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千川
方才在书店选完画师后,他们沿着正街一路往东,这边要更热闹些,街边摆着小摊,卖糖画糖人的、发带簪子的、写字画画的、稚子的玩具,还有个摆摊算命。
那摊子里头坐着个身穿道服,两鬓斑白的男人,正躺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
秦明渊顿了下,眼中闪过什么,他垂下眼牵起许归然的手,不容拒绝地说道:“去前面那个茶馆。”
就在他们前面几步,有一家两层高的茶楼,里头坐着不少人,每人桌上都放着壶茶水,或是飘着果脯的茶水碗,还有些小吃,多是花生瓜子糖果之类的,也有客人点了肉脯的,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着说书。
许归然先一步踏进茶楼,店小二迎进门来,略有些歉意地:“抱歉啊客人,一楼都坐满了,不过二楼还有包间,就在二楼围栏边。”见眼前的哥儿看向说书人,店小二十分有眼力见地接着道:“一样能听见说书,您看?”
“那就二楼,你带路。”许归然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地说道。
这里头确实是比外头凉快些,至少没有日头直直照着人了,知道秦明渊这是心疼他被晒,许归然并未多纠结,他也没必要犯倔。
许归然只要两个人一起去做以前没能做的事就好,这一起来茶楼听书可是头一回,他现在有钱了,包个包间绰绰有余。
哥儿翘起嘴角,雀跃地跟在店小二身后上楼梯,一时没注意到他身后的秦明渊面色有些古怪。
==========作者有话说:==========
许归然:我脑袋后面又没长眼睛!
第78章 高林县47
这茶楼走的是亲民路子, 里头茶点茶水都不算贵,装潢简朴中带着几分雅意,墙上挂着水墨画,侧边结账的柜台边放着水牌, 上边用墨水写着今日新到:茉莉香片、铁观音、白茶等。
一楼是散座, 大多是两三人一桌, 放眼望去都坐满了。
二楼有两种包间,一种是在里面有门有窗的包厢, 另一种是围栏边的, 这包间用山水屏风和外面隔开, 里头围栏上方挂着竹编的卷帘,拉下来下边的人就看不见他们了,但里面能听见下边的声音。
说书人就坐在店最里边中央的那张桌前, 绘声绘色地朗声说书, 许归然听了一耳朵,好像在说前朝的事情。
“这边的包间费是八文钱, 坐里边如何, 离说书人最近。”店小二引着许归然和秦明渊往里头走, 一边介绍道。
许归然收回观察四周的目光, 看着店小二点了点头。
一路走来,二楼围栏边的包间空的不多,里边的包厢都关着门, 间或有旁的小二从里头出来或是进去, 这茶楼生意还挺好的, 想来茶水点心的味道应该不错, 许归然眨了下眼,心底涌起一股期待。
这茶楼不算太大, 许归然和秦明渊两人都身高腿长的,没一会就走到包间坐下了。
店小二灿笑道:“客人想要来点什么,今日新到了茉莉香片,口感清润,花香十足的,还有醇厚回甘的生普,这个滋味有些苦,可以配上清甜的蜜糕或是新鲜的荔枝桂圆。”他唱似地说完了这一大段话。
许归然侧身看向放在楼下的水牌,有点太远了,字又小小的,哥儿眯着眼仔细瞧,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应店小二。
见状,秦明渊收回看着许归然的视线,转而看向店小二,男人垂眸扫到什么,他扭过头淡淡道:“归然,有茶单子。”
“哦!给我看看。”许归然猛地转回身看向店小二,面上露出一个浅笑,他方才一下没想起来问问。
店小二顿了下,他没料到这两人穿着不算华贵,竟然识字,是以怕人尴尬,没有将茶单子拿出。见客人们都看着一时没作声的他,店小二连忙从腰间抽出茶单子递给哥儿,一边笑着道:“您看看。”
这茶楼应该也是在白家书店定的本子,和他家食肆的很像,就是少了几页,没那么长。许归然展开单子,凝眸看着上面的字,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一副有些苦恼的样子。
秦明渊也不急,就这么静静凝望着许归然,他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一旁站着的店小二却感觉,这人盯着自家夫郎的眼神要柔和许多,店小二不自觉地动了动脚,他怎么觉得自己不应该站这呢。
片刻后,许归然抬头看向店小二利索地点好了单,秦明渊的口味他自是再了解不过的。店小二不动声色地瞄了眼秦明渊,男人面色半点没变,似是一点不觉得夫郎问都不问就自己做主有什么不对。
店小二收回茶单,说着:“客人们稍等,茶水茶点马上就来。”话音落下,他便缓步离开了包间。
包间屏风错落着摆放,一前一后形成个供人出入的通道,将这包成个不大的隐蔽地方,外边人是半点都瞧不着里面。哥儿将竹帘放下,扭头看向秦明渊,他双眼亮亮地说道:“你坐过来我这边。”
秦明渊嘴角微勾,半点犹豫都无,起身坐到许归然身边,男人透过竹帘空隙扫了眼外边,下头的人都聚精会神盯着前方,不过就是抬头也看不见他们在干嘛。
他俯过身,轻轻地亲了许归然的嘴角一口。
这突如其来地一下让许归然瞪大了双眼,哥儿抬手锤了下秦明渊的肩头,有些着急地小声说道:“这还在外面呢,你干嘛呀?”
