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捆粗绳老老实实垂在陆归野肩头，和远处那只湿淋淋的巨大眼睛放在一起，朴素得有些可怜。
“我怎么知道会有这么大一坨东西？”
陆归野尾巴烦躁地甩了一下：“刚才看到的明明只是几道污染线！”
话音刚落，石壁上的眼睛缓慢眨了一下。
蓝黑色颜料从眼眶边缘流下来，滴到石面上，却没有顺着重力往下坠落，反倒一道道悬在半空。
那些颜料像被看不见的笔牵引，先勾出肩背，再拉出手臂和腰身，最后在地面上晕开深浅不一的色块。
很快，一具瘦长人形从石壁前站起。
它脸上没有五官，只有蓝黑色在流动，衣摆似的颜料垂到地上，几缕红、紫、金、灰夹在其中，像一幅被雨泡坏的人物画。
它抬起手，指尖拖出细细的笔锋，朝谷地里尚未撤离的人随意一抹。
灰蓝色溅到一个巡猎队员脸侧。
那人刚扶着同伴站起，身体忽然僵住，下一瞬便发疯似的往后退，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吼声，差点把扶他的人一起撞倒。
另一点金色落在狼族青年肩头，他脚底的血还没干，嘴角却被硬生生牵起，笑声一阵高过一阵，胸口铜铃乱撞，整个人又要踩着那副断掉的节拍转起来。
陆归野冲过去捆住他的手脚，尾巴扫开地面几道细线：“后退！别让颜料碰到！”
外围巡猎队反应不慢，拖伤员的拖伤员，赶人的赶人。
刚才还想围观的玩家一听深渊污染，跑得比奔兽赛还利索。远处岗哨接连响哨，图腾柱外圈的几条小路被迅速清出来。
歌吹提灯站在谷地中央，裙摆边缘沾了一点蓝黑色，却在灯火下慢慢化成灰烬。
她看着那个由颜料拼成的人形：“绮妄的画影，被祭礼吸引来的分型。”
“只是分型就这么麻烦？”陈尘把光羽压低，挡住飞向人群的紫色笔痕。
那紫色落在光羽上，给表面上留下了大块沉闷的阴影。
陈尘胸口也跟着发沉，像有人把一大块湿布覆盖在鼻腔，让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皱了下眉，快速扇动羽翼，把紫色阴影抖散。
歌吹没有回头：“所以它只是麻烦，不是灾难。”
画影像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脸上流动的颜色缓慢转过来，石壁上的眼睛微微弯起，像在笑。
下一笔落下，红色笔锋落向陆归野侧后方，那颜色不像血，更像干柴燃烧到最后的焦红。
陆归野刚绕到画影侧面，红光擦过手臂，他动作猛地一顿。
兽耳压低，短刀上的力道暴涨，刀锋偏出去半寸，几乎贴着一个还没爬起来的兽人砍下。
“陆归野！”
陈尘一声喊过去，对方却像听不见。
歌吹提灯一晃，火线缠向陆归野脚下的影子，帮他压住那股突如其来的暴躁。陈尘也抬起左手，掌心骨白纹路节节亮起。
牧者之息顺着光羽到达了对方的耳中。
陆归野当然不是亡灵，但污染钻入情绪后，人的精神波动也会留下细碎的声响。
陈尘听见一阵乱糟糟的怒吼，像一堆兽骨鼓被人胡乱演奏，听得人火气直往上涌。
他强行把光芒挤进去：“醒醒，再砍偏一点，你那绳子就真只能用来收尸了。”
陆归野手腕一抖，刀锋在草地上擦出一线火星。
他退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低头看见自己刚才差点砍到的位置，额角青筋都跳了出来。
“这东西能改变人的情绪。”
“看出来了。”
陈尘光羽一振，把飞来的灰蓝色颜料挡在半空。
低地里的蓝黑线条重新卷了上来。刚被救醒的人还没站稳，肩背又被细线缠住。陈尘试着用牧者之息捞起他们残留的清醒，可刚抓住一道涣散的意识，蓝黑色颜料就从另一头缠上来。
又冷又腻，带着股发霉的潮味，那东西像只沾满颜料的手，想把他的情绪也摁进那幅扭曲的画里。
陈尘眉头紧拧，摸出腰间一管淡青色药剂，指尖弹碎瓶塞，借着光羽振翅的力道将药液凌空震散。
清润微凉的气息顺着光羽铺散开，那些沾在兽人皮肤上的蓝黑颜料遇上这股气息，立刻像被泼了冷水的炭火，滋滋冒着细响往回缩。
