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但也因此让他知晓了这个隐秘,原来这两人的关系并非如众人所料那般势不两立。
挑拨离间他是一把好手,是以他利用这些年攒下的人脉,将靳砀与叶池暗中勾结一事捅给江家,想借此让兖州与徐州的同盟分崩离析。
同时,他又帮助程敏达,将手上掌握的陆泽旧部暂时交由对方来使用,让对方给靳砀找些麻烦,若是能重创靳砀,那更是意外之喜。
别看先前豫州军与联合军这两方人马看似轻松地攻进扬州,可若论对扬州的熟悉绝比不上在此盘踞多年的白固。
而能在靳砀帐下混到这么高的位置,程敏达也是的确有些真才实学,两人合谋竟真的抵挡住了这两路大军。
但此时的程敏达却没有预料中的得意,他懊恼于为何徐州、兖州没有针对靳砀,而是联合起来冲他而来。
他虽自命不凡,但也并非毫无自知之明,正因他曾在靳砀帐下,所以他才更加了解如今的敌人。他清楚若是继续僵持下去,凭他手下这二十余万人是绝没办法打败对手的。
扬州地域辽阔,他尽可以暂且先向南避其锋芒,韬光养晦,待以后卷土重来。
程敏达起了退缩之意,白固却正在皱眉深思。徐州江家一向注重家世,看不起奴隶出身的靳砀,江璧更是直白地骂过对方。以他的预料,在得知叶池与靳砀私下有勾连后,江璧定会恼羞成怒,就算碍于兖州的势力不与对方翻脸,但两方有了隔阂,这同盟也就名存实亡了。
可谁知,他送过去的消息犹如石沉大海,江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让他开始怀疑起手下人究竟有没有把事情办好。
他深吸一口气,那些年来为了躲避通缉,他一直在躲躲藏藏,后来到了汝阳王麾下情况才有所好转。但也是因这段经历,让他不愿再当缩头乌龟,尤其是当面对的敌人是叶池的时候,更是如此。
可现在的情况却让他不得不退,这真是让他气闷到恨不得吐出口血来。
他缓缓地将这口气咽下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他活着,他就有机会达成目的。
白固还做着东山再起的打算,可却有一人,早就将他的命记在了账上。
靳砀在接到解太后与西海王后,并未与他们同行,而是快马加鞭又重新回到了扬州。
因他此行十分仓促,又只带了两千亲卫,就连李义与萧隐也未提前收到消息。等到他距离营地仅剩十里,率手下人去禀告时,他们才知道靳砀竟然折返了。
先前靳砀将扬州这滩事甩手扔给萧隐,自己却率亲卫北上,萧隐一开始虽不明就里,将后续事宜接手,不过很快就明白了靳砀的打算,不由得在心中竖起拇指,赞了一声高明。
可此时按理来说靳砀正该和解太后等一干人一路前往旧京,如何却又回了扬州?
他一头雾水,只能猜测程敏达反水一事只怕被靳砀知晓了。
靳砀帐下的确并非铁板一块,平静表象下暗潮涌动,只因靳砀手腕了得,能将一干人等压制,这才没因那些明争暗斗而对势力有碍。但程敏达惯是恃才放旷,一直针对萧隐,一次两次萧隐能一笑置之,泥人还有三分火性,这么多年来早就将这份怨记在了心里。是以在被靳砀派往扬州后,一面欣喜于自己深受主公信任,一面又轻视于程敏达不得人心。
只是他却没料到,对方这一次不再是意气之争,而是直接带着心腹与手下士卒跑了。
程敏达毕竟在靳砀麾下这么多年,也有一定的号召力,带走了近八万大军。虽说不会让靳砀伤筋动骨,但毕竟不是什么小损失。这次他率二十万大军前往扬州,路上征战不断,也不过只伤亡了四万余人。
这程敏达非但带了士卒,同时还将自己于扬州城内搜刮的一干东西,并上十几万大军的粮草辎重也一并打包带走了。
萧隐得知此事后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靳砀临走前将事情交给了他,结果不等他下派人手安抚被他们占领的扬州数郡,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他是又怒又急,嘴上起了好几个火泡,这段日子连饭都吃不下去,只能就着小菜喝粥,平日里喝黄连水下火,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
