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轻临镜
听黎怀这么说,宁安弘的脸从桌子上离开,“那你得给我解释清楚,那什么病是什么。”他哼了声,“不然我不给你治。”
这话倒有意思,好像黎怀死皮赖脸要给他看病似的,明明是皇家人请他来给宁安弘看病的。
不过黎怀不与宁安弘计较,而是哄着他,“行,我解释给你听,但你听不听得懂我就不知道了。”
宁安弘闻言瞬间昂起自己的脸,语气中还带点儿不屑,“还有我听不懂的话?”
“你听看看?”黎怀说。
宁安弘直直看着黎怀,示意他说。
黎怀就将抽动秽语综合征的现代理论一字一句说给宁安弘听。
果不其然,黎怀的嘴一张一合,明明说的是中文,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懂,当真怪奇。
没准这个人真有一点儿本事?
不知是黎怀的年龄让他有亲切感,还是黎怀那套解释的理论唬到他了,总之宁安弘对黎怀的心里戒备降低了点儿,心中的冰墙有了点儿裂缝。
黎怀看着宁安弘的微表情,说着:“同意让我治了?”
“你会读心不成?”宁安弘道。
没发病的宁安弘就是一个被宠大的普通十四岁小孩儿,有点儿欠欠的。
“我先教你个放松的办法,每当你觉着要发病了,你就用我这个办法,缓和心情。”黎怀说。
他准备先教宁安弘放松的办法,等他学会后再说之后的事,不然一提到皇后,宁安弘肯定还要发病。
宁安弘没回答,不过他正襟危坐,显然是起了兴趣。
黎怀指导着宁安弘进行腹部呼吸,通过控制呼吸节奏,可以让人强制性地冷静下来。
宁安弘还是头一次学到这样的放松方法,不用吃药不用做什么,只要深呼吸就好。
“怎么样?有没有冷静下来了。”黎怀问。
几次深呼吸下来,宁安弘的情绪是稳定了不少,“好像有点儿用。”
那黎怀就要开始问宁安弘发病的原因了。
问之前,黎怀特意给宁安弘打了个预防针,让他在觉着精神紧绷的时候,记得深呼吸。
宁安弘应了黎怀的话,但他先把宫内的两个侍女赶了出去,“你们两个出去,把其他人也带出去。”
十四岁正是要面儿的时候,他能理解。
“这......”侍女迟疑着。
“我使唤不动你们了是吗?”宁安弘当即面色一凝,语气都变得严肃起来。
这可是皇后的孩子,谁敢惹他生气,两个侍女赶忙微微倾身,行了个礼带着其他侍人退出宫内。
房间内只剩下黎怀和宁安弘两个人,黎怀才问着,“是不是皇后娘娘给你的压力太大了?”
一说到皇后,宁安弘的神色便紧张起来,他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扣着膝盖。
“深呼吸,用刚刚的法子。”黎怀柔声道。
宁安弘听着黎怀的话,马上用起刚刚学的呼吸法。
皇后不在现场,对宁安弘的刺激没那么直接,他缓缓吸了几口气,说:“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你全都不能说出去。”
“放心。”黎怀说:“我是个大夫,绝对不会泄露病人的秘密,不信的话,你大可去我们那儿打听打听。”
宁安弘说着话只是要黎怀一个态度而已,毕竟他的身份摆在这儿,如果他今天跟黎怀说的内容有半点儿漏在外头,那他有无数种办法让黎怀生不如死。
黎怀应该没有这个胆子,敢去外面乱说。
宁安弘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情来。
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天然就背负了一层责任,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成为储君人选。
宫中有两位皇子,一位是他,另一位是四贵妃之一的儿子,今年二十岁,是宫中最大的孩子。
除了刚开始那两年不记事以外,之后的每年,他都得跟他的大皇子哥哥比,比各种各样的成绩,只要他稍有落后,皇后就会赶到他这儿来,苦口婆心劝他上进。
久而久之,宁安弘的神经就一直绷着,读书怕读错字、下棋怕落错子、比武怕出错腿,活得战战兢兢。
而他第一次出现这个症状,是在五年前,皇上的生辰宴以后。
至于生辰宴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宁安弘没说,黎怀也就没问,他给宁安弘倒了杯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当时他只是轻微抽搐,皇后立即请了太医,太医治过后,他的病好了。
但随之而来的皇后的斥责,让他越发害怕,本来治好了的病又复发。
如此循环往复,成了恶性循环。
宁安弘越听皇后的话,神经就越紧张,一紧张发了病,皇后为了面儿不让他出去,关起门来又念宁安弘,就这么将抽动症恶化成了抽动秽语综合征。
黎怀听完后,万千话语化作一声叹息。
为了防止有人偷听,屋内窗门紧闭不说,两人的声音还很小。
现在黎怀的叹息之后,屋内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黎怀听见宁安弘说:“你在可怜我?”
