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没有人想在这里多做停留,四个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雪山神殿。
艾利安、伊斯梅尔、盖斯特和古老女巫的遗体被一并带出神殿。盖斯特的尸体因为破损过重,已无法被结界识别为生灵,但伊斯梅尔的遗体保存完整,恰好满足了神殿准出的条件。
此外,盖斯特带来的两具成年傀儡中幸存的那具,虽然在他死后便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却仍被结界判定为生灵之一,所以必须一同离开。
戴伦背起那具傀儡时,余光不经意扫到它的背后。
一个比婴儿还小的胚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趴在那里。五官尚未分明,四肢却已完整成形。
他沉默片刻,目光随即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将那具傀儡连同它背后的附加者一起,背在肩膀上。
雪山神殿的门在来时被艾利安下了封印,虽然艾利安不再能带他们出去,但幸好戴伦也是王室的血脉。在708的指导下,他顺利打开雪山神殿的门,并在众人离开后重新合上了结界。
这三天中发生的一切,连同那些诡异的、突然的死亡,全部掩埋在这座古老沉寂的雪山之上。
回到奥泰王国后,戴伦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片混乱。
仪式中途的变故导致了邪灵之力短暂外泄,波及了雪山周边的几座村庄作物枯萎、牲畜躁动、村名的精神萎靡或异常。好在后续封印的及时完成让那些异常现象尚在可控范围之内,并未酿成更大的灾祸。
更棘手的是,奥泰王国的国王毫无征兆地死于封印仪式之中,这件事本身便足以在王国中掀起极大的波澜。
为了平息恐慌,戴伦恢复了他橡树伯爵的身份,决定暂时以前任国王兄长的名义管理因为失去国王而陷入动荡的奥泰王国。
戴伦终于从连日焦头烂额的事务中脱身,敲开了伊斯梅尔暂居的宫殿大门。
开门的是伊斯梅尔,但他仍然顶着龙族时的样貌,而非那副牧羊人的面孔。戴伦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伊斯梅尔微笑着问。
戴伦摇了摇头:“抱歉,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伊斯梅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和脸颊,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却没有作出任何解释。
“或许是变年轻了吧。”他随口带过。
戴伦耸了耸肩并未深想,跟着他走进了宫殿。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屋内,发现地上散落着一些物品,还有几只装到一半的木箱。
“不好意思,我在收拾东西,有些乱。”伊斯梅尔说。
戴伦注意到某只箱子里闪过一道熟悉的金属光泽,他凑近了些,发现那是一组士兵玩偶,材质让他莫名觉得似曾相识。
没等他细想,伊斯梅尔已经开口:“我的确准备离开王宫。”
戴伦诧异地抬起头:“你是说,离开多久?”
“我会留给你联络的方式。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还能找到我。”
伊斯梅尔平静地与他对视。
“为什么突然要走?”戴伦皱起眉头,意识到伊斯梅尔想要的并非只是一次远行。
“这里已经没有我留下来的理由了。”伊斯梅尔说着,目光落向地上的几个木箱,“另外,谢谢你让我带走艾利安的遗物。这对我而言很重要。”
戴伦一时语塞。
他本想说他以为他们是朋友,而为朋友留下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好的理由。可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对伊斯梅尔而言,这座王宫不仅仅是自己所在的地方,更是艾利安留下太多痕迹的地方。
他没有那么迟钝,不至于看不出艾利安在伊斯梅尔心中的地位远超朋友。
不过几天前,伊斯梅尔永远地失去了艾利安。
“抱歉。”
戴伦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伊斯梅尔偏过头看他,似乎没理解这声道歉从何而来。
戴伦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好好照顾自己,好吗?艾利安留下的其他物品,如果你想要带走尽管跟我说。”
“多谢,不过我没有其他需要带走的东西了,倒是有个需要留给你的。”
伊斯梅尔让戴伦在原地稍等,走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木头盒子,周围萦绕着冷气结成的白雾。
他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块青紫色的肉块。
“这是.......人类的心脏?”戴伦费解地问。
“是龙族的。”伊斯梅尔说,“是我曾经的心脏。龙族的心脏是绝佳的炼剑材料,总有一天,你会需要一把更强的剑打败邪灵。”
“我不能”
“收下吧。”伊斯梅尔坚持道。
戴伦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抱着那个冒冷气的木盒,在宫殿中央又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伊斯,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他说。
“请说。”
“你知道艾利安去世的原因吗?在我们发现他离开的那天早上,你似乎并不感到愤怒。”
甚至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平静。
在许久的沉默后,伊斯梅尔说:“我知道。实际上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意识到他是为什么而死。”
对这个答案早有准备的戴伦,在真的听到时依旧感到震惊。
“为什么?”他迫切地追问道,“难道艾利安是自杀?”
“是邪灵杀了他。”
戴伦一愣,想起他们在雪山神殿最后一晚时,关于邪灵谋划召唤仪式的种种:“艾利安也是邪灵的祭品之一?可他的身上没有黑色石头。”
“因为对邪灵而言,他不是祭品,而是潜在的凶手。”
“你是说凶手?艾利安杀了人?”
伊斯梅尔摇头:“是邪灵。”
“什么?”