靳砀是不会放过程敏达这个叛徒,可他与李义既然接了任务,就该早早察觉,及时警惕,现在事情既已发生,他们怎么着也有个不查之罪。
这一次他们反应倒快,李义忙率军前去追击,务必要将这等叛徒擒获,戴罪立功。谁知出师不利,对方竟与叛贼陆泽的余孽合流,手握二十万大军挡住了这番攻势。
不等萧隐想出办法,又得知靳砀回了扬州,彼时,他们刚将此事写在情报中,刚刚送出去。
萧隐为人本就谨小慎微,听此消息不由多思。此事刚一发生的确让他与李义又惊又怒,竟没想起来第一时间向靳砀汇报,李义是个炮仗脾气,更是当天就点兵前去追击叛徒。等到萧隐回过神,也来不及阻止了。
他心下叹道,若能尽快将人捉回来,届时在主公面前请罪,也有说法,于是晚了两天才将军情送了过去。
如今眼见靳砀入营,不禁想到,只怕这事被别人捅到了靳砀面前。也是,虽说靳砀暂时将扬州的这些事交给了他,可总要留下一二监察之人。
待靳砀进了营帐,他便直挺挺跪在其面前,将整件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是说到后面自己动的小心思,用春秋笔法掩饰过去了。
靳砀的神色不变,只在萧隐请罪时扫了他一眼,心中不由一哂。他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扬州近日发生的事他又怎能知道?
千里迢迢赶回来不过是因着他还记得一事。
他犹记得当年随叶池前往湖阳赴任,当地世家联手想对公子不利,还是公子抢先下手,以己做饵,才将这一干人等灭了干净。那时他尚未离开叶池自立门户,就已经想为公子杀了白固这个白家余孽。
可惜后来许多年他并未打探到对方的消息,待白固再一次出现在人前,已经成了伪朝的丞相,跟随在陆泽身边,他即便想动手也难了。结果前些日子,此人竟敢派刺客前来对公子暗下杀手,顿时令他杀心大起。
伪朝又如何?凭他这些年南征北战百胜不怠,还能怕了陆泽?
这几个月就连躺在床上养伤时,他大部分心神都被公子占据,但还分出了小部分去想该如何杀了陆泽与白固这两人。
陆泽倒是死得干脆,在听闻这人死讯时,他还颇为失望自己没能手刃仇人。而白固也不愧能在外逃亡这么多年,与陆泽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该撇下人时半点都不犹豫,逃得倒是快。
若非有叶池送的锦囊在手,他早就追上去了。只是既然公子为他着想,他总要将凉州的事办妥当后,再来解决这番恩怨。
他原本还担忧白固作为地头蛇,跑了以后再想找到只怕又要费不少功夫,可如今一听对方正和程敏达在一起,反而高兴起来。
往日冷着一张脸的他,今日竟轻笑了一声,道:“程敏达与白固二人同流合污,难道不是件好事?”省了让他兵分两路的心。
只是狡兔三窟,他也不能为此放松,免得事到临头又让白固这个狡猾的兔子跑了。论狡诈,程敏达根本不是白固的对手,这两人在一处,说不得程敏达被白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不过也因程敏达是他的下属,对方行军习惯他十分了解。
程敏达想退,靳砀却不给他机会。他一贯是走群众路线的,他对扬州的地形不够了解,于是寻了当地人做向导,又有斥候在前方打探消息,分出左右两翼,组成一张大网,只等着将程敏达的军队包了饺子。
程敏达离开时带了那许多财物,本就拖慢了行程,反而靳砀却是轻装上阵,没几日就追了上来。
他所用兵法都是靳砀用剩下的,靳砀率的人中更有一万精兵亲卫是他亲自操练,个个都可以一当十。何况跟随程敏达离开的人本就是出自豫州,而豫州军里就算对靳砀存贰心,对这位百胜将军如何不惧?
