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如果你看见这封信,应该是我已经死了,而你没有。不用伤心,你也总有一天会死的,我们殊途同归,没有诅咒你的意思。
我没有遗产给你继承,写这封信也不完全是为了道别,而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你肯定记得,在我订婚的那天晚上我们讨论过一件事。能让你对我产生好感的都是一些碎片化的东西,和我本身无关,而是一些很分散的特质,比如我的精神体和我的头发。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你对我完全只有朋友的情感,但真正情人意义上的爱不是这么运作的。
所以,我猜测你只是在我的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那天晚上我们讨论过这件事,但你一直说在你的记忆中没有那个人的存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却有得而复失,久别重逢的感觉。
在那之后,我拜托我父亲找到袁家的长老询问了这件事。这位长老在归隐之前曾经在圣所任职过五十年的时间,见过无数因为精神链接而产生的离奇现象。
长老说,她的确见过一件类似的情况,但在至今为止的九十多年生命中,她有且仅有见过一起类似的案例。
曾经有一位哨兵前辈无法接受任何人的精神链接,他的精神海深处生长着一处精神屏障,向内稳定他的精神海,向外又为他抵御任何精神层面的窥探或入侵,包括精神梳理。
这位哨兵的觉醒等级非常高,但就因为无法接受精神梳理,而他自己也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排斥向导的靠近,于是一直饱受头痛的困扰。
最后,哨兵的身体出于自保的本能,将他和精神体的年龄同步缩小,强行将混乱的精神海状态暂时还原到少年时期。
这时,一个不清楚情况的向导偶然出现,竟然误打误撞进入了他的精神海,并且触及了那层精神屏障。而那片精神屏障,和这个向导的精神力完全吻合。
可向导那时才刚刚觉醒不久,绝不可能在哨兵的精神海内设下长达十年的精神屏障。
被缩小为少年的哨兵和真正的少年向导组成了哨向搭档,慢慢对彼此交付信任,最终建立精神链接。
但好景不长,在一次任务中向导重伤倒地。在临昏迷前,为了保护自己的哨兵,他耗尽所有的精神力在哨兵的精神海深处布下一张精神屏障。
在敌方即将杀死向导的时候,感觉到即将失去自己向导的哨兵爆发了,他恢复了成年后的体型和所有记忆,曾经建立的精神链接和精神海深处的屏障都还在,最终两人都得以活下来。
事后经过圣所的检查确认,向导在哨兵精神海深处布下的那张精神屏障,就是“困扰”了哨兵十几年的精神屏障。
谁也不知道这种穿越时间的情况是怎么发生的,但哨兵和向导之间的联系本就神秘,而半个世纪以来仅仅发生了这一起。
这种情况大罕见,也大奇怪,没有任何理论可以解释、甚至是证实这种现象发生的原因。
但你身上的反应更奇怪,你的精神海和记忆里没有任何东西,那些反应像是灵魂本能如果那种东西真的存在的话。
我不希望给你虚无缥缈的希望,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想着如果后面那个向导的确出现了,再在你纠结的时候给你解惑。不过人总得做好两手准备,以防万一我没有机会看到那一天,我把一切都写在这封信里。
这辈子能遇见你这么个朋友挺值得,希望你以后真的能找到这个人。
如果ta真的出现聂辰,跟着你的心走,不要被执念束缚。
最后,希望我们尽可能晚点见。
【落款:袁文月】
信件的内容到此结束。
许轻言从头到尾又把这封信看了一遍。
在袁文星给他讲述那个关于摔断手指干脆换上义指的童年故事时,许轻言就有隐隐的预感,或许自己一直误会了这位哨兵的性格。
光网上的大部分资料,都是袁文月作为幻河小队的发言人必须表现出的姿态,温和沉稳,有一定城府,用微笑包裹棱角。
但她自身并不是番这样的性格,更跳脱,更坦率,更无畏。
如果许轻言一开始就知道袁文月的真实性格,或许在最初的时候,他就会为了赢得聂辰的好感度而伪装他本身的性格。
但这样一来,在聂辰内心深处留下刻印的就会是袁文月原本的性格,他在和袁文月的相处过程中的割裂感变小,但违和感却依旧存在。
因为许轻言不是袁文月,袁文月不是许轻言。
因为他爱上的是扮演着袁文月的许轻言。
许轻言刻意通过化妆,让自己的脸和袁文月更像,留着袁文月的发型,连笑容和声音都向袁文月的方向靠拢。
聂辰灵魂爱上的那个人的每个举动,都会在时间的漩涡中回旋,最后落在十几年前,影响着少年聂辰对理想情人的定义。
弥漫在空气中的尘埃慢慢落到地上。
时间到此完成循环。
“我在幻河小镇重新盖了房子,留出一间屋子给袁文月,在柜子里做了一个坚固的鸟巢。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没思考过,脑海里好像总有一个声音提醒我,我要为我的伴侣的精神体建造一个可以遮挡风雪的地方。”
“但做好之后,我才想起袁文月的精神体是百灵鸟。”
“她的百灵鸟不需要这么大的巢穴,也不会栖息在我建造的房子里。”
聂辰的声带收紧,说话的声音生涩嘶哑。
“可我还是保留了那个柜子和里面的鸟巢,就像是在期望总有一天有只鸟会自动飞进去,住进我为它建造的家,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那时候袁文月已经去世了,我不知道我到底在等待什么。”
