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陈尘还是在后台找到了玛格丽特。
老管家正在核对交易清单，身边摞着厚厚几册契约文书：“蒂娅小姐和加文先生刚才得到消息，去了冒险家协会。”
玛格丽特没有追问陈尘去了哪里，只把一张已经折好的便签递给他。
“他们若是回来，我会转告。”
陈尘点了点头，把自己要去黑石矿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玛格丽特听到这个地点，只说那里最近不太安稳，让他多加小心。
离开旧钟楼后，陈尘没有再耽误时间。
翡翠城的城门离这里不算远，沿着主街走十来分钟便能看见屏障边缘。
和琉璃城相比，翡翠城的出入检查松得多，城门附近除了巡逻队，只散着几个像是探险团的小队。
有人看见陈尘独自往外走，主动上来搭话，问他是不是要出城，有没有兴趣一起组队。
陈尘没接话，只把防毒面罩扣好，拄着流光杖穿过了炼金屏障。
走出屏障之外，立刻能感受到扑面的风沙。
翡翠城在身后被一层淡绿色光膜隔开，里面还有街灯和人声，外面却只剩灰黄的荒野、翻黑的土层和远处工厂烟囱吐出的低沉烟雾。
凯西此刻已经藏进了他的影子里，进阶后的同影契约比陈尘想象中更灵敏。它不用探出脑袋也能把模糊的感知传回来，替他盯着身后那些视野死角。
没走多远，凯西的声音便在意识里响起。
“吱吱。”（有人跟上来了）
陈尘没有回头。
刚才在城门口主动搭话的几个人，多半是看他单独出城，想赌一把有没有便宜可捡。这种人敢在屏障边缘试探，却未必真有胆子深入外面的荒地。
“把我当小白鼠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沿着老路走到前方一处低矮土坡。漫丈华羽在背后无声展开，金白色光羽贴着地面一振，整个人便擦着荒野掠了出去。
风沙贴着身体向后滚，地面上那些废料堆、断裂管线和枯死铁棚飞快从视野两侧退开。
陈尘没有飞得太高，只借着土坡与废墟遮掩不断调整方向。几分钟后，凯西告诉他已经甩开了身后的那几条尾巴。
飞到半路时，陈尘给自己补了个清晰术。
如今他的精神恢复速度已经能勉强跟上漫丈华羽的持续消耗，只要不长时间全速飞行，就不会像刚学会时那样动不动被榨干。
而且系统任务自带导航，否则以他这种路感，面对四周几乎没有区别的荒野，飞到天黑都未必能找到黑石矿区。
随着地图上的光点越来越近，又飞过一片废弃管道区后，前方终于出现了目标的轮廓。
黑石矿区是一座搭建在矿脉上方的巨大钢铁骨架。
层层支架像未完成的高楼，从荒地中拔起，中央垂着一枚庞大的钻头，黑色螺旋钻身深入地面，只露出上半截仍在缓慢转动。
矿区外围拉着三层警戒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岗哨和探照灯。几队巡逻人员沿着钢铁围栏来回走动，身上都带着防毒面具和改装枪械。
远处还有几座低矮附属建筑，外墙同样覆着厚重金属板，看起来更像某个临时军事据点。
陈尘刚靠近，便有一道探照光从不远处扫过。
光束擦着他头顶掠过去，照亮了身后的风沙。他立刻压低身形，落在一处废料堆后，等那束光慢慢移开，才重新探出半个身子。
这里的警戒比翡翠城还严，莱恩哈特给出的资料不算详细，恐怕也有一部分是故意没说，等着他自己去探索。
虽然凯西能带他潜行进去，问题是黑石矿区内部那么大，矿层入口都不知道在哪儿，偷偷进去反而会束手束脚。
陈尘想了想，还是换上了更适合正面登场的行头：流光杖，信仰值之衣……还给自己加了圣光特效。
防毒面罩虽然多少破坏气氛，但在高炉公国外环这种地方，不戴面罩反而更像脑子有问题。
确认自己现在足够像个正规牧师后，陈尘从废料堆后走出，沿着正门方向靠近。
“什么人！”
岗哨很快发现了他，几把枪械同时抬起，可巡逻队看清他身上的圣光和牧师长袍后，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在高炉公国这种地方，牧师比稀有材料还少见。尤其是一个独自出现在外环荒野、看上去还很正规的牧师，怎么看都有点不合常理。
陈尘抬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尽量保持神棍的语气：
“贫僧从东土大唐…咳，远方游历而来，路过此地，想讨些食物和水。如果矿区有人身体不适，我也可以帮忙看看。”
对面几名巡逻人员面面相觑，这套说辞显然有点离谱，可离谱到一定程度，反倒不像间谍。
为首的小队长犹豫片刻，拿起对讲机汇报情况。
“东南门来了个牧师，说是游历路过，要点吃的，还能帮忙看病…对，看起来挺神的，衣服会发光。”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了什么，小队长连忙点头，把枪口压低。
“进来吧，不过别乱走。”
陈尘跟着他们穿过第一道警戒线，小队长走在旁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你真是牧师？别是拿什么炼金灯糊弄我们。”