自古有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的说法,可见这行军打仗士气的重要性。
程敏达的部下对上靳砀时,首先就露了怯,即便人数上占优,可上了战场仍不占上风,更是一步退,步步退。
这场动乱没花费多少功夫就平定下来。白固与程敏达本就存着相互利用的心,程敏达虽不够精明,但却知晓一件事,他手里这些陆泽的旧部实则还是听从白固的命令,并未被他收拢。因此他当然不能将白固放跑,而是软硬兼施地将人留在了自己身边。
白固不愿与他撕了脸皮,只能暂时按兵不动,但心里早有谋算。
他在听闻是靳砀亲率军前来时就觉察到不妙,早就收拾行李准备跑路,可谁想到程敏达竟败得这样快,他本想离开却被人堵了正着。
被压到靳砀面前时,他仍不死心,头脑飞速转动思索着该如何说服对方保住自己的命。可当他一抬头,对上靳砀的眼神,他不由打了个寒战,脑海里想的那些话一瞬间全都没了。
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他早已是个死人。
第195章
在靳砀的心中, 叶池千好万好,所以他万万不愿让白固这种人脏了公子的手。
本想折磨白固一番,可只看了此人一眼, 见到对方狼狈的样子又没了兴致, 只吩咐下去,将人砍了,头颅挂在旌旗上以儆效尤。
白固被拖出去时,正听得靳砀吩咐让人准备上好的扬州特产送到兖州刺史府去, 听那语气便不是随意敷衍,桩桩件件都上心。
想他这辈子年少时事事顺心,谁料自叶池来了湖阳, 他失了家人亲眷, 又成了朝廷钦犯, 往日引以为傲的家世品貌一朝都化为乌有。颠沛流离数载, 还是靠阿谀以往看不上眼的王府管事才安稳下来。他空有一番雄心壮志, 辅佐陆泽登基即位, 然而叶池早是手握一方大权的地方大员, 受人称赞, 他却成了乱臣贼子徒有骂名。他本想派人杀了叶池报灭门之仇,非但没手刃仇人, 反而为自己带来大难。到了此时此刻,旁人杀他就好似他是蝼蚁, 连亲自动手都懒得, 却将他恨的人当成奇珍, 一点不敢怠慢, 这让他如何能忍?当时一口血涌上喉头, 却又被他硬咽下去, 只留了满嘴铁腥味。
待将头砍下来,仍是双目圆睁,满是怨恨,真是死不瞑目。
扬州这番事故被靳砀写下来飞鸽传书到兖州。叶池刚将其拆开,就有人送来了徐州的书信。
他先将前一张纸条看了,见只是一些小事,对大局无碍,就随手放到一旁,另将信函拿起时却皱了下眉。
早在他与靳砀商议共同对敌时就想到了这一天。
如今伪朝既灭,中原大地上无论是叶池还是靳砀亦或是其他地方势力,虽有权有兵,却仍是周朝大臣,论理仍该尊奉皇族。
可韩氏势微,想让这些割据一方的大员心甘情愿奉其为主,又谈何容易?
此时若论实力,当属靳砀与叶池两方最强。前者缺点在出身低微,后者却体弱多病,对世家们来说,自然还是叶池这样的人上位后对他们更有利。
总归当年韩婴的帝位来路也不那么光明正大,龙椅上换个皇帝对他们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封信实则是江璧在试探他,而这些日子,他早已收到不少类似的信件了。只不过那些人论起道行都没江璧深厚,三言两语就露出了心思,不像江璧,唯有叶池这样与他亲近之人才能从中察觉到这份内情。
然而也正因这份亲近,叶池对其他来信可以置之不理,却不能不回复江璧。他思索片刻,命人寻来先父叶乾的墨宝,将其小心装在匣子里,着人送往徐州。
当年叶乾被杀后,老皇帝曾来公主府索要叶乾写下的那些文章,湖阳公主表面顺从,实则暗中偷藏起来一部分。
那时老皇帝正在气头上,将叶乾的文章付之一炬,京中人人自危,跟随其后将关于叶乾的书信等物尽数销毁。
叶乾文采裴然,书法上更是一绝,尤其是在韩婴篡位后,他胸中悲郁难解,尽情抒发于笔下,笔锋凌厉,悲情极盛,令人拍案叫绝。
但彼时许多人为了明哲保身,早就与他断了联系,他也不屑和那些为强权折腰的贰臣相交,是以极少人手中有他的作品。
