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第27章
这场叛乱发生的快, 结束的也快,不到半个月就将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一网打尽。
叶氏旁支中除了叶三、叶五和叶六外,另有一些平时和他们交好的人家同样牵连进去。白家则是整个主家都陷落了。
叶池并没有大开杀戒, 只是按照周朝律, 首恶伏诛,其余人等或是流放或是贬为奴籍。
与此同时,单淳走马上任,成为了湖阳郡新一任主簿。
湖阳郡的四大世家, 叶氏看似伤筋动骨,折损了近二分之一,然而以叶三为首的旁支本就对叶池不怀好意, 这一番大义灭亲灭的都是和叶池不对付的人, 反而扩大了他对叶氏一族的掌控力。
单氏单淳为人机敏聪慧, 在宴会上接下了叶池递过去的橄榄枝, 没和白家搅在一起, 在这起事件中不但保全了自家的实力, 还因叶池的提拔而又上了一层楼。
冯远虽说在最后给叶池递上了投名状, 然而他投诚的时间太晚, 而且叶池觉得冯家不尽不实,因此对其的态度比较冷淡。
至于白家则是这场叛乱中的最大败者。自此以后, 湖阳郡的上层势力重新洗牌。白安大概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家底, 到最后却为他人作嫁衣。
湖阳郡归兖州管辖, 因此下属许多官职都需由州府来评选判定, 不过除此之外, 还有一部分官员是由郡守和县令提拔选任的, 比如主簿、从事等职, 类似于当地官员自行聘请的外援,虽有实权,却并无职称。但若是表现好了,凭借上级的介绍信能够很容易拿到品级评定,借此真正进入官场。
也即是说,叶池送给单家的不只是一个湖阳郡的实权官职,还是一次走进周朝上层的机会,单氏自然将他当成了自家的大恩人。
湖阳郡原来的主簿跟随荆林去往太原郡,那里与羌胡接壤,称得上是苦寒之地,户籍寥落,人烟稀少,魏朝末年受过许多次羌胡的骚扰劫掠。
如今几十年过去,情况非但没变好,反而越来越差,因着近几年收成不好,相邻的羌胡同样吃不饱饭,于是开始蠢蠢欲动。
其实不只是周朝边境,就连在各个州内强盗也多了起来。
当初太子之所以敢派人在兖州边界伪装成山匪劫道,就是因为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前段日子一位年老致仕的大臣在归家途中被匪徒杀死,一应东西全被抢掠一空。
不过因着那大臣并非世族出身,所以此事没激起什么水花。暗地里有传言道那大臣曾做过御史,弹劾过不该弹劾的人,因而惹来杀身之祸。
先不提这场杀人劫货案真相如何,但至少能说明周朝如今并不太平。
先前曾言,若想在乱世中站稳脚跟,最重要的便是兵和粮。但是在这个时代,其实还没有出现专职军人一说。
除了皇城的金吾卫也即禁卫军外,其他的士兵更类似后世的屯兵,即在平时耕作,而农闲之时要参加军事训练,也就是战时为兵,平时为民。1这样一来减轻了朝廷的财政压力,但弊端是士兵的训练时间太短,不够专业,战斗力低下。
叶府的部曲还算好,毕竟他们算是世家的奴婢,不需要参加徭役,也不用交税,所以虽说没了人身自由,但他们中的很多人比普通人生活得要好。对于他们来说,世家就相当于是庇护他们的主人家,在一辈辈的洗脑下,他们中大多数人十分忠心,参加训练时极为刻苦,若论起战斗力反而比地方上的士兵要高。
蒋涵率领的那些亲卫虽说是禁卫军中筛选下来的,但他们可以称得上是专职军人了,战斗力自然更强。
唯有靳砀带领的一干奴隶。原主当初还在的时候,由于对下人苛刻,府里时不时便要换上新人,这批奴隶就是因此被买回去的。
当时想的是,这些奴隶都是青壮年,正好能做些洒扫粗活。结果后来里面出了一个靳砀,不知为何得了公子的眼,被调到了前院去,没过多久,又有个石岩因护主有功,除了奴籍。原本都是同时进府的,一下子分出了三六九等,说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是假的。
