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708很顺从地遵循了国王的指令,躺在床上右侧的位置,一侧的骨翼背在背后,另一只收缩在身体上方,像是一张等待捕获鸟儿的网。
洛瑟兰二世盯着他,缓缓将手指放在自己的衣服上。
解开扣子。
他苍白的身体上皮肉仿佛只有薄薄的一层,纤长的肌肉在近乎透明的皮肉下沟壑舒展。
这具身体以及交缠在上面的苍绿色藤蔓、藤蔓嵌入皮肉处的血丝和青紫,都一览无余地展示在708的面前。
708错开了视线。
国王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嗤笑道,“这不是你做的好事吗?这时候倒忏悔上了,怎么,不敢看吗?”
708温顺地摇了摇头,沉默着。
国王自顾自地脱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708皱了皱眉,在这个夜晚第一次显露出不那么平静的情绪,忍不住出声提醒,“不要把衣服都脱掉,小王子。这样你会着凉的。”
金发国王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向自己的床。
他立在床边,半张脸埋入夜色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月光从高窗斜落,切过洛瑟兰二世眉骨的轮廓,像是给他的脸上盖了一层霜雪。目光近乎凝固地,钉在床上那个黑发黑眸的男人身上,尤其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腔。
洛瑟兰二世静默着,几乎一声不出,眸中情绪却如同即将产生风暴的海上乌云。
阴沉、压抑。
他沉默地绕过床尾,在床的另一半空缺上缓缓躺下。
708将静静收拢在空中的侧翼垂落下来,覆盖在国王的身上,动作自然如同呼吸。
两只骨翼闭合,将金发国王全然拢入其中。
翼骨交叠,翼膜相覆,结成一只密不透风的茧。
此时此刻如果有人看到床上的景象,只会看见一张床和一副展开的骨翼,绝不会想到下面还藏着另一具身体。
在骨翼围成的、封闭的狭小空间里,黑暗浓稠如墨,呼吸清晰可闻。
肩抵着肩,背贴着胸,像榫卯结构严丝合缝。仿佛他们生来就应该如此纠缠在一起,用另一个人填补生命的空缺。
国王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陷入一种将睡未睡的混沌状态。
温暖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早已被遗忘的气息,明明是有翼类的动物,皮肤却有灼热的温度。
“原来是这个温度,去把池水温度调高,伊斯梅尔。”国王昏昏沉沉地颐指气使,像他还是王子时的那样傲慢娇纵。
却没有得到回应。
“这恐怕需要你自己做了,小王子。”他听到伊斯梅尔说,温柔,缓慢,甚至带着一点耐心解释的意味。
“记得吗?我已经死了。”
“你亲手杀了我。”那个声音继续,依旧温和,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没办法再帮你加热池水了。”
况且如果他还活着,国王根本不需要那池温泉。
“......”
国王猛地睁开眼,定定地望着旁边的人,黑暗中,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记忆与现实的边界模糊,他似乎真的忘记这个人已经死了。
半晌,洛瑟兰二世忽然冰冷地笑了。
“还是这样的你比较真实。”他说,“不再做那种虚伪的承诺,假惺惺地答应下来然后从不做到。”
708歪了歪头,神情里带着一点困惑。
它问,“你说哪件事?”
这个世界是它的第一个任务,作为初出茅庐的系统,708不懂得什么叫拒绝,什么叫权衡,什么叫“不应该”,对不涉及剧情的人类要求百依百顺。
所以当洛瑟兰二世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它只是点了点头,完全明白了洛瑟兰二世的言外之意,并全盘接受。
好。
那就死。
洛瑟兰二世看着那张永远温和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像是扎进食道里的鱼刺一样恶心。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活着?”他充满恶意地问。
708看着他,目光柔和得像一捧雪。
“我已经死了,小王子。”他温和地回答,“这是你的梦。”
多奇怪,他们还体温交融着。
有翼类的瞳孔在黑暗中会完全放大,像两滴化开的墨,能看清浓稠暗色中最幽微的细节。
所以708看见了。
在那张如同大理石雕刻的俊美面孔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痕迹从太阳穴边划过。像是石像上碎开了一道口子,漏出了里面一点不该存在的光。
他怔住了。
那是......