戴伦眼中的困惑愈发浓重,他越来越听不懂伊斯梅尔在说什么了。
“艾利安任命盖斯特作为宫廷魔法师,让他有了更多接触和主导封印仪式的机会。又把古老女巫从地牢中带出来,让她也参加这次仪式,还有你,你是为什么来到王宫?”伊斯梅尔问。
“因为艾利安抓了杰克.......伊斯,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对于这段对话的走向,戴伦已经有了预感。但由于某个原因,他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我们一行一共七人。盖斯特和古老女巫不用再说,而你,是艾利安用杰克引来王城。梅芙在艾利安的要求下被龙族选中来到人类世界,菲娜也是艾利安亲自选中,而我.......也是因为艾利安才会回到这个世界。”
“戴伦,你发现了吧。其实我们都是邪灵选中的祭品,而帮助邪灵把他选中的祭品都带到雪山神殿的人是艾利安。”
“这么说,艾利安曾经试图帮助邪灵复活.......”戴伦心情复杂,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性格激进,但从没想过,他会做出这样可怖的事情。
“不,事实恰恰相反。艾利安要做的是杀死邪灵,但首先,他必须让邪灵的招魂仪式成功,让邪灵附在他身上。”
“我越来越不明白了。”戴伦摇头。
“其实很简单。”伊斯梅尔说。
“如果想杀死邪灵,就必然需要毁灭邪灵附身的载体。但艾利安想要保住那个载体,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招魂仪式,将邪灵转移到自己身上。”
“载体?”戴伦重复。
“古老的预言曾说过,邪灵会在这百年间选择合适的身体附身。”
戴伦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招魂仪式在雪山神殿举行,那就意味着邪灵附身的对象,就在进入神殿的七个人之中。而这个人,必须是艾利安想要保护的人,且不可能是刚刚复活的伊斯梅尔。
那么只剩下
“菲娜?”
“......”
伊斯梅尔用一阵沉默肯定了戴伦的猜测。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确定。”伊斯梅尔说,“真正确定这个想法,是盖斯特死的时候。”
“戴伦,你还记得当时的仪式站位吗?盖斯特就在我的旁边。菲娜说话时我注意到了她的声音并不来自原本的位置,而是更偏向盖斯特那边。盖斯特肚子里的石块,或许是在邪灵操纵下他自己吞下的,但他身上的伤绝不是他自己能造成的。我想,那是附身在菲娜体内的邪灵借用她的身体和魔法,一瞬间要了盖斯特的命。”
戴伦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菲娜是他的女儿,是王室的血脉,从理论上来说满足邪灵附身的一切条件。
可是
“她在邪灵的控制下,做出了那样的事?她自己知道吗?”戴伦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担忧。
“我想,邪灵对她的附身是间断性的。它有时会借菲娜的身体行事,而在那种时候菲娜本人的意识会陷入沉睡,不记得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不过,这对她的性格多少也产生了一些影响。你有没有发现,在邪灵离开之前,她对尸体和血液,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我以为是她天性大胆我记得,我和她差不多大时也是这样。”戴伦说。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小时候就上过战场,也听骑士团里的人讲过无数杀人的故事。但菲娜从小生活在和平的王宫中,她不应对死状可怖的尸体无动于衷。
“艾利安试图在保全菲娜的基础上杀死邪灵,才假意帮助邪灵进行招魂仪式。但邪灵在最后一刻识破了他的计谋,反过来杀死了他。”
伊斯梅尔说道,他背过身去收拾行李,戴伦只能看到他隐藏在烛光阴影下的侧脸。
烛光忽明忽灭。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真相,”伊斯梅尔说,“盖斯特在邪灵的操纵下,用胎儿傀儡杀死古老女巫。菲娜被邪灵附身,杀死盖斯特。而艾利安在最后动手除掉邪灵时,被察觉到异样的邪灵反杀。”
“太多人因为邪灵而死,”他转过身来,盯着戴伦,烛火映照在他的眼睛里像是两点无法熄灭的执着。
“戴伦,你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只有你才能杀死邪灵。收下这颗心脏,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但现在,我的戏份已经结束了。”
他继续背过身去,一种莫名的预感让戴伦感到没来由的不安和紧张,下意识喊了一声:“伊斯?”
“你会好好地活着,对吧?”他问。
伊斯梅尔转过身,看起来有些困惑:“当然,我才说过吧,你需要帮忙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不会再次离开这个世界了。”
戴伦隐隐觉得这句话的因果关系不太对,并未细想,只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临走前,伊斯梅尔将自己隐居的地址告诉戴伦,但戴伦登门拜访的时候,已经是五年之后了。
冬天的奥泰王国总是缺少晴天,山村更是如此。这里的天空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碰着山顶佝偻的橡树。云是铅灰色的,一动不动地悬在原地。
那座村庄建在山脊,房屋稀稀疏疏地嵌在坡面与坡面之间,彼此隔着一片片灰绿色的草场,远处的山脊线在雾中若隐若现。
戴伦在敲门前,短暂地打量了眼前的石屋,有些犹豫。屋顶上的青苔疯长,烟囱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整栋房子都被包裹在山谷里爬上来的浓雾中,每次呼吸,都能尝到混合着泥炭和霜冻的冰冷气味。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活人居住的地方。
但这座石屋旁边还有个羊圈。挂着霜气的木栏中黑脸羊挤在一起取暖,偶尔发出低沉的咩叫,随即又安静下去。
戴伦呼出一口白气,敲响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