秦明渊看向许归然的双眼,语气平稳地说道:“他们看不见。”男人说完又亲了下许归然鼓起的腮帮,在人耳边低声道:“我听话的奖励。”这才直起身,可他的手不知何时捏住了许归然的衣角。
“……哪有你这样的。”哥儿默了下,他转开头小声抱怨着,嘴角却是翘起的。
怎么一下变得这么黏人,在外面都要亲,哥儿在心里嘀咕着,不过他喜欢,许归然无声地笑弯了眼。
楼下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吓的许归然浑身一抖,紧接着传来了说书人高昂粗犷的声:“话说这前朝景安帝啊,那可真是个昏庸无能的!”
前朝国号为景,三代而亡。
开国皇帝景太祖打下江山,一生征战沙场,将屡次骚扰国土的突阙人打的落花流水,甘愿臣服于大景朝的统治之下,临死前景太祖传位于太子。
第二代皇帝名号景太宗,在景太祖出征之际,他便代父治理朝政。继位后景太宗以民生为本,兴农业科举,他严惩贪腐,勤勉持政,最后开创盛世,可惜英年早逝,死前传位于皇后生的嫡子。
那成想虎父犬子,景太宗儿子景安帝连守成都不成,满心只沉溺于贪图享乐,剥削百姓,听任奸佞,致忠臣于不顾。
这样一个草包,只因他占了个嫡子的名头,便得以继承皇位。
景朝末年,突阙来犯,景安帝一退再退,割让城池,奉上大把的金银财宝,只为求和。
可这些突阙人不罢休,他们胃口大的很,铁骑踏上景朝国土,战火所至,生灵涂炭。大越朝的开国皇帝出身武将世家,为着万千百姓,他不惜违抗圣命,私自出兵将突阙人打回西域。
最后推翻昏庸的景安帝,改朝换代,定国号为越,年号靖安。
讲到此处,那说书人突然话锋一转:“说到这景太宗啊,他其实有个文武双全的长子,听闻六岁启蒙时,一篇文章读三遍便能记住,这骑马射箭啊,也是样样在行。”
讲到这,人突然停下了,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慢慢地喝了口。
许归然听的正是兴起,下意识脱口而出:“然后呢?”一楼的客人们也是此起彼伏地发问着,这人却摆着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让他润润嗓子先。
哥儿被吊着胃口,有些心焦地鼓了鼓嘴,他转过头看着秦明渊:“秦明渊,你知不知道景太宗这个长子。”
见男人点头,许归然凑到秦明渊面前,杏眼扑闪着催促道:“那你快跟我说说。”
恰在此时,店小二的脚步声和话音从屏风外传来:“茶水来啦!”刚说完,他两手端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
一个青瓷花茶壶并两个茶杯,一碗飘着果香的蜜饯金橙子泡茶,一碟咸香的猪肉脯,一盘晶莹剔透的荔枝果肉,一碟子栗子糕。还有两幅碗筷,无论客人用或不用,他们都会准备上。
“喝完了这壶茉莉香片您就摇绳,会有人来添水的。”店小二一边倒茶一边说道,他指了下角落里挂着的细绳,示意许归然他们看。
见两人点头,店小二留下句:“客人们请慢用。”便离开了。
许归然刚吃完午食,肚子倒是不饿只是嘴馋,哥儿伸手拿了片猪肉脯,咬了口,肉脯薄薄的,很有嚼劲,入口满是咸香,许归然看着秦明渊,含糊不清地说道:“边吃边说吧。”
“好。”秦明渊应道,他拿起筷子先给许归然夹了颗荔枝,自己却没吃,而是端起茶杯轻啜了口,入口清润微甜,男人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来一点,他放下茶杯,沉声说道:
“史书记载,景太宗长子天资聪慧,年方十二便在排兵布阵上有自己一番见解,颇得圣心,他十六岁时,突阙来犯,景太宗授予他行军元帅的官职,让其带兵亲征,最后大获全胜。”
秦明渊边说着边伸手放在许归然面前,许归然自然地将嘴中的荔枝核吐到男人手中,终于吃上这心心念念的荔枝了,他小脸因为甜意乐滋滋的。
哥儿空出嘴,颇有些不解地问道:“那怎么不让他当皇帝?”
