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一楼和二楼的灯都亮着,邵言推门缓步走进黎振的房间。
浴室的灯亮着,隐约传来水花溅落的声音,房间之内则只开着一盏落地灯,调到最昏暗的档位,房间各处角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阴影。
巨大的床上能明显看出有一个人形隆起,连头带脚都裹在被子里,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邵言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焦黑的尸体躺在像是床的框架上,一米七出头的身高被烧得只剩下一米四的长度,生前白皙的皮肤此时干涸开裂,布满了焦糊的痕迹。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肉香,像是安晴最喜欢请他们去吃的烤肉店的气味。
当时的邵言没有呕吐。也没有流泪,只是陪着苏倾确认了安晴的身份。
甚至因为过于冷静的表现,一度成为警员怀疑的对象。
但此后他再也吃不下任何看得见的肉类。
不太美妙的记忆一闪而过,被空气中的熟悉气味所驱赶。
香气并不浓郁,清淡地充满了整间屋子。
主体冷冽厚重,却裹上了一层轻薄暧昧的水汽,像是高岭之花垂眸时带着渴求意味的抚摸。
在带有气味的日用品的选择上,黎振是个很长情的人,身上的气息总是相同。此时从浴室中传来的水汽夹杂着香水与沐浴露的混合,是邵言熟悉无比的气味。
所以,浴室里的人是黎振。
那床上的是谁?
邵言靠近床沿,脚步轻缓,落在厚重地毯上接近无声。
他拾起被子靠上的一端,缓缓向下拉去。
本该是人头的位置却意外露出了弧度圆润的棉质布料,一半印着极其清晰的头发,朝向床单方向的另一半则是白色。
躺在床上的不是真人,而是人型抱枕。
邵言的目光却愈加沉郁冰冷,手上的动作更加缓慢。
他一点一点掀开被子,直到人形抱枕上印刷着人脸的部位露出来。
赫然是他自己。
邵言哼了一声,松了口气,随即疑惑地皱起了眉。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莫名其妙屏着呼吸。
黎振出来的时候,发现邵言正躺在床上,靠近浴室出口的这一侧。
现役男团成员穿着舞台上再常见不过的无袖内搭,修长劲瘦的肌肉放松延展,慵懒却气场阴沉,像只盘踞在自己地盘上的雪豹,正心情不悦地拍打着尾巴尖。
他冷淡地望了一眼黎振,“好久不见。”
黎振大惊失色。
“我的邵言周边呢,你不会把它扔了吧?那可是我花了两个小时用三部手机才抢购到的,那两个小时我的工作都是赵秘书做的。”
邵言:.......
他本人都在这里了,为什么黎振关心的却还是印着他脸和身体、一比一等比例制作的诡异抱枕。
叶公好龙?
“别把工作推给你的下属。”邵言淡淡地说,“还有,你订等身抱枕做什么?”
“你不在的时候,它可以躺在我的床上。“黎振按了按抱枕的一端,感慨道,“软绵绵的,手感非常好。”
邵言冷声,“我有肌肉真是对不起啊。”
黎振笑了笑,“我又没说你本人手感不好。”
“苏其他们四个呢?”邵言问。
黎振的脸上短暂出现了茫然的表情,“.......我没摸过?”
邵言叹了口气,“我是说他们的抱枕,你放在哪里了?”
“收藏室里,你想看看么?”
“把我的也放过去。”
黎振挑眉,有些意外地问,“你在吃自己的醋?”
邵言抬眼看他,“看情况。你买它来是为了代替我吗?”
“还是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感到寂寞、会想我?”
黎振从衣帽间中取出倚靠在衣柜边的等身抱枕,邵言眼睑的位置晕染了淡淡的胭脂色,就像冰层中的一簇火苗。
微妙地贴合了他本人的性格。
“抱枕不能代替人。”黎振说,“你和它之间不存在任何冲突。”
邵言突然缓缓笑了下,“不愿意放弃它?”
黎振漫不经心地看向他,目光带着彼此心知肚明的询问,“你真正想说什么,可以说了。”
“我可以不在意这个抱枕代替我出现在你的床上,但也只有这个抱枕可以。”
“可以。”黎振的回答来的很快,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只有这个型号的抱枕我买了两个,其他的都只有一个,拿出来使用太危险了,可能被弄脏蹭坏。”
邵言说,“人和抱枕不同,人不可能有两个。”
“的确。”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
邵言的目光动了动,“那,你的回答呢?”