陈尘没有解释，只抬手给他放了一个清晰术。
柔和光芒落下后，小队长的脚步明显顿住。原本隔着面罩都能察觉到的疲惫被驱散了不少，他像是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大师！刚才是我嘴欠，您别往心里去。”
他的称呼当场变得真心实意，陈尘笑了笑，没有接这句恭维。
矿区内部极其复杂，钢铁骨架下方分成好几层，最底部连接矿井和钻头，中层是机械维护区域，上方两层则被改造成密封办公区。
小队长带他穿过三道玻璃屏障，消毒雾从头顶喷下，最后进入一处类似办公大厅的地方。
这里的人都没有戴面罩，陈尘也顺手摘了下来。
空气里仍有淡淡的铁矿味道，但已经比外面好多了。几个行政人员坐在工位后处理报表，或多或少都带着黑眼圈。
远处的隔间里，一个身材发福的男人正在和别人说话，看到小队长带人进来，便抬手招了招。
“那是我们老板，托马斯先生。”
小队长压低声音给陈尘解释：“大师，您要是真有办法，就帮帮我们吧。最近大家都快熬不住了。”
他说完便回去巡逻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截。
陈尘走进独立办公室，不用刚才小队长说，也知道这个人绝对是老板。
托马斯穿着一件剪裁讲究的深色外套，手上戴着宝石戒指，桌上摆着几份矿区报表和一只还没合上的银壳怀表。
他身材很宽，脸上肉也多，体型在这种环境下算得上奢侈，至少说明他不用亲自下矿，也不用靠方便食品过日子。
只是这位老板现在状态不算好，脸色很是憔悴。
“这位…牧师先生？”
怀疑刚冒出来，陈尘已经一个清晰术砸了过去。
托马斯怔了怔，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里短暂醒来，眼神清明许多。
他看向陈尘的眼神中多了一点期待，随后又被某种更深的顾虑压制下去。
“如果先生只是需要食物和水，黑石矿区可以免费提供。我们这里虽然不算专业，但招待一位牧师还是没问题的。”
他叹了口气：“吃完就离开吧。这里最近不太干净，我怕先生也被梦魇缠上。”
“梦魇”
陈尘捕捉到了这个词。
不过和他之前想到不一样，不仅是工人，连上面的巡逻队，甚至行政人员都已经被感染症状了吗？
“托马斯先生，不如先说说具体情况。”
陈尘把流光杖靠在桌边：“作为一位牧师，我可不能让同类在我面前饱受痛苦而无动于衷。”
托马斯看着他认真的双眸，终于开口讲述一段故事。
黑石矿区是三个月前由黄金家族投资重启的矿脉，开采的是一种名为黑骨岩的结构矿石。
这种矿石硬度很高，经过熔炼后能用于大型支架、钻机外壳和防护结构，最近在高炉公国需求很大。
最开始一切顺利，矿脉储量稳定，设备运转正常，工人待遇也不错。
托马斯说到这里时，还特意解释了一句，黑石矿区虽然辛苦，但矿工每日只需下矿六小时，工资比普通工坊高不少，所以就算外环环境差，仍有很多人愿意留下。
问题是从挖到矿脉中层以后开始的，先是几名矿工说自己睡眠质量变差，夜里总做噩梦。
矿区一开始只当他们压力太大，买了安眠药和精神舒缓药剂，也照规定做了毒素检测和杀菌流程。可那些药剂只能让人短暂睡过去，病状依旧存在。
后来症状开始扩散。
下矿的工人最严重，巡逻队稍轻，办公室人员原本没事，最近也开始有人失眠。
就连托马斯也连续五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刚才陈尘那道清晰术，是他这几天里第一次觉得脑子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
“为什么不能停止矿脉的开采？”陈尘其实自己也觉得不现实，但还是想听听对方的答案。
托马斯苦笑了一下：“能停的话，我早就停了。”
黄金家族的投资可不是捐钱，矿区每天的设备维护、能源晶石、工人工资和运输契约都在烧钱。
黑骨岩的利润确实大，大到足够让很多人假装看不见风险。托马斯不是不知道这里有问题，可他只是矿区负责人，不是黄金家族的人。
他能做的只有把工人工作时间再减少一些，增加补贴，尽量让病症重的人休息，再不断向上面申请调查。
至于停工的决定，那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巨大的钻头仍在缓慢转动。
托马斯揉了揉太阳穴，清晰术带来的精神恢复正在慢慢褪去，疲惫又重新浮上眼底。
“其实问题还不只是失眠这么简单……”
“你刚才进门时看见的小队长，前几天在巡逻日志上连着写了三页同一句话，自己醒来以后一点印象都没有。”
陈尘问：“写的什么？”
托马斯从抽屉里取出记录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推到陈尘面前。
一整页都只有同一句话：【继续下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