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这位程修容入宫算是遇上了好时候,初封位份也高,但是其姿色只是中上,为人又略显木讷,并不得泰庆帝喜欢,入宫多年连面见圣上的次数都少得可怜,位份更是从未动过。
若不是她有程家做倚仗,只怕早就被人害得连骨头都剩不下。不过也因其不受宠,这才能在宋后的魔爪下安全地活下来。
但是如今宫里就连太监宫女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准备跟随泰庆帝一同往南边逃,像程修容这样平时就不受重视的妃嫔,说不得会被落在皇宫里,跑不出去。
程家主上门就是为了这位程修容,他请求宋峦给他行个方便,让他能派人入宫,帮侄女收拾行李,把人从宫里悄悄带走。
他言辞恳切道:“我这堂弟年近不惑才有了这么一个女儿,实在是舍不得她受委屈。这宫里虽然千好万好,但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太监宫女们准备的东西可能齐全,却未必贴心。何况如今京中是何模样,太傅您也清楚,下官是真不放心让她一个小孩子孤零零地待在宫里。下官是想着,能否将娘娘暂且从宫中接出来,与家族一同南下,待到新都安定下来后,再回宫中?”
宋峦原本还烦恼着该如何不露声色地把宫里的女儿和外孙带出来,如今这程家家主上门提了这么个要求,倒一下子打开了他的思路。
他先是沉吟不语,看程家主随着他的沉默神色有些惴惴不安,这才慢悠悠地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家孩子长辈怎能不心疼呢?这样吧,我明天就入宫去向陛下求个恩典,让宫中娘娘们都能暂回家中,待到了新都后再迎回宫里,如何?”
程家家主眼睛一亮,又是一拱手,“那就多谢太傅了。”
宫里娘娘出宫,排场能小吗?再则还要家族里派人进去帮忙收拾东西,这来来往往的,正给了他们机会。
程家主回家后就赶忙将此事告知了李涿、兴宁侯长子、永康侯世子等人,他们抓紧时间点齐人手,趁着这个时候混进宫去。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人数不能太多,不过本来就不是送他们进去抓泰庆帝的。泰庆帝的身边有金吾卫护持,可不是寻常人能近身得了的。
皇宫分为内宫和外宫,像群臣们去参与朝会的大殿在外宫,而皇帝与后妃居住的地方则是内宫。宫中有三朝五门,其中五门分别为正阳门、大周门、承天门、端门和午门。经过这五门后才能到达皇帝的寝宫。
为了防止后妃与侍卫私通,内宫中除了皇帝的寝宫外,后宫不设侍卫,夜晚巡逻的人都是内侍。
也因此,若是能混入内宫就会发现,其实后宫的守卫并不如何森严。
而这通往内宫的通道自然也不只有一个。由外宫经五门进入内宫的这条道路位于皇宫的最中心,是只有皇帝才有资格走的。就连皇后也只有在成婚时或是每年过年、身穿诰命的时候才能走在上面。
平日里后宫中无论是后勤采买,还是往来倒夜香有其他的角门。另有后妃家人前来探望,或是后妃得了恩典可出宫见家人,都有旁的偏门可走。
这些偷偷混进宫的人,他们的任务就是趁机拿到宫中南边守卫最松懈的偏门的钥匙,待收到宫外信号后,将宫门打开,迎兵马入宫。
兴宁侯与永康侯这两位武将出身的老侯爷,戎马一生,尽管现在为国捐躯了,可手下却还有不少忠心的将士。而李家与程家作为二等世家,也掌握着一部分兵力。
这些人马加起来足有五千人,对上成都王的大军可以说是杯水车薪,但若只是想要潜进宫中抓住泰庆帝,成功率还是不低的。
李涿深知这是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战斗,一旦败了,他们四家赔上的是整个家族。其他三家也知晓事情的严重性,都派出了最后的底牌。
在宋峦向泰庆帝求了这个恩典以后,宫中有家族撑腰的娘娘们就一个个都搬离了皇宫,如今只剩下了一些出身低微、位份不高的小妃嫔,战战兢兢地缩在自己的屋子里,时不时慌里慌张地往外看,生怕被迁都的大部队扔下。
在这个时代,世家中经历过一代代传承,生下的孩子即便不是绝色,但也至少是姿容中上,加上自小经受教育,光是气质上就将旁人比下去了一大截。
腹有诗书气自华,女子的容貌一看长相二看气度三看打扮,世家女们从小在家中养得精细,一个个站出去都称得上是千里挑一的美人。
小门小户很难有特别美的女儿,那些在百姓中被赞不绝口的小家碧玉,真站到千金小姐面前,说不定还不如她们身边的侍女。
而且这些出身不好的女子,即便容貌再美,于气质上也是无法和世家女相比的。偶尔看到一两个,泰庆帝只当吃惯了山珍海味,来几口山野小菜尝尝鲜,可若论起来,这宫中还是世家女更受宠。
也因此世家女们一走,整个后宫霎时便空了四分之三。能被她们带走的都是身边的亲近人,留下来的太监宫女像是无头苍蝇一般,脸上的神情是压制不住的慌张,往来行色匆匆,那细碎的脚步正透露了她们对未来的茫然无措。