好不容易把心里那点嫉妒压下去,靳砀带着石岩过来挑人,一下子就挑走了一两百个。而且被挑走的人用不着干活,只整天做些乱七八糟的训练,顿时就让剩下的人还有叶府中的一些下人眼红起来。
不患寡而患不均,靳砀这个领头人就成了众矢之的。
城外的那场争斗这帮下人大都没看到,但是亲卫们却是经历过的,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于是一来二去流言就传了出来。
道靳砀搞的那个训练一点用都没有,非但没保护好公子,反让公子身陷囹吾,若不是亲卫相救,只怕公子就危险了。
紧接着便有人嘲笑,那帮奴隶整天光吃饭不干活,比他们这些家生子还牛,有人讽刺道,“咱们叶府一下子多出这么多主人来。”
顿时众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人啐道,“他们算个屁的主人,不过是一群连姓名都没了的奴才秧子,还真把他们供起来啊。”
靳砀刚好路过此地,站在转角的阴影处,听了这些话,转身离开。
他倒是没生气,毕竟这些人说的是对的,公子待他好,信任他,不但教他习字读书,还放手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他却没能保护好公子的安全,这是他的失职。
而公子对他的偏爱让府中下人觉得不公平并因此而不满,这同样是他的过错。
他来到公子的院落,在通传后进入书房,只见公子支着头正看着面前的公文沉思,时不时拿起笔在一旁的纸上记些什么。
待这份公文处理完,公子将之放下,向后靠在椅背上,这才对他问道:“何事?”
靳砀先没开口,而是直接跪倒在地。
叶池一挑眉,他并不爱看人下跪,所以除了前几次外,后来靳砀过来问候就直接免了这个礼节,如今少年再次跪下,总觉得有事发生。
只见靳砀低头道,“先前奴未能护卫好公子,请公子责罚。”
叶池一怔,转瞬便明白了靳砀话中所说何事。距离那场叛乱已过去了快半个月,当初他就说过并不在意,怎么又重新提了起来?
他心头一转,猜出了大概,定是府里出现了什么流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估计是他对靳砀太过特殊,让府中人觉得不顺眼了。他是府中主人,那些下人不敢说他不好,一腔怒火和妒意自然全冲着靳砀去了。
不过这样一看,靳砀的心理承受能力可不太好啊。原著中的他是被人称作“反贼将军”的存在,但他却从未放在心上过,该动手还动手,甚至在面对怒骂他的人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他的实力不如我,被杀不是应该的吗?”这种拉仇恨的话。
叶池生怕真的把靳砀养成了温室里的花朵,原本他就想好了该如何提高靳砀和他手下人的战斗力,只是想着少年年纪还小,正犹豫着是否要再等两年。如今想来,还是将此事提上日程比较好,他宁愿养出来一个肆意狂妄的将军,也不愿养出一个自怜自艾的懦夫。
不过虽说下定决心,事到临头他还是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责罚就免了。你手上的那些人未曾见过血,论战斗力绝比不得蒋涵带领的亲卫。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方法,能磨练你手下人的实力,就是不知你肯不肯?”
靳砀一下子抬起头来,目光炯炯,“请公子赐教。”
叶池道:“你也知近年来天公不作美,不是旱就是涝,百姓收成不好,偏偏又有那么多苛捐杂税,于是不少人落草为寇。湖阳郡看似平静,然而周边也有不少的匪徒。”
他随手从一旁尺高的公文中拿出一封,道:“自来到湖阳郡后,半月以来我收到了类似的信函三件,都是在说自家县城附近出现山贼伤人劫道,我准备将此事交给你去处理。你可愿意?”
靳砀生气勃勃地回答道:“奴愿意!”
