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世界上很少会有人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许轻言缓缓说道,“你听懂了,只是假装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吗,黑老大?”
黑鸦叹了口气,刻意地强调,“难道就因为我和他都姓黑?这甚至不是我的姓。”
“我知道,因为你不是黑鸦本人。”许轻言说,“介意我去找找后面的冷库吗?说不定还能找到黑鸦被冻住的尸体。”
空气中一片死寂。
许轻言勾了勾唇角,偏头对身后的人说,“聂辰,去找找。”
话音未落,聂辰就如同一只离弦的弓箭向着后面的冰室掠去,留在原地的只剩一道残影。
黑鸦的脸色骤然变了,他死死瞪着聂辰远去的背影,无声地抬起一只手。
一道黑影瞬间从他的身后扑出,直奔聂辰的太阳穴而去
降落到半空中却突然停滞,发出一声尖利凄惨的叫声。
足有半人高的巨大海鸥闪着翅膀,坚硬的鸟喙尖上夹着一只拼命挣扎的黑色蝙蝠,薄薄的羽翅在空中慌乱地挥舞,嘴里不断发出“吱吱”的叫声。
“这就是你的精神体吗?”许轻言挥手,海鸥便飞到他面前,显得对自己嘴里叼着的东西百般不满意,却只能碍于主人的面子夹着。
海鸥转着圆滚滚的黑色眼睛,精光一闪,决定转移痛苦找点乐子,于是上下嘴合得更紧。
在它的故意为之之下,蝙蝠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叫声。
“够了!”蝙蝠的主人也发出了惨烈的尖叫,“让你的精神体停下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
“刚才是诈你的。”
许轻言把蝙蝠握在自己的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任凭那些尖锐的牙扎进早已穿戴整齐的作战手套。
“你现在的反应倒让我能确定自己的猜想。二十年前,圣所曾经有过一名以篡改记忆为杀手锏的天才向导,不出意外就是你吧?”
黑鸦扯下面具,苍老枯败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和忌惮。
倒是和圣所荣誉榜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怎么会?!你”黑鸦问。
“你的照片现在还挂在优秀哨兵向导的荣誉榜上,二十年前圣所最优秀的那一批。”
许轻言十分应景地鼓了几下掌,问他,“还记得吗?我见过你的脸,所以在圣所走廊上看到你的照片的时候,我就已经有所联想。”
“但真正确定我的想法,还是在查到你的能力之后。向导都会有各自不同的擅长领域,而你就是极其罕见的,能够篡改人的记忆或是植入记忆的向导。”
“林泉和我说过,在荒野之上的一处巨大的冰川裂缝之间才能找到黑老大,这是他亲身实践的方法。”
“但这里有一个矛盾,他当时在我的能力控制之下,不可能说谎。但同时,在所有进出城和圣所的任务记录中,都显示林泉从没有进入过荒野的雪原地段,一直止步于草原。所以他不可能通过所谓的‘冰川’接触黑老大。”
“真实和记忆产生冲突,不牢靠的往往是记忆。从那时起,我就怀疑他是被植入了原本没有的记忆。给他植入记忆的人不知道他曾经出过什么样的任务,但一定看见或知道林泉曾经出城前往荒野。”
“所以,我要找的人是一个有影响记忆能力的向导。他需要很强,能够篡改一个B级向导的记忆,并且消息极其灵通,能够获得出入城的人员信息。”
“二十年前的天才向导有这样的能力,而且是百年内修改记忆能力最强的人。符合其一。”
“你是幻河镇乃至全黑石要塞里消息最灵通的贩子。而你们长得很像。”
“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我做出猜测了。”许轻言不缓不慢地说,“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黑鸦在原地停顿许久,缓缓摘下面具。
那张苍老的、斑驳的、像是头骨上融化的黄油一样的脸露在外面,做出任何表情都显得诡异万分。
“你为什么认为原来的黑鸦是我杀的。”他声音嘶哑地问。“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死了。我需要一个身份,而他什么都不知道了,所以我就成了黑鸦。但他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许轻言摊开手,“没关系。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其实我只是随口一说。”
“......什么?”黑鸦嘶哑地问。
“为了有个由头,让聂辰去后面看看你的存货,顺便回来,在你不注意而且精神体还攥在我的手里的时候”
“砰”
聂辰踩在黑鸦的后背上,毫不费力地用一只手禁锢住他肩胛骨处剧烈的反抗,另一手则从背后掏出刚才照着许轻言在精神链接里说的那样,在屋后冰室找到的东西。
胶囊状的容器,看似无害的流动液体。
增强剂。
“后面还有一些,大约三十瓶以上。”哨兵对许轻言说。
许轻言点了点头,走近了些,敏锐的瞥见黑鸦被纱布裹住的身体下,似乎有什么流动的东西发出暗光。
许轻言顿了顿,用靴尖碾走黑鸦裹在身上的一部分黑纱,露出下面的本来样貌。
他和哨兵同时一愣。
裹着黑纱的黑鸦只有常人三分之一的身体,这并不是因为他完整的身体就比正常人的身体更细更小而是因为他有三分之二的身体不见了。
这是足以致命的创伤,但黑鸦还活着,以一种彻底违背自然法则的方式。
从锁骨往下,他的整个左胸连同左上腹整个暴露在外,形成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空腔。
