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千川
小时候夏禾或者许安安没空带孩子时,都是互相帮忙的,是以两个孩子经常在一块吃饭,秦明渊爱干净,见到许归然吃的手脏嘴脏,总忍不住上手帮忙。
那时他们总能看到小秦明渊板着个小脸,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小许归然半点不觉不对,任由男孩帮他擦嘴擦手,只要别打扰了他吃饭就行。
现在也是这般,许安安思绪回笼,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对着许归然摇了摇头,示意没事。两人年岁还轻,孩子这事不急,许安安心想。
许归然眨了下眼,正过头专心吃起了碗里的鹿肉。
鹿肉的肉质本就比羊肉细嫩,现今被炖的软烂脱骨,浓稠的酱汁裹满了每一块肉,其中还加了香蕈和笋干一块煮的,滋味鲜美,是不同于平常吃的肉的风味。
许归然咽下嘴里那块肉,忍不住抬头说道:“小果哥,以后你们若打到鹿,也来卖给我们吧。”除了自己吃他还想在食肆里卖这炖鹿肉,实在是好吃啊。
许安安赞同地点点头。
“一定。”王小果笑吟吟地应道,他已习惯许归然这时不时就向他抛来的买卖。
话落,王小果低头看了眼梁秋,确认小哥儿还没吃完后,才吃起了自己碗里的茄子。甫一入口,微有些焦脆的口感,咸香中带着独属于鱼鲞的味道,哥儿略有些讶异地瞪大了眼。
这味道也太好了吧,比肉还香,难怪这食肆能在府县开起来,王小果轻轻地点了点头,面上满是对许归然他们厨艺的肯定。他身旁的梁实闷头吃着饭,用行为说明了自己对菜色的喜爱。
梁秋还不太会用筷子,他一手拿着块排骨专心啃着,一手拿着勺子时不时舀饭吃,压根不用王小果他们喂饭,自己吃的很好。
一旁的白砚珩多看了两眼,面上略有些惊叹,和他家中那些烦人的弟妹完全不同,男人不动声色地瞄了李小苗一眼。
圆脸哥儿双眼放光地盯着砂锅里的肘子,一边用勺子往碗里舀着肉。刚一放好,他便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半肥半瘦的肘子肉被炖的酥软,尝起来咸鲜回甘,特别下饭,李小苗吃的脸颊鼓鼓,幸福地眯起了双眼。
白砚珩嘴角微翘,不动声色地看了李小苗好一会,好像在用哥儿下饭一样。
这顿饭吃的每个人都心满意足的,收拾了碗筷到灶屋后。十个人有的坐着消食,有的正给自己熬药,有的去了后头院子说话,还有个人似是出了门,不知往哪去了。
堂屋屋檐下,许归然摸了把梁秋圆滚滚的小肚皮,面上有些担忧地说道:“秋哥儿,你肚子胀不胀啊?”
梁秋看着自己的肚子思索了下,才抬起脸对着许归然摇摇头,说道:“不胀,很饱。”话落,他也抬起小手摸了摸许归然的肚子,问道:“归然阿哥呢,胀不胀啊?”语气和许归然一模一样。
在旁听着两人讲话的王小果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他捏了把梁秋的小脸蛋,温声道:“归然阿哥是大人啦,不会把自己吃得肚胀的。”
闻言,许归然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脸,他岔开了话题:“待会我们去街上买山楂糕吃吧,吃了就不饱了。”
还有这样的吃食吗?梁秋瞪大了眼,满脸的好奇,他转而抱住了许归然的手臂,自然地撒娇道:“归然阿哥,那我们可不可以早一些去?”
许归然抬头看了眼天,刺眼的日光照的他睁不开,哥儿眯着眼说道:“等日头小些吧。”
耳边传来梁秋打哈欠的声,许归然摸了摸小哥儿的脸蛋,转头看着王小果说道:“小果哥,秋哥儿要不要睡会,我们后头院子还有空的屋子,铺个床褥就行了。”
王小果顿了下,见梁秋到了时辰困的厉害,他对着许归然点点头,满脸感激地说道:“那就麻烦你们了,秋哥儿他之前这个时候都会睡一会,要不下午会闹觉。”
哥儿这边说着,梁秋已埋头钻进了阿爹怀里,他还惦记着许归然说的山楂糕,困的都睁不开眼了,还嘟嘟囔囔地:“归然阿哥,山楂糕,想吃。”
许归然摸了摸梁秋的后脑勺,低头温声道:“等你醒了咱们就去买啊。”话落,他站起身,对着王小果说道:“你们在这等会,我去把床铺好先。”
“好。”王小果点头应道。
许归然往后院走,经过水井时正好碰见了刚打完水的秦明渊,这头没旁人又有屋子遮挡,哥儿对着秦明渊勾了勾手,轻声唤道:“秦明渊。”
两人便一块往后头走,在路上,许归然叽叽喳喳地说了自己要去做什么,他突然拍了下脑袋,才想起许安安和李小苗还跟白砚珩在后头说着话呢。
“咋办呀,秦明渊,我一下忘了这事了。”许归然拉着秦明渊的手,噘着嘴说道。
秦明渊捏了捏许归然的手心,低声道:“也快到官学上学的时辰了,可以晚些再聊。”
他们俩话音刚落,就瞧见许安安三人脸色各异地走了过来,许归然一下松开了秦明渊的手,往许安安身边跑去,说了梁秋要午睡的事。
闻言,白砚珩挑了下眉,他浅笑着温声道:“也到上官学的时辰了,那我先告辞了。”
“好,你们去吧。”许安安转过头,温声说道。他面色松快,看向白砚珩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和气。
看来白砚珩说的理由打动阿爹了,许归然不动声色地瞄了白砚珩一眼,心底有些明了了。
说完话,他们也没多耽搁,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家里有干净的床褥和被子,许安安带着许归然去拿和铺上,李小苗便去前边叫王小果过来。
后边院子和前边院子是一样的,三间睡人的屋子一间堂屋。一间要大些的灶屋和堆杂物的屋子,这两间里面放着许归然他们酿的酒和腌菜。
许归然心里好奇,忍不住问道:“阿爹,白砚珩和你们说了什么呀?”