叶池失笑,“凡事要先三思而行,别不假思索就决定。这些山贼占据地利,劫掠了不少商队,以此为根基招揽了许多人。”他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张湖阳郡地图找了出来,递给靳砀。
“湖阳附近的贼寇我已在地图上标注出来,至于具体情况需要你自己去收集情报,最后究竟是杀还是招安也要靠你自行判断,我不会插手。”他注视着面前的少年,神情严肃,“你应清楚,这个任务并不容易,稍有差迟就会危在旦夕,你所倚仗的只有你手下的那一两百人,如何调|教好他们是你需要考虑的。”
他将人招到身边,看着靳砀毛茸茸的头顶,最后还是只将手搭在了对方的肩上。面前的少年一直在努力,他不能再把对方当成孩子了。
“我期待着你能帮我练出一支奇兵,不过在此之前,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
作者有话要说:
1查自百家号
第28章
兵与粮, 总归是地方自立的两大法宝。而这两样东西依托的都是人。
好在湖阳郡人口众多,自白家倒台后,倒是析出了不少的隐田隐户。加上单氏为了交好叶池咬牙交出来几百户, 冯氏害怕被秋后算账于是也肉疼地挤出来几百户, 另叶七非常上道地一同放了数百户,这样算来,竟多出了近三千户人口。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政绩了,单凭这增长的几千户人家, 叶池在三年后的评级中也能评个上等,届时要么调往更富庶的地方,要么直接调回京城。
然而叶池却不想离开这里, 他觉得湖阳这地方挺好。
先前还有三大世家拧成一股绳来和他作对, 另有叶氏旁支拖后腿, 不过在他钓鱼执法, 并用雷霆手段收拾完那些不安定的分子后, 这个地方剩下的人就都听话多了。哪怕冯氏忠奸难辨, 但是只要叶池手中的势力仍在, 冯远那个老狐狸就会十分上道地低头, 不敢背地里给他找麻烦。
而湖阳此地的地理位置也不差,处于黄河下游, 虽有决堤风险,但土地肥沃, 水流充足, 人口稠密, 田地甚广, 加上上一任荆林郡守打下了好底子, 郡中百姓的生活还算不错。
此外, 湖阳和京城中间隔着三个郡,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行程怎么也要近十天。又不与羌胡、鲜卑等族接壤,避免了边境被骚扰。如此一看,倒真是个好地方。
叶池心知隐户的弊端,但也知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不是一蹴而就的,于是见好就收。既然降伏了单氏、冯氏两家世族,湖阳当地的乡绅也不能落下。
实际上在这个时代,所谓的寒门指的是门第较低的家族,也叫庶族,并非指家境贫寒的家庭。他们大都为某一地的乡绅地主,否则也没有财力去供应自家子弟读书学习。
若是一门庶族中能绵延几十上百年,并世代为高官,那么他们就脱离了寒门,成为新的世家。只可惜,大多数家族都会随着世事变迁而衰落下去,能真正经过时间洗礼留存下来的只有凤毛麟角的一小部分。
这才是世家们自傲的原因。
叶池倒没觉得湖阳能出来一个新世家,他只是清楚,尽管他将湖阳的势力拆分重组,重新整合,但他的根基仍然比不得这些当地人。
乡绅族老虽然没什么权势,但他们在当地却很有名望,在湖阳百姓看来,他是调任过来的“外人”,而原本居住在湖阳的才是自己人。
想要在湖阳真正站稳脚跟,令行禁止,言出法随,光靠强权压迫是不行的,还需要使用怀柔政策。
于是叶池想出了个法子,他命人去向这些乡绅家中传信,道自己初来乍到,不通此地风俗民情,府衙中缺少官吏,因此请他们家中善读书有才华之人前往府衙,参加考试,若考试通过便能留在郡守府中做事,落款处写上了日期。
这帮乡绅一直以来都在四大世族的阴影下生活,他们虽说在乡村中有钱有势,但还要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得罪了世家,并不敢太过张狂。
这次新郡守前来,他们虽听闻对方是叶氏出身,但同时也知晓了对方如今不过才十六岁,他们只当叶池是靠祖宗荫庇才得来这个官职的世家子,并不认为对方能有所作为。
反正不管换多少郡守,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差别。这就像是对普通百姓来说,只要能吃饱饭穿暖衣,有一容身之处,谁去在意龙椅上坐着的是谁?