然而等到叶乾死后没多久,老皇帝却又怀念起这个才华横溢的妹夫,可是此时再想寻他的墨宝也不可得了。
随着时间流逝,叶乾的墨宝价值越发高昂,有价无市,叶池送出去的这篇文章,说是一字千金也使得。
江璧收到叶池送来的匣子,本以为是回信,可一上手便觉不对,这纸张摸起来应是一二十年前的旧宣,颜色发黄,稍不注意就损坏了。
他将之小心展开,入目的却是往日熟悉的笔迹,未看内容,眼泪便先落了下来。却又怕沾湿了字,赶忙用袖子先将泪拭干,这等举动对他来说可称得上是不庄重了,但是他却不在意。
他一边怀念一边一字一句地将整篇文章读完,心中感叹不愧是师兄,可真称得上是笔下生花,字字珠玉,通篇浑如一体,竟让人不得增减一字。
欣赏了半晌,才想起来这是叶池送来的回礼。
他心中疑惑,这文章与他所问好似并无干系……然而他毕竟心思玲珑,不过片刻就恍然,明白了叶池的意思。
他询问叶池是否有称帝之心,对方却送了一篇叶乾的文章来。叶乾当年因不事二主遭来杀身之祸,叶池却是在以此来表露自己的心志,不会做下谋逆之事了。
虽早已预料到这一结果,但江璧却仍叹了口气。叶池对周朝无贰心,可并非人人皆如此。这一退,却是将到手的皇位拱手让人了。
*
江璧为叶池惋惜,却不知这是叶池谋划好的。
靳砀做事利落,他回扬州本就是为了杀白固,待事情办妥,就又带着人北上前往司州。
彼时傅时正陪着解太后与西海王自凉州回旧京。这可与靳砀的急行军不同,不能颠簸了太后与皇子皇女,因此速度放得很慢。等到这一行人到了司州,靳砀早就将扬州的事情解决,又与荥阳郡的建安郡主和司州其余几郡的郡守见了面。
当年解言放异族南下,遭受最大劫难的就是司州,后来还剩下的几郡郡守慢慢将异族赶了出去,只是昔日被破坏的城池却不是那般容易重建的,更遑论受此无妄之灾而家破人亡的百姓。
因司州有建安郡主与舞阳公主做定海神针,几方郡守即便有些旁的小心思也不敢表露出来,几人之间的关系既有合作又有忌惮,倒是各行其是,没有联合在一起。
而也是因此,他们这支势力却是最分散的。
叶池这段日子可并非只在府中休养身体,平州宋昌、汲郡应氏、青州刺史,他一个个都去了信。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天下要易主,只是最终谁能拔得头筹不得而知。与叶池相近的亲友自然想为他造势,可他却不愿坐那个位置。
他能将江璧与王昙这等人说动,说服旁的人更是不在话下,几封信过去,便让众人非但不怨他不识好歹,反而怜惜起他这些年来殚精竭虑,一盒盒名贵药材如不要钱般往他那里送。
被人惦记着总比被人记恨好,叶池无奈地笑了笑,让人将东西收下,又去准备了回礼,但心下却松了口气,看来这事就要尘埃落定了。
他在帮徐州攻下丹阳郡后,便命蒋涵回程,可不就为了将扬州让给靳砀,不愿与他相争?
此时靳砀带着亲卫护持解太后与西海王归京,同程的还有当年西北小朝廷剩下的一部分朝臣及其家眷。他们为了自己活命,曾亲手写下了废帝诏书,而自被废后,二皇子没多久就郁郁而终,他的母亲薛太妃也自缢身亡了。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他们和小皇帝勾结除去解言,本想把持朝政,最终却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不得不屈服在靳砀的刀俎之下。
如今,泰庆帝所余子嗣唯有西海王与江阳长公主二人,但只要有他们两个在,其他韩氏族人都不过是旁系,就算有那大逆不道的念头,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靳砀为何要将他们迎回来,那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当事人解太后看得通透,深知即便养子被奉为帝王,也不过是个傀儡皇帝,倒不如留个面子情,以后当个富贵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