“他说他和明渊一样,早就想好要去国子监。然后我问他这个岁数,家中没有为他的婚事做打算吗?”许安安一面走一面说道。
“那他怎么说?”
“他说……”
许安安眨了下眼,回想着方才短短的谈话。
==========作者有话说:==========
私设一下考院试的时间,因为要和前世的时间线对上
第141章 高林县110
堂屋里, 三人围坐于方桌前。
李小苗悄悄看了眼身旁面对面坐着说话的许安安和白砚珩,恍然回想起那天,家里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男人,和爹在桌上喝酒谈天, 他本以为那天晚上又要挨打了。
没成想是比挨打更可怖的事情, 家人要将他嫁给这个陌生男人, 因为五两银子,爹娘要把他当货物一样卖给这个和他爹年岁相差无几的男人。
李小苗缓缓吸了口气, 耳边传来了许安安的声:“小苗是我看着长大的, 和我自己生的也没甚差别了, 他如今还小,亲事我是想着给他慢慢挑的。”
这话说的直白,是明晃晃地给李小苗撑场面来了, 李小苗垂下眼, 偷偷地翘起了嘴角。
白砚珩微眨了下眼,他面上挂着温柔的笑, 语气诚恳地:“您说的是。”
“我听明渊说你比他还大上一岁, 那也十八了, 家中没有为你亲事做打算吗?”许安安挑了下眉, 转而问道。
周围人大部分是十六七成亲,十五左右便会为孩子踅摸人家,各方面都打听过了, 双方都有意便会先定亲, 少有像白砚珩这般岁数的还没成亲, 甚连定亲都无, 实在是有几分古怪的。
许安安眯了眯眼,他怕白砚珩骗了小苗, 家中早有人在或是早已定了亲,这才说处理好家事再来娶小苗,届时蒙骗着小苗做小的。许安安眉头紧蹙,只是想到都觉气愤,他不可能让外人这么伤害自家孩子的。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了,白砚珩唇瓣翕动,他半垂下双眼,声音落寞地说道:“家丑本不应外扬…但我也不愿因此让您和小苗误解我。”
话落,白砚珩抬起头,对着一旁面露担忧的李小苗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才缓缓道:“十多年前家父不过是一普通人,是靠着我母亲娘家的支持才得以发家,他便想着我考去樊京后再定亲事。”他眼底满是讽刺。
靠着甜言蜜语和那一副好皮囊骗走了他娘的芳心,他外公因着独女喜欢便起了招婿的心,没成想独女被男人哄骗着失了身还哭闹着不让嫁她就去死,没办法只能将独女嫁给那人。
为了女儿在夫家好过,便大把大把地给钱,带着人做生意,他们只盼女儿能一生顺遂,这一点愿望却没能实现……
白父后来仗着自己生意做的比岳丈家大,彻底变了个人,到青楼寻欢作乐不说,还纳了好几房小妾,对岳丈出言不逊,对曾经许诺了山盟海誓的女人更是态度恶劣。
他好像一点不记得自己从前说的话了,骂白砚珩母亲不知廉耻,婚前便敢和男人苟合,生的哥儿可要好好管教,别学了他娘去。
女人积郁成疾,在白砚珩七岁那年,就离开了人世,独留下两个孩子在这狼窝虎穴一样的家。
或是老天也看不下去了,白父如今不过四十过半的岁数,却已重病缠身时日无多,家中只有白砚珩一个有出息的男丁。
白父隐隐有将家中一切都给白砚珩的迹象,那后娘姨娘哪里愿意,更何况当年她们对白砚珩并不好,生怕白砚珩继承了白家要清算,如今是都盯着白砚珩,就盼着白砚珩出差错,好在白父面前告状。
白砚珩脑中思绪翻涌,面上却半点不显,他言简意赅地说完这家中往事,抬起眼就瞧见李小苗正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白砚珩睫毛微颤,眼底闪过几分错愕。
闻言,许安安眼底也有几分同情,但归根结底这些往事和小苗无关,重点是这样的人家哪是容得下小苗的,他不信白砚珩没有想过,许安安直白问道:“那你是如何打算的?”