长而光滑的脊椎骨能看得一清二楚,所有骨头靠着残留的肌肉筋膜碎屑连接,看起来摇摇欲坠。
创口处的血肉并非腐坏的暗红或黑色,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鲜红色,边缘微微蠕动,像有条无形的针线正在尽力缝合所有的缺损。
原本该是肺叶与心脏的位置,被另一种东西所占据。
几只形态扭曲的异兽幼崽蜷缩在那里。
它们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胎衣,两个拳头大小,皮肤呈现半透明状,隐约能看到皮下的血管网络。
未发育完全的肢体纠缠全部在一起,有的是节肢,有的带着软塌塌的爪钩,像头的位置只有几个肿瘤般不规则的隆起。
这些“茧”紧紧挤在一起,形成了个巨大的蜂巢状的结构,牢牢地附着在胸腔的内壁、脊椎和残存的肋骨上,支撑起了身躯缺失的部分。
饶是许轻言看到这意料之外的一幕,也不禁头脑空白了一秒。
“你被异兽寄生了多久?”许轻言打量着那些似乎已经死去的异兽幼崽,问。
“”
僵持片刻,黑鸦妥协地叹了口气。
“不,是我寄生在了人类身上,出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个世界想写可爱童话风,祝我成功
第 165 章
黑鸦不是真正的异兽,但也不是纯粹的人类。
一切发生在三十年前,当他还是个人类向导的时候。
他作为圣所的优秀毕业生前往荒野出S级任务,他匹配率最高的搭档因为在上一个任务中负伤尚未休养好,所以圣所临时换了另一个哨兵与他一起出任务。
两人在圣所的模拟演习中的成绩一直很好,S级任务的失败率在无数次的演算下仅有千分之一。
但他们偏偏就碰上了这千分之一。
他的哨兵死于异兽的利爪之下,成为了异兽口中的养分,而黑鸦则在拼死一击后,胸膛被整个贯穿掏空,最后和异兽同归于尽。
临死前,黑鸦低下了头,看到自己的胸膛已经消失大半。暴露在外的心脏还在跳动,胃袋摇摇欲坠,全靠食管吊着。
但并没有预想之中的疼痛。此时的他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任何感受,连血肉浸润在雪水中的寒冷都毫无感知。
S级向导的身体素质很好,黑鸦知道自己一时半会不会死去。但即使这样的过程没有身体上的痛苦,对于精神的折磨也是巨大的。幸好,为了让哨兵和向导在生命的尽头避免痛苦地死去,圣所为所有出任务的哨兵和向导都准备了一件物品。
黑鸦聚起最后一丝力气,咬破了左侧的口腔。
装有致命毒药的胶囊破裂,一丝甘甜的液体和血液一起涌出,被黑鸦吞了下去。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闭上眼。
直到不知多久以后,黑鸦发现自己的意识再次聚拢,他睁开了眼睛。
雪原的风从他的胸膛处呼啸而过,可他却并不觉得有任何寒冷,反而状态前所未有地清醒,精神力充沛至极,五感灵敏得近乎与哨兵媲美。
闭眼前的记忆涌上心头,黑鸦茫然地环顾似乎没有丝毫变化的雪原,慌忙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
他的大半器官都消失不见了,在胸口豁开的那个丑陋、空洞的洞口中,蜷缩着数枚残缺的、发育畸形的、停止生长的异兽卵。
他还活着,但变成了一个怪物。
"后来我在雪原上走了几天几夜,找了件死人衣服穿上遮住,这里。"黑鸦在自己的胸前比划了一下,“找了个机会通过城门,终于回到城里。”
“然后我发现距离我记忆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黑鸦说。
“我知道这样的身体圣所肯定是回不去了,家里人也不会接受我,索性到了幻河。我发现我能嗅出死人的气味,就这样找到了死在房间里的黑鸦本人”
“他本人是老死的,自然死亡,和我没关系,”现在的黑鸦补充道,“我把他埋了,然后就接替他成了第二代黑鸦。”
许轻言打量着他,若有所思,像是在思考他的话的真实性,又像是在思考什么别的问题。
片刻,他开口,“现在你的心脏还在跳动吗?”
黑鸦从地上坐起来,撩开黑纱,侧身面对许轻言。
胸口的边缘处确实能看出一块拳头大小的肉,有些突兀地坠出一半在空气中,那上面的血管清晰可见,但和肉一样,已经黑得发紫,边呈现出干枯的痕迹。
显然已经不再作用了。
黑鸦指了指堆积在胸骨附近的异兽卵,细看之下竟有着微微的起伏,怪笑一声,“我想是这些东西代替了我的心脏吧。所以我才说我是寄生在人类身上的怪物。”
许轻言面不改色地凑近,仔细观察着黑鸦身上披着胎衣的畸形虫卵。
那些异兽的确已经几乎发育成了完全的幼年体态,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突然阻碍了生长,一开始还想要挣扎一下,顶着障碍发展出了畸形的肢体,但后面实在无法坚持下来,于是陷入休眠停滞的状态。
“这件事,和你倒买倒卖盗版增强剂有什么关系吗。”许轻言问。
黑鸦一愣。
“你怎么想到的?”他问。
许轻言耸了耸肩,“很简单,你用自己的向导能力进行精神诱导制造幻觉,制造出了黑老大的形象,和黑鸦分离,可以看出你有着非常谨慎的性格。”
“但增强剂这种东西被军部垄断,想也知道和军部抢生意一定会沾上麻烦。让你不惜惹事也要做的事情,除了利益,能想到只有这件事对你同样重要。”
“我来之前已经找人了解了信息,这些年你赚的不少,没有为了这东西得罪军部的必要。所以综合而言,第二种可能更大。”
“那就是你自己也需要增强剂,并且需要对外出售,维持你自己的增强剂来源。”
黑鸦的脸色变了变显然被说中了痛楚,他刚想开口说话,突然灵光一闪,“你调查这件事,也是军部的授意吧?也就是说,你是军部的人了。”
许轻言不动声色,“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