“没有。”黎怀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却承担了这么大的压力。”
“就是钢做的人,也熬不住上千热度的大火。”
宁安弘久久没有说话,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松、松了紧。
忽然,一滴眼泪自他的眼眶流出,他偏过头去,立即抬手将那抹泪擦掉。
“哭吧,哭出来对你的病情也有益处。”黎怀说:“我瞧你屋内这画还挺好看的,我来瞧瞧去。”
十四岁的孩子爱面儿,黎怀特意找了个理由看画,其实也是给宁安弘留了个空间让他释放情绪。
黎怀说看画就看画,他起了身,听着身后孩子呜咽的声音。
皇家人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的辛酸却无人能懂,宁安弘连哭,都只能压低着声音,哭得斯斯文文。
这一刻黎怀想起了唐桔,唐桔十四岁时,因着雷雨天气放声大哭,家里三人都陪着他、哄着他,跟宁安弘一比,何其幸福。
还是唐家的生活好,出来一个月多,他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十次想家了。
第119章
等身后的啜泣声完全消失后, 黎怀才重新走回宁安弘的面前。
面子给足了,宁安弘也发泄完了,两全其美的事。
“怎么样?心里有没有觉得轻松一点?”黎怀问。
宁安弘有点儿感觉, 但他死要面子, 硬梗着脖子, 死鸭子嘴硬道:“什么轻松,我听不懂。”
宁安弘能这样跟黎怀犟气,说明他的心情确实缓和了不少,这样挺好的, 对病情有益。
“我给你开个方子, 你记着每日按时吃。”黎怀说着, 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借着宁安弘的桌子落笔写方子。
宁安弘是肝亢风动型的抽动秽语综合征, 得用龙胆泻肝汤清肝泻火。
不过为了缓解宁安弘抽动的症状, 还得加入虫类药,息风止痉。
“能有用吗?”宁安弘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黎怀身边, 抻着脖子看药方。
“绝对有用。”黎怀说。
方子只是辅助, 真正的药是皇后。
等会他要找个机会跟皇后聊聊, 只有劝服皇后, 宁安弘才能好。
黎怀写得慢, 宁安弘看着看着重点就偏了,“你这字写得还挺好的。”
“没六皇子写得好。”黎怀说。
这话并非恭维,而是真心实意。
在宁安弘哭的那段时间里,黎怀把宫内的装饰物看了个遍, 屋内两幅画、三副字皆出自宁安弘之手,画得好看, 字写得也好,背后的努力可想而知。
努力和健康并不是不能共存的,黎怀很想医好宁安弘。
宁安弘好后,恒国又能有一位才子。
宁安弘被哄得开心,心情一好,抽动的症状消失,他抬着头,自豪道:“你还有点儿眼光。”
黎怀写好方子,拿着方子就要外出抓药。
龙胆泻肝汤里都是平价药,但增加的虫类药不是,因为虫类药的珍稀程度,所以药价不低,不过太医院那儿应该什么都有,不必他担心。
一扭脸,见宁安弘的眼神定在他身上,还有点儿可怜巴巴的,他道:“你就在屋里等着,等会药煮好了我再回来。”
“不来是小狗。”
宁安弘小声嘟囔了句,听得黎怀哭笑不得。
黎怀拿着药方出门,皇后正坐在院子里,被赶出来的两位侍女正站在她边上,一个撑伞,一个待命。
皇后也是有耐心,他在屋内少说待了半个时辰,她却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在外头等着。
皇后抬起眸子,“大夫,我家弘儿如何了?”
“方子在这儿,还请皇后娘娘派人去抓药。”黎怀走到皇后面前,双手捧着药方递给皇后。
“这方子,我之前好像也见过。”皇后说。
宁安弘是她的儿子,所以所有大夫开的方子都得经过她的检查,方子看得多,她都眼熟了。
黎怀听出了皇后的言下之意。
方子相似,之前的大夫为何治不好宁安弘。
“这方子还得配上一味药才有用。”黎怀说。
皇后有点儿不解,“那你怎么不一起写在药方上?”
“那味药太医院没有,您这儿才有。”黎怀说。
皇后听着,眼神定在黎怀身上。
这话怎么听怎么居心叵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