白砚珩没应声,他看了李小苗一眼,默了会才开声说道。
“他的意思是要我们合谋骗他家的人吗?”许归然眨了眨眼,听完许安安说的话后轻声问道。
许安安一面铺着床褥,一面点头说道:“嗯,他说原本打算考进国子监后再来提亲,他的家人不会跟着去,然后他来给小苗出嫁妆,只要我们不多说和出面当小苗的娘家人就成。”
这般看来白砚珩是真心爱重小苗的,大费周章只为和李小苗成亲,甚至想好是去了樊京再成亲,到时天高路远的谁也难为不了小苗。
许归然挑高了一边眉,歪头问道:“那他爹会同意吗?我听着他爹的意思是想白砚珩如法炮制,娶一个官家小姐回来吧。”真是人渣一个,他撇了下嘴,面上满是对白爹的不屑。
“这我也问了,白砚珩只说他有他的法子。”许安安面上也是疑惑,他拍了拍铺好的床褥,直起身回头说道。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嘴,许归然从屋里探出身子对着王小果一家三口招了招手。
只见王小果走在最前头,后边跟着抱着梁秋的梁实,小哥儿在他怀中睡的可香,在高大的男人怀里看着格外小只。
几人轻声交流了几句,许归然和许安安便先行离开了,让王小果他们三人能一块休息会。
待走远了些,许归然挽住许安安的手臂,迫不及待地将脑中想了许久的话说出道:“白砚珩他爹那样的势利眼肯定对儿媳的家境很看重,就算白砚珩编瞎话能糊弄过去,那家境好的人家肯定会给孩子备上许多嫁妆,白砚珩哪来的银钱置办嘞?”
许安安转过头勾了下许归然的鼻尖,好笑地说道:“怎就惦记这个?”
“好奇嘛。”许归然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
许安安摇了摇头,温声道:“他没和我细说,若他能说到做到,等明年他和明渊一块考过去了,我和你爹会为小苗备好嫁妆,让小苗风风光光地出嫁的。”
许归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双眼突然冒出亮光,语带笑意地说道:“那我和小苗可以一直一块玩了。”前世白砚珩是考中了的,秦明渊肯定也成,都在樊京,那他就不用发愁小苗嫁人后会见不着面了。
许安安没应声,他轻轻摸了摸许归然的头,没说当官之后是有可能被调派的,就像苏征那样,孩子大了总是要离开的,他和沈无虞只是想让这时刻来的晚一些。
前边院子,李小苗坐在小马扎上望着天,万里无云,是一个大晴天,他深吸了口气,鼻间满是院子里晒着的鹿肉干的香味。
李小苗脚边趴着的大白懒洋洋地晃着尾巴,听见脚步声它抬头嗅了嗅,只见大狗原本嘴放着的位置积了一小滩口水,确认来人是谁后,大白又趴回了原位,一双黑豆眼定定地盯着放着鹿肉干的竹匾。
“小苗,好不容易歇一天,等日头没那么晒了我们一块出去逛逛吧。”许归然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李小苗身边,坐到人身旁说道。
李小苗笑着点头应道:“好。”
许安安如往常一般回了屋子午睡,许归然和李小苗睡不着便自己找事干,他们在堂屋里学字看话本,还带上了周平平,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就这么消磨了快一个时辰,江含雪一直没回来,许安安和梁秋倒是睡醒了。
小哥儿被梁实抱着走到前边院子,一瞧见了许归然他迫不及待地喊道:“归然阿哥,我醒啦,我们去买好吃的吧!”
“好嘞,咱们都去吧!”许归然乐呵呵高声应道。
“好!”
一大一小有来有往地说着。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几人一伙人便一块出去了,就连大白也带上了。
从村里出发时还是大白天,再回家已是傍晚,梁秋坐在骡车上,他爱惜地抱着许归然给他买的小鸟哨子,开心地晃着脚,突然,他转头问道:“阿爹,下回我还能出来吗?”
以往梁秋和王小果到县上卖东西都是将他放在梁秋他娘或者王小果他娘那的,除了看病几乎没带梁秋到县上过。
王小果就走在梁秋身边,闻言他摸了把孩子冒着细汗的脑袋,温声说道:“出来一天不累吗,在阿奶或者阿婆家不是松快点?”
梁秋没说话,半响后他摇了摇小脑袋,声音闷闷地说道:“阿爹,我变成坏孩子了。”他小脸上有些懊悔。
“…什么?”王小果愣了下,他歪了歪头,面上满是不解。
梁秋小大人般叹了口气,说道:“阿奶说吃饭就要干活,不干活是坏孩子会没人要,今日在归然阿哥家吃饭了,归然阿哥会不会不让我去了。”说到最后,小哥儿忍不住瘪了瘪嘴,泪珠在眼眶里滚动。
他年岁太小,将大人说的话都当了真,阿奶说吃多少饭就该干多少活,大家都是这样的,梁秋便乖乖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