在这种情况下,李涿终于下令发出了信号。
皇帝的寝宫坐北朝南,位于内宫正中靠前的位置,与之最远的地方就是南边的宫殿,也因此那里成了冷宫,一般都是发配不受宠或者犯了重罪的妃嫔。
如今的冷宫中,居住着的是被废的宋后。
李涿率人从偏门进入内宫后才发现,这冷宫中早已成了空房子,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心中想到,估计宋峦趁这个机会,早就将自己的女儿带出宫去了。
他虽对这对父女没什么好感,但此处没人正好让他们不会被发现,因此反而合了他的心意。
五千人马静悄悄地从偏门进入,只花了不到一刻钟。
他们带来的人都是从自家选出来的精英,令行禁止,在黑夜中也无一丝慌乱,因先前曾做过无数次演练,如今仿佛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往皇帝的寝宫而去。
在这已经空了大半的后宫中,唯一亮着灯的寝殿如同望日时夜空中的月亮一般耀眼。
这晚泰庆帝又召宋峦前来,准备研究该何日启程南下。
他觉得京城越发不安全,尽管寝殿周围有金吾卫守卫,却仍整日整日都睡不好觉,每晚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成都王率兵冲进京城的景象。
只是不知为何,他在宫中等了许久,却仍不见有人来。
他的心中忽然涌上了一丝不安。
正要再叫人,他却忽然听见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哗声。
第112章
透过窗棂, 只见远处有隐约的火光。泰庆帝指着那个方向,问一旁的宫人,发生了何事?
泰庆帝身边伺候的人早就被这帮大臣插成了筛子, 这人就是宋峦手下的, 他遵从宋峦的吩咐,目的是为了安抚住泰庆帝。
他也不清楚那火光是何,只敷衍道:“想是宫中某殿走水,总管大人应已经派人前去, 请陛下放心。”
泰庆帝点点头,顿时宫殿又恢复到了先前寂静的样子。
他在这寝宫住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觉这里静得骇人。就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在耳。
方才他只是觉得太安静了, 想听到些别的声音, 这才开口询问身边的宫人。
可得到了回答后, 他又不知该继续做些什么, 只好又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这日的寝宫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可事实上, 在泰庆帝看不到的地方, 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
李涿等人率兵悄悄围上寝宫, 这是为了防止泰庆帝逃跑,才将整个宫殿包围得滴水不露。
夜间的确适合突袭, 但为了保证在黑暗中他们不会自相残杀,总还是要点起火把照明的。
方才泰庆帝在宫中看到的火光就是这些火把。
暗中乍一出现光亮, 正常人的眼睛都需要先适应一下, 这对敌我双方都是同样的过程。李涿在动手之前就已经做好要有一场恶战的准备, 可真正上手以后却发现, 这些金吾卫的战斗力竟与他们所料不符。
按理来说金吾卫作为皇家禁军, 应该是周朝最精英的一支军队。金吾卫的人数不多, 不过一万人,可每个人拉出去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精兵。
在这个各地少有正规军,大多数士兵都是靠徭役强征过来的时代,金吾卫可以说站在顶峰的存在。
因此尽管按照李涿打探到的消息,寝宫这里的金吾卫只有五百人,但他却不敢托大。他自夜晚悄悄潜入,就是为了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好从一开始占据优势。
可一对上以后,他就发现这哪里是训练有素的金吾卫,根本是一堆花架子,怎么看起来还没有侯府的部曲厉害?
李涿不由得有些阴谋论,原本坚定的心犹豫了起来。
难不成他们的计划被透露了出去?这些人是故意放在这里的诱饵,在他没发现的地方还有埋伏?
他率领的人手上速度变慢,可另外三家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面前的敌人统统砍翻在地。
原本外面的火光还能找理由搪塞,可这双方一打起来,声音就没办法遮掩了。
发现这边兵戎相见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了殿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外面打起来了!”