“我已经回答过你了。”
可以只在床上摆放邵言的抱枕,可以只将邵言的抱枕作为他不在时的代替品。
可以只和邵言保持这段似是而非的关系。
邵言点头,目光与黎振相接,“如果你只有一个,它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黎振愣了愣,只是垂眸避开邵言的视线,避重就轻道,“也许吧。”
房间中安静了几分钟。
邵言将梅姐托他带上来的袋子放在黎振面前,“梅姐说,你让她帮你找这个。”
黎振点了点头,接过袋子打开之后,是许多条麻绳一样的干海菜,挤在袋子里沙沙作响。
这种菜是种特殊的海草晾制而成,口感清脆鲜美,对生长海域的要求十分苛刻,是福山一带沿海城市的特色美食,但在远离海边的内陆则很少见到,也难以买到。
“下次需要和我说,福山的早市里有很多卖这种菜的商户。”邵言说。
黎振把袋子重新递过去。
“不用,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邵言皱眉,“不是给苏其的?”
这是苏其最喜欢吃的东西,坦诚的少年在社交媒体上也好,采访综艺节目上也好,全如实地分享了自己在食物上的偏好。
他对干海菜的热爱,是他的粉丝之中人尽皆知的事情。
黎振说,“最近你日程排的满,和五年前一样。我看了五年前的采访,那时候你说最想吃到的就是福山的干海菜,我就让梅姐去购置食品的时候留意着点。”
邵言翻捡着袋子里的干海菜,闻到了熟悉的海水咸腥的气息。
“我高中的时候,常吃到这道菜。苏其和苏倾的母亲很喜欢给他们做这道菜,和海蛎一起熬成汤,她说最适合上中学的孩子补充体力。我去找苏其的时候,尝到过几口。”
黎振点头,“不然放在这里,下次我让梅姐买些蛤蜊给你做汤。”
邵言沉默了一下,“不麻烦梅姐了,我来就行。把蛤蜊替换成豆腐也一样。”
其实安晴做的海蛎汤并不好吃,海水腥味很重,与其说咸还不如说有些发苦,汤水的颜色也不像饭店里的那样呈现乳白色,而是一种奇怪的土黄色。
邵言此后做过几次,倒是更成功,海蛎的鲜美和海菜的清甜柔润地融合在一起,汤底清澈却余味无穷。
安晴的出身很好,前二十几年十指不沾阳春水,并不擅长做饭,而且她是理论派,更喜欢通过食材堆叠营养,味道倒是次要的。
煮汤是最简单的,所以这道菜也是安晴最常做的。
餐桌的对面,常常坐着准备找借口开溜的苏倾,和愁眉苦脸的苏其。
还有暗藏期待的邵言
每一次,邵言都会把安晴盛给他的那份喝光,有时候苏其喝不下的,他也会照单全收。
因为无论是家常菜,还是母亲做的菜,都是他从未吃到过的。
苏其说喜欢干海菜的味道,其实是喜欢和母亲生前共度的时光。
邵言想,自己大概也是一样。
当邵言睡着之后,黎振将印着邵言的脸的抱枕送回收藏室,摆在一模一样的另一个抱枕旁边。
他没对邵言说谎,一模一样的抱枕他的确买了两个。
虽然还有其他不同型号的三个。
欣慰地端详着满屋子相同的一张脸,黎振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变态的行为。
房间角落里摆着一把据说是邵言录综艺的时候曾经做过的椅子,被黎振花了些钱和一点人情,买了回来。
他坐在上面,打开手机,找出司机的联系方式。
【你送邵言来的路上发生什么事了?】
对面输入了一段时间,不像是回忆,更像是对方明确知道自己该说哪件事,但还需要措辞一番。
黎振:【没关系,直说。】
【黎总.......就是,我刚接上邵先生,还没离开机场呢,我问先生要去哪里,他说直接回家,我就.......】
对方也许是担心打了太多字,花时间太长,让黎振失去耐心,于是选择了语音转文字的方式,口语和停顿很多,导致一条没有说完。
黎振不假思索:【你把他送来我这里了?】
【我把邵先生送回了新良路的公寓,半路上先生说方向不对,我说新良路就是这么走........然后邵先生大约一分钟的时间没说话,然后跟我说,他要去的地方是黎总您的别墅,不是他自己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