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尘收回了刚才的话,胸口的自然之心还在发热,像是带领他前往密林深处。
他拢了拢斗篷继续往前,路边的植物却越来越古怪。
一株拳头大的黄瓜状植物趴在树根旁,外皮长满细刺。陈尘经过时,它突然弹起来撞向膝盖。越千年抬脚一挡,那东西撞在靴面上,当场炸成黄色黏液。
黏液落地后没有散开,而是迅速长出几根细须,试图钻进土里。
陈尘看得左眼狂跳:“别碰。”
越千年的枪尖在地面划过,把后面几株同样鼓鼓囊囊的爆裂瓜全部逼退。
另一侧的长叶草贴地而生,叶片忽然翻起,露出底下的细齿边,一口咬住陈尘的斗篷角。
他拽了两下没拽出来,看到越千年伸手想要付诸武力。
“别!我这斗篷还能穿。”
陈尘蹲下去,掰着那片叶子的边缘,低声和它讲道理:“松口,再不松我就让旁边这条龙把你烤熟了当下酒菜。”
叶片开始发抖,随机非常识趣地松开了斗篷,还顺便把咬皱的布料往外推开。
陈尘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细刺:“沟通成功。”
“威胁也算?”
“因地制宜嘛!”
越往里,树冠垂下的藤蔓越多,每隔几步就横挡着,有的结着铃铛似的小白花,有的缠着黑红色细刺。
绕来绕去,陈尘看出来了,它们是想把自己往固定的方向赶去。
越千年横枪身前:“继续?”
自然之心并没有给出其他提示,陈尘思索片刻:“走,但别离我太远”
越千年没有回答,如同贴身护卫般寸步不离。
前方的藤蔓让出了窄缝,陈尘刚踏进去,脚下那层铺得平整的落叶忽然下陷,露出由细根编成的网。
陈尘还没来得及后退,腰间就被龙尾卷起,整个人被拖回越千年身边。
与此同时,长枪枪尖钉住根网中心,那张根网剧烈抖动几下,最后不甘不愿地松开。
陈尘盯着那张网心有余悸,刚才要是踩实了,小腿估计得被扎成筛子。
“感觉这些植物不只是在试探……”
陈尘也觉得不太对,它们没有杀意,但下手很重,像一群只知道执行指令的守卫。
但来都来了,他只能跟着那条被藤蔓让出的路继续往前。
越千年走在他身侧,每次有植物动作稍大,长枪都会先一步落在对方要害。
有他的威慑,这一路总算安稳了些。
穿过最后的藤帘,前方忽然透出天光。
密林深处辟出空地,一座小木屋突兀地出现在这里
院子四周种了圈葵花,每朵都有脸盆大,花盘金黄,叶片厚实,它们本该朝着天光的方向。
可在陈尘和越千年走出来的一瞬间,那些葵花全都齐刷刷转了过来。
金黄色花瓣在阴影里慢慢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深色花籽。
陈尘后背莫名一紧,这可比前面那堆乱吐籽的东西有压迫感多了。
越千年的手指却已经扣紧枪杆,木屋门口却传来“咔嚓”一声剪刀响。
一根快要爬出陶盆的枝条被剪断,落到地上后老实不动。
坐在门边的女人抬起头。
她银灰色长发挽在脑后,袖口卷到手肘,膝边放着只装满枯枝败叶的小竹篮。
看着不像隐居密林的怪人,倒像刚打理完院子花草的园丁。
只是她抬眼的刹那,院里所有葵花都低下了头。连后面一路“押送”他们过来的藤蔓,也悄无声息地伏回了地面。
女人把剪刀放到竹篮边,笑了笑:“它们平时不怎么见客,规矩差了些。”
陈尘低头看了眼斗篷上的草籽、碎屑、细刺和被咬出的褶皱。
这叫规矩差?差点把自己送走!
女人身上没有敌意,好感颜色也是正常的绿色,但陈尘越看越觉得她不好惹。
她像是花田,表面温和美丽,土壤底下却扎着深到看不见尽头的根。
“我是陈尘。”他先报了名字。
女人笑了笑:“芙洛拉。”
陈尘看了眼院子里那些装乖的葵花:“这些都是您的植物?”
