法器,可温养灵躯,价值不菲。
温师兄一向得理不饶人,因连雪河受惊坑了凭崖不少东西。
金错台寝殿的灯已灭了。
李归昼日思夜想盼着小徒儿回家,如今见了那盏黯淡的灯,却没来由松了口气,将那一堆东西放在桌案上,悄无声息就要离去。
走了没几步,李归昼停下步伐,忽然解开酒壶饮了一口酒,转身走回寝殿。
他并不准备进去,只想着隔得远远的瞧上一眼就好。
李归昼撩开珠帘,借着月光往床榻中扫了下。
一入夜他眼神就不太好,乍一瞧见床上有个人影,还当连雪河没睡着。
定睛一看,就见床沿有个过分高大的身影盘膝而坐,看身形能大连雪河两圈。
连雪河侧躺在枕上面容红润睡得正熟,一双脚探出锦被外,被那男人的宽袍拢着放置腰腹处,隐约可见那圈金环。
李归昼:“?”
第26章 没把他得罪狠吧
李归昼险些冲上前去。
又记起温落木所说的“假魂”,这才堪堪止住步子。
殷裁捕捉到门外刹那的呼吸起伏,倏地睁开眼,阴森森地看去。
李归昼和他对上视线。
殷裁:“……”
殷裁认出这人是连雪河的师尊,有些不自在,正要动作就见李归昼轻手轻脚走来,抬手“嘘”了声,示意他莫要出声。
李归昼并未靠近,只是离得近些注视连雪河的脸。
殷裁挑眉看他。
临入睡前,连雪河困得要死,在榻上装模作样地看些杂书,假魂却在放风筝一样在殷裁头顶上转圈,嘴里嚷嚷。
“师尊,师尊。”
“师尊”半天,李归昼也没到。
假魂彻底死心,眼泪啪嚓地落了地,看起来极其失落。
殷裁像是不耐了,忽然将连雪河的双脚从怀中撇了出去。
这动静挺大,连雪河单薄身躯被牵动着往下秃噜一截,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李归昼没料到这茬,立刻转身要走。
连雪河浑噩着睁眼,含糊道:“师尊?”
李归昼脚步硬生生顿住。
连雪河睡懵了,看了李归昼一眼,很快又被睡意再次拽入黑暗中。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一只手缓慢抚在自己额间,那股微弱的酒香蹭过面颊,转瞬消散。
连雪河做了场日夜颠倒的梦。
不知是不是神魂和这具躯壳开始融合,这次难得没有做前世的糟心事,反而梦到连行淞年幼时的记忆。
四周满是青草香。
连行淞坐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手中抓着只蛐蛐,伸出手指往前指了指荷塘:“天谴,天谴。”
李归昼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敷衍他:“嗯,天谴。”
连行淞生气地转身,踩着他的膝盖大逆不道打师尊的脑袋:“天谴到了,不要去。”
李归昼哎哟了声,见他愤怒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声:“好好好,师尊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陪小徒儿。”
连行淞翻了个白眼,如此小的孩子做这个动作有点高难度,差点翻晕过去。
李归昼哈哈大笑,抬手挥出一道真元。
刹那间,满池莲花绽放。
李归昼:“喏,好玩吧?”
九重境真元何其珍贵,却只为哄小孩玩。
连行淞冷冷心想,好玩个鬼。
师徒两人正玩着,就见远处莲塘栈道飞快走过来一个人影,离老远就在喊:“归昼君!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