那种感觉很恐怖,像是绝望前的最后幻想,就像是疯了之前的征兆。
“”
许轻言盯着聂辰,像在观察一条走向让他始料未及甚至费解的股市曲线。
“海鸥不需要巢穴,它们睡在沙滩上。”许轻言笑了笑,轻微的不自然。
聂辰默然,低语,“我的精神图景就是一片沙滩。”
他们是天生契合的两块拼图,一旦严丝合缝地拼上,再离开的时候就会留下形状分明的缺失。
长久的沉默后,许轻言突然笑了笑。
“你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我主动接近你吗?”他语气轻松地问。
聂辰略带错愕地抬头,不确定话题的走向。
他略带犹疑地答道,“据我所知,王珩和许家做了交易,以建立精神链接为条件交换利益。”
“这也是其中一个因素,但并不重要。”许轻言说。
聂辰谨慎地看向他。
“最大的原因也是一个交易。”许轻言轻松地笑了笑,“只不过是和这个世界的交易。”
“聂辰,你以后会对这个世界产生重大影响,如果你死在精神力暴乱中,整个世界的走向将发生偏差。”
【所以,某个更高纬度的智慧体选择将我】
许轻言平静地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处。
发出声音的位置像是被一根麻绳死死拴住,声带紧闭,用力之下也只能吐出“嗬嗬”的嘶哑气声。
脑海中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几乎冲破头顶,让人只感到头脑发昏、天旋地转。许轻言皱着眉心,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来自系统的警报声、708的电子音和聂辰焦急的询问声交织在一起,就像是无法理清的毛线,纠缠成越来越模糊的一团虚影。
许轻言短暂地闭上眼睛。
下一秒,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回到了久违的系统空间。
纯白色的空间中,数据流似的虚影从余光中飘过,就像是无声的风。许轻言站在半空中,脚下没有实感却站得很稳。
708在他的对面上下悬浮着,球体表面皱皱巴巴,看起来像个疯了的海胆。
“好久不见。”许轻言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708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宿主,你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吗?!你把系统的存在说出去了!这可能会影响到世界本来的运行规则!”
“我还没说到那一部分就被禁言了,不是吗?”
“你还想说到哪里去!这下已经很严重了,我就那么一会儿没在的功夫.......”708懊恼极了。“宿主你到底怎么想的呀?”
在708目前为止合作过的宿主里,比起脑回路跳脱的曲云舟、肆意妄为的黎振,许轻言最不像会做出这种行为的人,也是708最放心的宿主。
可偏偏,是许轻言戳破了世界背后的秘密。
偏偏这句话被任务对象听到了。
“你可以消除他的记忆。”许轻言平静地说,“连同他的记忆中我的存在一起消除。既然你们能够做到让他的灵魂穿越时空,应该也能做到完全抹除掉一段记忆吧。”
708沉默片刻。
“我们做不到。”它低声说。
“为什么?”许轻言问,“你们能操控我身体的状态,甚至让灵魂穿越时空,如果抹除一段记是我完成任务后的愿望,你们也应该是能实现的吧?”
708安静地在空中飘着,“宿主,你理解错我们的意思了。”
“主神空间还不至于连抹除一段记忆都无法做到,但我无法完成你的要求,因为在任务的完成过程中,系统对聂辰的灵魂进行了长期的监测。”
“你可以把完成任务的指标救赎值看做是这段灵魂的凝实状态,但你对他的改变不止于此在你的出现后,这段灵魂的重量增加了。”
“抹除他对你的回忆,就必须切掉这个灵魂的一部分,甚至无法完全切除干净,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许轻言侧了侧头,“你是把我比作肿瘤吗?”
“......宿主。”
“好吧,”许轻言说,“如果我死了呢?”
“我不知道。”708说,“如果任务对象的被救赎度重新回落.......”
许轻言打断它。
“你们口中的被救赎值,其实就是衡量他会不会自己主动死亡的可能性,对吧?”他语气温和,但并不像是在提问。
“这个你尽管放心,聂辰的被救赎值达到完满的程度时,是在为他的队友们报仇之后。他不会为了爱情寻死,我给他留下的精神链接也不会排斥任何向导的二次链接。”
“除非他活不到那么长?”
708摇头,“按照原本的时间线,聂辰能活到很久很久以后。”
许轻言笑了一下。
“那就好。”他自言自语道。
708纠结地在空中扭来扭去,“宿主,你真的要选择让这个空间中的自己死亡吗?”
“如果是呢?”
“我们也可以帮你托管身体,如果你要回到原来的世界,也可以联系我们回这个世界看看,我会帮助你的!”
许轻言眨了眨眼,“这是你们系统之间的设定吗,还是只有你这么好心?”
“我只是觉得......”
许轻言终于笑了。
“好了,逗你玩的。”他轻飘飘地说,“我的愿望还剩下半个是吧,那我希望兑换成与聂辰同等的生命,你们能做到吧。”
708惊呆了。
有点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