被控制的人动作明显停滞，喉咙里的怪笑弱了下去。陈尘指尖的麻木感褪去不少，有药剂的净化兜底，压力顿时轻了一大截。
可他也清楚，光靠自己的力量硬拉还是不够。
歌吹已经逼近画影。她每走一步，提灯的金红火光便在地面烧开一块干净空地。
画影挥出的颜料被火吞掉大半，残余的颜色却仍能落地，重新勾出乱舞的线条。
她身后的光越来越亮，袖口边缘浮起细小烛焰，一盏、两盏、三盏…虚幻烛火在她背后逐一点燃，连成一圈淡金色火轮。
陆归野趁着火光切断地上的线，把捆绳甩出去，卷住两个还没完全清醒的人往外甩出去。
绳子拖过草地，沾了满地蓝黑颜料，陆归野手背上也溅到几滴。他刚要用刀背刮掉，歌吹的火已经扫过去，把颜料烫成了灰。
陈尘正准备再试一次，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别看那只眼睛】
声音轻得像猫爪踩过心口。
陈尘动作一顿。
一只灰扑扑的小猫从图腾柱阴影里跃出，先落在半截断石上，又借力跳到他肩头。
它落得依旧轻巧，只是尾巴扫过陈尘衣领，带起一点细尘。
陈尘偏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猫眼。
“薇洛？”
小猫抬起下巴，努力维持那点贵族矜持。
可它现在实在狼狈。毛发乱蓬蓬的，耳后打了一个小结，爪尖磨得发白，尾巴尖还沾着不知从哪来的草屑。
从前那种养尊处优的娇气还在，只是长途奔波把它磨得瘦了一圈，眼神也比从前多出几分野性。
【它在用情绪作画】
薇洛的声音直接落进陈尘心里。
【我能撕开外表的防御，但是没办法改变内在】
“加我一个够吗？”
【可以试试】
陈尘抬起左手，骨白纹路亮起，月辉顺着光羽落到几个被重新拉住的兽人身上。
先前散开的青色药气还没散尽，浮在他们身侧，慢慢消解着表层的污染。
薇洛在他肩头弓起背，猫眼深处浮出一点微光，那光细得像针，直接刺进混乱的情绪里。
陈尘先抓住了那个鹿角女孩的意识。
她头顶的鹿角断了一截，角根系着小铜铃。陈尘方才在祭舞里见过这种铃铛，响起来脆生生的，想来是她跳舞时的配饰。
此刻铃铛沾着泥，再无欢闹的声音，只剩一点很微弱的余响。
蓝黑颜料从另一头缠来时，薇洛直直扑了过去。
陈尘看不见它在精神缝隙里的动作，却能感觉到那根线猛地一滞，像被什么尖利爪牙死死按住。
颜料挣扎着往回缩，陈尘趁机感受到那枚铜铃里残留的一点清醒。
“回来。”
只听铜铃轻响。
女孩涣散的眼睛终于聚焦，身体软倒下去，被外面的巡猎队员拖住。
下一个是狼族青年……背羽弓的大叔……
陈尘和薇洛配合得并不熟悉，却刚好补上对方短板。蓝黑污染几次反扑，都被小猫狠狠按回去。
【左边】
陈尘光羽横扫，挡住红色笔锋。
【右下】
月幕压低，把趴在地上的巡猎队员罩住。
【它在准备画新的圆】
陈尘抬头，果然看见画影的手指在半空划出一圈墨蓝圆弧。一旦闭合，整个谷地大概都会重新变成它的画布。
“歌吹！”
歌吹背后的烛火猛地亮起一圈。
提灯在她手中展开，灯柄变成细长烛杖，灯罩里金红火焰分成十二缕，围着她缓缓旋转。
火光顺着烛杖一线斩出，把刚画到一半的圆弧从中劈断。
画影第一次后退。
石壁上的眼睛颜色暗淡不少，蓝黑颜料消耗的速度变得更快。
它猛地催动线条暴涨，像一大片没干的画布被撕开，颜料从裂缝里涌出来，逼得外围巡猎队连连后退。
远处传来兽骨杖敲地的声音。
一下接一下，厚而慢，正好压住谷地里混乱的节拍。
陈尘回头看见几名老萨满被巡猎队护着赶来。老人们披着兽皮斗篷，脸上画着深色图腾纹，手里的骨杖顶端挂着小鼓和兽牙。
最前面的老萨满须发花白，肩上站着一只闭眼黑鸦。
他看见石壁前的画影，浑浊眼睛猛地睁开。
“绮妄的脏墨，也敢染我万族图腾脚下的土地。”
老萨满把骨杖重重敲在地上，周围图腾柱上的兽纹随之亮起一线光明。
其他萨满围到低地外侧，口中念起低沉祭词。
“兽行于野，魂归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