这个问题,底下的客人也在问着。秦明渊垂眸默了下,才缓声说道:“或是因为他生母乃是突阙公主。”
许归然长大了嘴,恍然地:“啊?!”他伸手抓住秦明渊的衣袖,着急追问道:“那他打的不就是他娘的家乡人?”见人点头,许归然蹙起眉头,叹了口气:“为什么突阙人还要打过来啊。”
明明都平稳相处有段时间了吧,而且还将公主送来和亲了,这么一打仗,公主有多难受。这长子处境也为难吧,一边是亲娘的家人,一边是他自小生活的景国,要他亲自领着兵去杀可能是他外公或是舅舅的人。
许归然咬了下唇,这不相当于他和秦明渊的孩子去杀沈无虞,哥儿猛地晃了晃头,这也太可怕了。
景太宗为何非要派长子去呢,没有别的人了吗?许归然挑起一边眉,满心都是疑惑,但只有景太宗自己才知道了吧,最优秀的儿子身上有一半突阙的血脉,想来是又爱又恨了。
许归然轻叹了口气,他张嘴咬了口秦明渊夹来的栗子糕,嘟囔着:“后来呢,这个长子去哪了,怎么景安帝贪图享乐时没再听到他的消息了?”
第79章 高林县48
一楼的说书人抚了下胡子, 娓娓道来:“那时大景朝可以说是四面为敌,海外的倭寇,西域的突阙,还有想来分一杯羹的波亚。”
二楼包间内, 许归然听着秦明渊说的话瘪了下嘴, 他打抱不平地:“这景安帝也太坏了。”
秦明渊拍着许归然的背给人顺气, 他眼中也闪过一丝可惜,是为前朝那位大皇子, 男人沉声说道:“是。”
景太宗离世前虽说将皇位传给了景安帝, 却是封了长子为摄政王, 让其手握兵权,应是存了让人从旁协助的心思。
可惜,景安帝只觉这个大哥挡了他的路, 在一次人外出打仗时, 故意断其粮草,还和突阙里应外合, 生生害死了摄政王。
至此, 再没人管束的景安帝彻底放开了手脚, 尽情去贪图享乐, 几乎是日日不早朝。
直到后来,越太祖推翻了景安帝的统治,创立了新的朝代。
而景安帝的所作所为都是越太祖查出来的, 他将结果昭告天下, 景朝的摄政王褚越恒不是一个以多敌少还失败了的蠢人, 他不该被天下人或是后人拿着这点去嘲笑。
后人猜测, 越太祖终其一生没有娶妻生子,而只是从旁支选了年龄合适的人传位, 或是与前朝的摄政王有关。
“怎么会这样…”许归然愣愣地说道,他瘪了瘪嘴,心里有些难过。
虽然不知这前朝的摄政王和越太祖之间究竟有过什么,可他们的情谊是真的,为了百姓的心是真的。
越太祖肖似景朝的景太祖,一生戎马沙场,将觊觎他们的外敌打的服服帖帖的,享年五十三。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地:“这历史的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说书人微垂着头,眼中情绪晦涩不明。
突然,他抬起头高声道:“今朝的大皇子肖似景朝的摄政王,大皇子十五岁开始,为大越朝打了多少胜仗,救了多少百姓,怎会叛国通敌!”
茶楼一时鸦雀无声,大家齐刷刷盯着台上的说书人,男人看着三十来岁,一身深灰色的宽袖长袍,长眉入鬓,留着长须。
说出这么大不敬的话,他却半点不显慌乱,有条不紊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施施然离开了。
许归然张了张嘴,他看向秦明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理智告诉他,这话没凭没证不能去信,而且是或不是又和他这样一个普通百姓有何关系,可心底却起了一丝犹疑。
难道他说是真的吗?大皇子是像景朝那位摄政王曾经一样被冤枉了吗?
“一派胡言。”秦明渊冷冷道,他看着说书人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好像印证了他前世的猜测。
许归然歪了歪头,他牵起男人的手,求知欲渴地说道:“为什么这么说,他哪里说错了吗?”
秦明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反问了句:“当今如何?。
如今世道太平,是因大越朝兵力强盛,外敌不敢来犯,更是因为十六年前那一场战役,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
那时内忧外患,当时的皇上身患重病,倭寇不知哪来的大批兵马,先是暗袭杨洲,被发现后便直接宣战,一副要打上樊京的做派。
是太子带兵亲征打退倭寇,还是在以少敌多的情况下,听说当时粮草存放地和作战计划都被大皇子泄露出去,太子险些死于自己人手里。樊京那边被大皇子带着他手下的兵围起来了,美其名曰保护皇上,可敌人还在杨洲和太子僵持着呢。
听闻后来有一杨洲的小兵带着不知从哪筹集来的粮草援助太子,还未过门的太子妃带着皇上的亲笔圣旨偷跑出来,让太子知道了樊京发生的事。太子打退倭寇后便领兵回了樊京,将乱臣贼子大皇子当场处置。
太子登基后将大皇子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然后他勤勉持政,分田,办官学,对外邦交,给予女子哥儿自立门户,继承家产的权力。
在现在的大越朝,若是分家,是有女子哥儿的一份的,就是出嫁了也是有的,虽说因为有嫁妆后分到的会少些,可却是有的,不会因嫁人了,家就不是她们的家了。只是这制度推行不算久,不少人心里还是前头的观念。
许归然一边想一边和秦明渊说,讲着讲着,他明白秦明渊的意思了,当今和景安帝不同,他是出生就被封为太子,一直被细心教导着,他也确实不负众望。
若是大皇子没有通敌,还篡改圣旨,将太上皇杀了,当今根本不会对大皇子出手,又谈何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