但是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新郡守竟颇有手段,这才上任没几天就把白家抄了,至此,湖阳仅剩三个世家。
这帮乡绅顿时有些哆嗦了,谁知道这位郡守在拿世家开刀后,会不会觉得不过瘾,也来砍他们一刀啊?
正心里忐忑着,想着是否该提前去奉承一番,却没想到竟接到了这样一封帖子。
他们先是不敢置信,继而便是狂喜。
多少寒门想要往上走,却被家世所累。在世家当道的周朝,一位世家子的个人能力并不重要,只要能有六十分,就可以进入朝堂,若能达到八十分,便能上然而对寒门子弟来说,他们却需要达到九十五分甚至满分,才可能凭借自身的才华打动评审官,拿到高品的评价。
别人需要努力一分才能得到的东西,你努力十分也可能得不到,这难道不令人绝望吗?然而为了子孙后代也能得到这样的特权,为了自己能功成名就,庇荫家族,他们却不得不前赴后继地走上这条艰难的路。
可郡守的一张帖子,却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没人去在意这个考试是何东西,他们只知道,一旦进了郡守的眼,他们这些寒门也有机会走上仕途了!
叶池也知道这甜枣既然给出去了,就不能厚此薄彼,于是同样的帖子也送去了单家和冯家,不同的是,寒门每户只可选一人来参加,而世家不限人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叶池虽想开个口子,改掉以家世选人的方式,但却不能不考虑时代背景,这份优待必须要给,要表现出世家和寒门的不同。
枪打出头鸟,太过特立独行可不是什么好事。
紧接着,叶池又命湖阳郡内各县令将当地的鱼鳞图册交上来。
单淳听得此名,不解道:“不知这鱼鳞图册是何物?”
叶池怔了一下,然后揉揉额角,最近真是忙得脑子都不太好使了。鱼鳞图最早出现在宋朝,至明朝完善,如今的周朝肯定是没有的。
他对单淳解释道:“就是将每家每户的土地信息登记在册,包括该户人家的姓名、户籍、土地亩数、土地等级,并把土地形状绘制成图,因状如鱼鳞,因此称‘鱼鳞图册’。”
单淳面露惊讶,有些犹豫道:“这岂不是将全郡的土地都统计在册了?”
叶池瞥了他一眼,清楚他想说的不是这句话。
历史上鱼鳞图册的出现是为了防止土地兼并,增加国家财政税收,而在周朝,逃税最严重的是何人呢?是世家。因为世家的土地所纳税赋极低,而且他们手中还有大量无需交税的隐田。
叶池轻笑,“叔真,我身为一郡之长,总要对治下的土地做到心中有数。”他见单淳显出了几分不自在,于是又安抚道,“你放心,如今我们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况老翁与叔真自我来后,对我照顾有加,我自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总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单淳忙道:“下官与家父自然是信任府君的。”
于是按照叶池的意思,将鱼鳞图册的要求记了下来,准备下发给湖阳郡下各县,在一个月内将各地情况统计完全,把图册交上来。
一下午只做了这一件事,待两人商量完,单淳离府回家,叶池一个人待在府衙的书房里,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这个身体还是太差了,想当年他连续996,周末的时候还能抽出时间去趟健身房。然而现在,不过是批上几个文件,他就觉得精力不济,腰酸腿软。
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踱出书房。
这段时间因为事情繁多,又很杂乱,所以他一直住在郡守府,而没回叶府。
这郡守府还没叶府大,前面是府衙,后面是住处,叶管家过来看了一眼便不太高兴,道地方太小住不开,委屈了他家公子。不过因为叶池坚持,是以不得不将后衙收拾出来,除了一直跟随在叶池身边的江蓠辛夷两人,又另派了几十个下人过来。
叶池原本还觉得这后宅空旷,结果叶管家一声令下,将这里塞得满满当当,这份好意叶池只好收下。他知叶管家说的有理,湖阳的叶府根本就是京城那座宅子的翻版,他早已住习惯了,但府衙却要开始重新适应。但是这里虽说没叶府那般奢华舒适,可上班方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