原本坐在龙椅上的泰庆帝“呼”地一声站了起来,“什么?”
那小太监又慌又怕,说是跪在那里,实际上跑到半路上腿就软了,如今根本是瘫在了地上,他战战兢兢地连话都说不利落:“外面……外面有刺客!和金吾卫打起来了!”
能与金吾卫对上,说明这帮刺客的人数不少。
泰庆帝不敢出去看外面如今是何情况,两旁的宫人听得此话,赶忙道:“不知那贼人会不会闯进宫来冲撞龙体,陛下快去别的地方躲躲吧。”
这太极宫是皇帝的寝宫,也是内宫中最大的宫殿,除了批阅奏折的御书房外,另有含凉殿、丽德殿、延福殿、兴庆殿等不同的殿阁。
泰庆帝闻言匆匆披上一件外袍,往寝宫深处藏身。
宫殿里剩下的宫人们也都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赶忙找地方想藏起来,生怕被闯进来的贼人随手杀了。
在这般紧急的时刻,谁都没有注意到,一开始那个回过泰庆帝话的宫人,趁此机会偷偷地将案上放在印泥上的玉玺包起来,揣在了怀里。
他缩着身子,就和殿里的其他人一般慌张地疾走着,然而与这些四处乱窜的人不同,他却有着明确的方向。
他的步伐看似不大,但却很快,左拐右拐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宫殿中。
*
寝宫外面的金吾卫败得很快,甚至到后来有不少人直接放下兵器,跑得跑,溜得溜,没多久阻拦的人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进入内宫的时候是三更,此时还不到四更。
胜利来得太快,竟让他们有些不敢置信。
李涿原本担心的援兵和埋伏并没有出现,但他的心仍提着。不过此时的确是个好机会,尽管有些不安,他还是带人闯进了太极宫。
当先要去的地方就是皇帝的寝宫。
此时是盛夏,泰庆帝一般是在含凉殿就寝。只见寝殿的门半掩着,里面却不见人影。
李涿身边的家将用刀尖将门挑开,顿时殿内的情景便悉数映在了他们的眼中。
泰庆帝的奢侈与先帝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在风雨飘摇的此刻,整个殿中依然华贵如昨。
床帘是由鲛绡制成,在烛光的映照下,呈现着流动的色彩。传说中“南海出鲛绡纱,其价百余金,以为服,入水不濡1”,虽说这世上找不到真正的鲛绡,不过南边有手艺人可织出极轻薄的纱来,拿在手中恍如无物,又由特别的技艺染色,看上去是透明的,但在光照下,从不同的角度看去,都有着不同的颜色。
其价与传闻中鲛绡相比,也不逞多让,单是一尺便可价值百金。又因其同样出自南海,且隐隐泛着珠光,被成为“鲛绡”。
其外又垂挂着由指肚大小的东海明珠串成的珠帘。
无论是单拿出哪一样都称得上是稀世珍宝,然而李涿却毫不手软,看着在床帘中遮掩的锦被,直接命人拿刀将帘子划开。
铺好的被褥中没有人,手摸上去是冰凉的,这说明泰庆帝今晚并没有来就寝。
除了这里外,泰庆帝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御书房了。
李涿毫不犹豫,转身便走,不过还是留下了一个二十人的小队在此地继续搜查,以防万一。
御书房门户大开,桌上仍点着残烛,奏折凌乱地放在案上,毛笔被随意地搁置在一道奏章上,将上面洇染了一大片墨色,可以看出当时批阅的人走得十分匆忙。
御书房的侧殿是供皇帝暂时休憩的地方,同样有珠帘垂落,另有多宝格隔挡。
李涿命人进去查探,果然还是一无所获。
他正要离开,却忽然听到侧殿有花瓶倒地的声音。
那声音在此刻安静的宫殿中太过明显,李涿赶忙转身回头,只见珠帘晃动了一下,不知什么东西窜了出来。
他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见是一只全身通黄的狸奴,正从喉咙里发出呼噜的声音。先前的花瓶掉落估计就是这个小家伙弄出来的响动。
他不由得将原本砰砰乱跳的心重新压回去。
太极宫实在太大,若要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地探查一番,只怕要花费不少时间。
他带来的人手本就不多,放在外面围宫的就有三千人,剩下的人全被派出去寻找泰庆帝的踪迹。
眼看着天边开始泛白,李涿有些着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