“算是吧。”
芙洛拉拿起剪刀,敲了敲旁边那盆还想偷偷伸枝的葵花:“不太听话,但养久了,也舍不得拔。”
她像是看出陈尘内心的吐槽:“你能走到这里,说明它们不讨厌你。”
陈尘想起那张差点扎穿他小腿的根网:“它们讨厌人的时候会怎么样?”
芙洛拉指着路边一株垂着头的葵花。
那株葵花盘缓缓转动,花籽之间亮起炽热金光,像炮弹蓄势待发。
陈尘只能说,欢迎和讨厌的方式都有点奇葩。
她把剪刀放到旁边:“你们可以进来坐,也可以先帮我一个小忙。”
芙洛拉扶着藤椅扶手站起来:“既然来了,帮我看看后院的井吧。”
陈尘心里咯噔一下,谨慎开口:“我能问问是什么忙吗?”
“后院有口井,井底长了株被深渊污染的植物。我年纪大了,处理不动,只能麻烦年轻人帮忙。”
陈尘心里觉得她不像处理不了,更像懒得动。
芙洛拉笑眯眯:“那就当我懒得处理。”
“别紧张,活的久了,偶尔能猜到年轻人的想法。”
芙洛拉也不在意陈尘心里瞬间停止的吐槽,继续开口:
“它克制圣光,对你这种小牧师来说确实棘手。不想下去也没关系,坐下喝杯茶再走。”
陈尘咬着牙齿,真想把自然之心拉出来打一顿,这是把自己带到哪来了啊!
而且感觉自己说出拒绝的话,会有很不好的下场。
他叹了口气:“来都来了。”
“那真是感谢热心的年轻人。”
转到后院,一口旧井藏在葵花丛后面。灰白色石头砌成井沿,上面爬满细藤。
井边那一圈葵花全都低着头,花盘朝着井口,像在盯着里面的东西。
陈尘靠近时,喉咙里泛起一点苦味。
井底没有水声,只有极轻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慢慢翻动根须。
下去前,他不死心地问:“您不跟着下去?”
芙洛拉靠在井边,装作很是受伤:“我老了,走不动咯。”
陈尘半个字都不信,可自然之心在胸口烧得厉害,像是铁了心要把他往井里拽。
芙洛拉递来一盏小灯。
灯柄是干枯的花茎,灯芯由葵花花丝搓成,亮着偏黄的微光。
“这盏灯能撑到半路。等它灭了,你们就离噬光葵藤不远了。”
陈尘接过灯:“听起来真让人安心。”
“至少不用摸黑走前半段嘛……”
陈尘无语地接受了命运,这安慰不要也罢。
越千年先下井,踩住井壁间盘绕的粗藤,确认承重后,才朝陈尘伸手。
陈尘抓着井沿慢慢往下挪。井壁很宽,石块缝隙里全是藤根,有的已经干裂,有的还在缓慢鼓动。
葵花小灯的光照出去两三步,光边被井壁上的黑斑一点点啃噬。
他们往下没走多远,井壁上一排闭合的小花忽然睁开。
花心黑漆漆的,正对着他们。
陈尘刚屏住呼吸,各色花粉就铺头盖脸袭了过来。
粉末入口发苦,落到舌根又泛出点诡异的甜。下一秒,乱七八糟的声音一齐挤进脑子里:
酒馆订单、系统提示、玩家吵闹、莱恩哈特的信,还有布里茨那张永远列不完的待办清单。
陈尘脑子里嗡嗡作响,右手背上的梦泽鲸纹路微微发凉。
像一阵潮水从掌心涨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融入了大海的怀抱。
他闭了闭眼,等杂音退去,再睁眼时,就看见越千年的龙瞳已经竖成了细线,井壁上的小花被他的气息压得簌簌发抖。
陈尘伸手握住他的手掌,井里不能使用圣光,他只放出贴着皮肤的清晰术。
那些清明的感觉顺着两人相贴的地方过度,越千年绷紧的肌肉终于放松。
他深呼吸了许久,才压下翻涌的戾气。只是路过罪魁祸首时,枪尖在井壁上划出一道入骨的深痕。
那些小花立刻齐齐闭合,连花茎都缩回了石缝里。
井道往下十几米后,忽然向外扩开。
陈尘提着灯照过去,发现下面是一片被根系撑出来的地下空腔。
粗根横在半空,像一座被虫蛀过的桥廊,根皮开裂,里面露出发黑的纤维。几颗瘤状花苞贴在根节上,一鼓一鼓,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更深处黑得看不见底,只能听见遥远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