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他若在汲郡遇难,兖州届时定会大乱,与应家也要反目成仇。挑拨他们两方的关系,等在一旁渔翁得利,这算盘倒是打得好。
叶池的反应已是够快,在他将命令传下去后,亲卫队二话不说,当即对身边的护卫队出手,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可对方既然已经想出了这个计策,又怎会没有别的暗手?
一看身份已暴露,护卫长虽然心中疑惑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马脚,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早已备好的信号弹。
一束细小的烟花被放到空中,若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却足够埋伏在此的伏兵收到讯息。
如果说先前占据优势的还是叶池这方的亲卫队,那么在又有一拨为数不少的偷袭者插手后,他们就渐渐落在了下风。
叶池这方的车队本身人员就多,除了亲卫队外,还有普通不通武艺的家丁侍女车夫随从等人。遭遇敌袭时普通人的反应和经受过训练的士兵无法相比,很快就出现了混乱。
亲卫队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叶池,可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亲卫队长只好下令,由他带人拖住这些刺客,其他人则护持主公按原路返回到兖州。
这不是叶池第一次遭遇暗杀,但却是最艰难的一次,眼看身边护着的亲卫一个个减少,他却在车厢里无能为力。
为了甩开刺客,车夫的马鞭高高扬起,甩出脆响,拉着车的四匹良马撒开蹄子向前狂奔。原本柔软舒适的车厢不断颠簸着,叶池昏昏欲呕,可在这种时候只能用手帕捂住嘴,脸色苍白一片。
机括声一响,一支□□急速射出,正中车夫的后脑。
眨眼间车夫的尸体摔下车,失了掌控的马车论危险性不亚于后方追击的刺客。
为今之计只有跳车,且不提他们能不能避开马蹄和车轮压在身上,单说从疾速行驶的马车中跳出来,这个举动真的做完,以叶池的身体他未必能活下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是危急时刻,却又有一支打扮陌生的骑兵冲了出来。
江蓠和辛夷满脸绝望,叶池则蜷缩在车厢里,此时根本没精力去想其他。却在这时,当先那人手持一柄长刀如入无人之境,眨眼间便砍翻了接近车厢的三名刺客,随后收刀入鞘,长腿一蹬不假思索地翻身上车。
两位侍女本想来阻拦,可她们速度却没此人快,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将叶池小心翼翼地抱起,然后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
作者有话要说:
推推感情线。
第180章
此时的叶池还未失去意识, 被人抱起时,他勉强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他未曾预料到的一张脸, 他的眼睛不由得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了。
靳砀怎么会在此处?这人现在不是应该在秦州打西北小朝廷么?
也或许是他在做梦, 想必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一直认定对方能一统天下,无所不能,这才在最危急的时候梦到了对方吧。
叶池无力地又重新闭上眼睛,耳边仍能模糊地听到厮杀声, 但他的身体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颠簸摇晃,而是终于恢复了平静。
他心道这个梦做得好真实,却忽然察觉有液体滴落在他的脸上, 有血腥气萦绕在鼻端。然而此时, 他已经没了再睁开眼睛的力气, 只能在这战场喧嚣中陷入沉沉的昏睡。
*
对于卧榻旁这头名为陆泽的猛虎, 靳砀从未放在心上过。
在他的认知中, 对方其实更像是一匹恶狼, 而且还是头孤狼。
陆泽毫不掩饰自己对世家的反感, 早在南方建立新朝之时, 他就不愿和世族交好,后来谋逆篡位更是将扬州城里的世家杀了个人头滚滚。
若不是后来身边有人替他谋划, 他这皇位不能做得这般稳当。
深究起来,其实他所做的又与陆泽何异?只是他的手段相比起来更加润物细无声。先对那些地方豪强下手, 将强征的土地一部分分发给当地的人, 百姓自然对他感恩戴德。事情传扬出去, 每到一个地方, 甚至不等他先动手, 就提前有人来通风报信, 为他们提供当地豪强的情报。
随后,他又将目标指向了那些乡野中冒名的伪世家。这些家族并没有被记载在世家谱上,只不过是为了牟取世家特权,于是重金贿赂当地官员得到一个“世家”头衔。此事一出,非但没有受到世家的仇视,反而赢得了许多真正世家的赞誉,不过在这个过程中,若是有没落世家受到波及也是没办法的事。
等到他统领的地盘上只剩下那些坞堡林立的世家时,他这才露出了隐藏于温和面孔下的杀机。
强制征兵征粮,逼迫他们交出隐田,在使出这些手段时他很会把握尺度,既能让这些世家肉疼,又让他们觉得听话总比被打吃亏少,于是这些世家一步步被不断蚕食,喂饱了靳砀的胃口。
陆泽的方法过于激进,根本是竭泽而渔。不过不可否认,其实那种干脆利落的方式是靳砀内心一直想做却又不能做的。
即使到了如今,靳砀仍希望自己在公子心里并非一个满手血腥的刽子手。
陆泽是一把十分锋利的刀,只是这把刀有自己的意识,极容易噬主。靳砀从未有过要将对方收为己用的想法,但这并不影响他借刀杀人。而在这把刀的用处逐渐减小后,他若是能将其折断,还能得到不少人的感激,岂不是件一箭双雕的事?