708没来得及看清楚,下意识想要伸出手,身体却在瞬间被魔法轰成了碎片。
“小王子”
没有血肉,只有几块骨头和灰烬般的残片四散飞扬,和声音一起湮没在空气中。也难怪,他只是一个亡灵而已,早就不以生物的状态存活在世界上了。
洛瑟兰二世收回手,动作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抬起眼帘,看着半空中落下来的最后一块骨翼碎片,伸手接住,握紧,碾碎了它,看着那些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一场极细的雪。
国王重新躺下去。
残留的温度从他的皮肤外侧一点点渗进去,却无法温暖他的体温,就像是那颗冰冷、残忍、早已被黑暗吞噬的心脏,只能把占有和残忍错当成爱意。
他闭上眼。
风从高塔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空气中沉重地流动,像谁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
在某个瞬间,国王突然睡沉了。
在床边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片刻后,708重新显出身形。
牧羊人外貌的系统站在那里,月光透过窗棂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怨恨,没有任何不甘,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他熟练地俯下身。
在国王光洁的额头中央,落下一个像哄小孩一样的亲吻,轻得像一片雪。
晚安,小王子。
708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却像从很远的的地方飘来。
睡个好觉。
直到离开高塔,赛欧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本来是要向洛瑟兰二世询问自己的死因的。
在正确答案被否定后,赛欧基本能确定,洛瑟兰二世想要的应该是个他自己决定的答案,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能比询问本人来得更直接便利呢?
可惜,事情的发展和他计划的完全不一样。
赛欧摸了摸鼻子,莫名心虚地穿过城堡上空,飞回自己在人主宫殿里的房间,站在壁炉前抖了抖双翼上冻结的霜雪。
外面传来有些嘈杂的动静。
时间已经不早了,早就过了菲娜人主入睡的时间,侍女们应该也早就各自回去休息了,所以这时候的声音显得不合常理。
赛欧停下更换衣服的动作,侧耳听了听。
似乎有莱斯利的声音。能听出她极力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泄露出了些许的焦急和担忧,似乎是让侍女去请医生。
赛欧不再犹豫,披上外衣出门。
不远处的走廊上亮着烛火,脚步的声音来来往往,走得急促,烛火映在墙上的影子上除了竖着的人影,还有个横着的人,似乎是躺在地上。
赛欧走了几步,突然听到自己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赛欧?”
稚嫩的童声在他身后响起,牧羊人转头,发现穿着睡裙的菲娜人主正抓着自己的玩偶,一边揉眼睛,一边睡眼惺忪地看向他。
“人主殿下,你怎么起来了?”赛欧问。
“我听见外面有声音,被吵醒了。”菲娜人主不安地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赛欧说,“人主殿下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菲娜想了想,点头,“要,可我忘记穿鞋子了。”
宫殿里倒了夜晚会熄灭一些壁炉,比白天更冷些。石头制成的地板冰凉光滑,雪夜的寒冷能从脚底侵入心脏。
赛欧沉吟片刻,放轻脚步走上前。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小人主的后背和膝弯,小臂稳稳托住膝弯下面,另一只手护着后背,让菲娜的肩膀抵在他的前胸上,为年幼的人主挡住屋外渗进来的寒气。
“比之前长大了一些,变重了。”赛欧说。
“赛欧,你好奇怪,”菲娜人主打了个哈欠,嘟囔着说,“你明明几天前才认识我呀。”
牧羊人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吗。”
他随口附和一句,转移注意力般地把人主往上托了托,抱着她走向走廊里传来骚乱的位置。
烛火摆在地上,有六根蜡烛的烛台上只点燃了最上面的两根,甚至来不及全部点燃。
在地上躺着一个红头发的少女,穿着侍女的衣服,年龄大概不超过二十岁,年轻的面容泛着一股青灰般的颜色,双眼紧闭,看起来情况非常不好。
三四个侍女围在她的身边,神情焦急,莱斯利跪坐在女孩的一侧,拉着她的手腕,表情严肃凝重,似乎是在检查她的生命体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