陆泽所做的一切在靳砀看来就是正好帮他清理了扬州的世家势力,重新洗牌。
但是这世间对世家的推崇却不是短时间会更改的,虽有白固助其平衡各方形势,可陆泽的倒行逆施不但得罪了一部分扬州本地世家大族,同时还与徐州结成死仇。
所以在南地的三方势力中,地盘最大的靳砀反而置身事外。徐州与陆泽放在一起,若要选择一方结盟那定会是徐州。因为一旦靳砀对陆泽下手,徐州定会趁机出兵,可若是对付徐州,以陆泽的性格说不定还要从他身上咬块肉下来。
陆泽的覆灭是迟早的事,这是个既定的事实。
因为对自己判断的笃定,让靳砀犯了轻视敌人的错误。
不过是一次疏忽,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得知陆泽暗中派人前往兖州这件事。
等他收到消息时,事情已经过去了近七天。
萧隐对此有些迷惑:“陆泽派人去兖州干什么?”叶子衷因身体缘故向来待在州府,从不外出,城中戒备森严,堪比皇城,就算陆泽真有擒贼先擒王的想法,只怕也难以实现。
这世上谁都清楚,若是能将敌方统领者杀死,立时便能让其手下的势力土崩瓦解,他们就可趁机扩张地盘。
是以都会派探子去别的地方,无论是打探消息还是趁机行刺都有用处。己方主公身边则一直有亲兵在身边护卫,绝不放过任何可疑的人。
然而这种事一般都是暗中行事,低调派人,怎么可能一下子调拨出来数千人前去?那不是打草惊蛇么?
靳砀皱眉看着这份情报,询问道:“最近兖州有什么大事发生?”
情报人员道:“兖州无事。倒是舞阳公主的五十大寿即到,应家发出去了不少请帖,请人前往参宴,叶刺史想必同样收到了。”
靳砀记得,叶池对舞阳公主这个姨母一向亲近,今年又是五十整寿,就算叶池不爱出门,这一次说不定也会前去。
他忽而心觉不妥,立时站起身下令,即刻要带三千亲兵前往汲郡。
萧隐一怔,不知这命令是何用意,“如今我们只要在豫州守株待兔,等陆泽与徐州再度开战,我们便可趁机拿下豫州几郡。在这等时候,将军前去司州是否不妥?”
靳砀已经开始往身上套盔甲了,这一次他甚至没有解释原因,只是道:“我心中有数。”
他与建安郡主结盟在先,为了节省时间可尝试直穿荥阳郡前往汲郡。也是因为有这个打算,他才没有带太多人,否则容易引起对方的误会。
萧隐直觉靳砀对兖州过于关注,上次就不知为何偏要去兖州州府,好在最后带回了与兖州结盟的消息,而这一次干脆什么都不说就要走。
他难得语气这般生硬地对靳砀说话:“主公,你才是这支军队的统帅,如今却要将这些士卒抛下么?”
靳砀看向他:“我不会做弃卒保帅的事,但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他走出营帐,没有再说一句话。
快马加鞭向北,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若陆泽真有要在叶池前往应家的路上埋伏偷袭的想法,那么定然会将动手的地点放在汲郡。
毕竟人人都知叶池与应斐然这对表兄弟的情分匪浅,要是能因为遇刺这件事,消灭一个大敌,同时还能挑拨两方势力的关系,这才是利益最大化。
在路上的时候他从未有一刻敢停下。此时的他刚刚经历过突袭益州,又从秦州一路奔驰回豫州,已经足有几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可他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越来越有精神。
内心的焦急如同火焰般灼热,几乎要化为实体出现在他的身上。他恨不得自己能快点,再快点,最好能追上早出发七天的暗探,好将他们扼杀在萌芽中。
他又恨不得这一次是自己猜错,其实叶池并不会遇到危险,是他庸人自扰。
就在这样焦灼忐忑的心境下,他来到了司州。
他带着三千亲卫队风尘仆仆骑马前来,一开始的确引起了荥阳的警惕。
不过后来在他说明自己的请求后,建安郡主很大方地放他进入郡内,并未多加阻拦。
他甚至只来得及道一声谢,然后就策马继续向前。
建安郡主听手下前来汇报时,也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听闻西北的战事很顺利,这靳砀带亲兵来司州又是忙着做什么?
靳砀这一路紧赶慢赶,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就连吃饭都是在马上解决,竟真的让他在最后关头赶到了。
彼时,他正撞见兖州的车队与前来偷袭的刺客战成一团,他本来要上前帮忙,细看之下却发现车队居中被拱卫着的马车竟然不见了。
他赶忙命人查探周围,结果发现那些刺客想要向某个方向追去,而其他的亲卫则拼死阻挡他们,于是他连忙跟随而去,果然没多久就看到了被护卫在中间的马车。
他这时才放下了一半的心,带着亲兵不由分说对着那些刺客杀去。
然而刚一动手,却骤然发现,这些人中竟有人随身携带□□,正对着马车射去。
只见一枚□□正中车夫的后脑,一瞬间车夫的脑袋被洞穿,失去生机从车上跌落。
那马车失去了车夫的掌控,四匹骏马撒开蹄子,不知要往何处跑,车身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靳砀心跳骤停,根本来不及思考,策马扬鞭而上。凡是不长眼拦路的人都被他一刀削了脖子,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好不容易追上了马车,他直接翻身上去,不假思索掀开车帘进去,明明车厢中还有别人,他却一眼就看到了蜷缩着的叶池。
看到对方苍白的脸和失了血色的唇,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箍住了一般,一股钝痛油然而生。
他连忙上前将人抱住,还特地换了个能让怀里人舒服的姿势。
失了控制的马车太过危险,不可久留,他救完人出来后就用刀砍断了勒马的缰绳。
那四匹马嘶鸣一声向前狂奔,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车厢在惯性下又往前滑了一段距离,然后才重重地磕在地上。
两声惊呼接连传来,那是车上的江蓠和辛夷二人,她们虽在先前的情况下抓紧了车框,好稳住身形,可是她们的力气毕竟不能与成年男子相比,到最后已经没了力气,还是不小心滑脱了手,从斜着的车厢中掉落下来。
虽说跌落在地仍受了些伤,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而靳砀早就抱着叶池跳下马车,他一个呼哨,那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骏马便扬蹄跑了过来。
他单手抱着一个人,仍十分轻松地翻身上马,手上动作极稳,没让叶池感受到半分颠簸。
虽然人已救下,但因着这一番变故,那些刺客也追了上来。
靳砀不得不一边保护怀中的人,一边奋勇杀敌。
他与叶池的亲卫也都围了上来帮忙。兖州的那些人原本看到他带人冲出来,还以为是敌非友,都是心中一沉,只怕今天凶多吉少,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却未想到他们竟是来相助的,后背上早就冒了一层冷汗。
只是这种危急时刻,他们没有时间和机会从靳砀的手中将他们主公要回来,只能先将身边的刺客清了。
即便靳砀武功再高,他毕竟长途跋涉而来,精力有所消耗,加上他要护着怀中的叶池不被人袭击,难免有些束手束脚。刺客们看到了这次的刺杀目标,如潮水般扑上来,势要将人杀死。
靳砀在这样的攻势下,时间一长便有了疏漏。
一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从后方而来。
他已经听到了□□的破空声,下意识就想避身躲过,然而他忽地察觉到自己的身前还有叶池,身形顿时慢了一瞬。
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速度极快的□□穿过人群,钉在了他的身上。
靳砀垂头看到了从胸膛透出的箭头,其上有血滴落,坠在叶池的脸上,仿佛给怀中的人染上了一层血色。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十分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