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赶到下弦殿的实训室，月闻歌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新的讲义。
陈尘经过时扫了一眼，发现她的作业板上只有几处细小批注，远远不到被退回的程度。
“回路图被打回来了？” 月闻歌抬眼。
他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但是看样子猜对了。”
陈尘坐下，把自己的作业板反扣在桌面上：“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月闻歌笑了笑，从讲义下面抽出练习册一样的东西，推到他手边：
“赫弥娅老师批作业很快，退得也快。你可以先看这一份，里面有十二圣殿回路的简图。”
陈尘翻开，图果然简洁许多，至少不会像昨天的回路板那样，盯久了眼睛发花。
“从哪里来的？”
“以前预备圣女课程里发过。”
陈尘把练习册收好，难得正经道了声谢。
下弦殿的实训导师很快进门。
今天的课程不再隔着透明屏障看样本，而是让学生分组处理被封存在小型仪式皿中的污染残留。
那些残留不致命，却足够麻烦。
有的会在祝祷声里长出黑绿色细须，有的会把净化光转换成刺耳的低语，还有一种灰白粉尘，只要靠近，月光便会出现短暂偏移。
陈尘昨晚刚恶补过污染分类，知道这类东西最难处理的地方在于边界不清。
很多污染不能一刀切成“净化完毕”和“净化失败”，中间那些半好不坏的状态，最容易让人掉以轻心。
他刚尝试用下弦月相把黑雾从仪式皿边缘剥离时，实训室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进来的是位银灰色长发的少女，一身浅蓝潮汐牧师长袍，袖摆绣出的图案像是蔓延的水波。
和圣所统一的银白装束截然不同，带着海边教区独有的湿润感，像是刚从大海里走出来的美人鱼。
引路牧师低声和导师交代几句。
伊珀拉点头转向众人：“诺弥娅��银潮，海月群岛边境教区牧师，从今日起补入候选者预备课程。”
实训室里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到她身上。
原本今年已经有月神钦点的烛影圣女，不少人私下都觉得圣选只是走个确认流程。
后来冒出来个三主教推荐的男牧师，已经让圣所议论了好几天；现在居然又多了一位潮汐牧师。
诺弥娅像没察觉那些视线，安静站到导师示意的位置。
实训开始之后，她被安排处理那份灰白粉尘。
仪式皿打开时，陈尘原本只是下意识打量，掌心却忽然泛起一丝凉意...那是梦泽鲸留下的印记。
陈尘抬眼看向诺弥娅，她掌心浮出水色祝祷，潮声在实训室里如同波涛般响起。
导师的视线落到仪式皿上，没有出声。
诺弥娅垂着眼，将后半段祷词念完。水光收束之后，粉尘落回皿底，表面多出潮汐般起伏的封印。
下课后，诺弥娅主动向他们走来。
她先向月闻歌行礼：“烛影圣女。”
月闻歌回礼：备期而已，叫我月闻歌就好。”
诺弥娅眼中浮出点笑意，又看向陈尘：“陈尘候选者。”
陈尘点头：“你好。”
她没再多说，转身离开前，目光缓缓地扫过他掌心。
陈尘垂下手，袖口盖住了已经平复的印记。他忽然觉得，这位新来的潮汐牧师，远不像表面看着那么温和无害。
下午的协同讨论，因为诺弥娅的加入临时改了题目。
【若边境教区出现长期无法完全净化的对月光类污染，教会应如何处理当地信徒的祷告请求？】
旁听学生们发言都很谨慎。有人说应暂时隔离，有人说要由更大的教会接管...
陈尘坐在位置上看着那行题目，想起自己见过的那轮被粒子污染的月亮。
那时的污染在康斯坦丁的梦中，像挂在天上的背景板。
“我会先确认污染源。”
他开口道：“是月光本身出了问题，还是接收月光的人、仪式、媒介出了问题。”
“不能因为祷告带着异常，就直接把所有信徒都划成危险分子，当然，也不能因为他们还会祈祷，就装作污染不存在。”
这个答案不够标准，导师没有点评好坏，只示意下一位继续。
讨论结束后，陈尘去走廊外接水。
下弦殿外的水渠很窄，银白色水流沿着石槽缓慢流过，里面偶尔有几片月叶浮沉。
诺弥娅不知何时走到旁边，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低头看着水面。
“陈尘候选者。”
陈尘拧上水瓶：“怎么了？”
诺弥娅的声音很柔：“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看见的月亮和别人不同，还会继续向它祈祷吗？”
走廊另一端有几名学生经过，说笑声被水声冲淡。
诺弥娅仍旧望着水面，神情温和得几乎没有破绽。
陈尘沉默片刻，心说我从来不想祈祷，但最后还是给出了偏正常的答案。
“我会先想办法确认，是月亮不同，还是看月亮的人不同。”
诺弥娅睫毛轻轻颤动，水渠里的月叶碰到石槽边缘，又慢慢漂远。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点了点头，转身回了下弦殿。
炎阳之月第二十六日，第四位候选者抵达。
那天上午，预备班安排在新月殿，导师正在让学生们关闭所有外放神术，只凭感知穿过无光回廊。
陈尘这几天被赫弥娅的回路图折磨得不清，现在看见这种需要闭眼感知的课程，心里波澜不惊。
他刚踏进回廊，身上的各种感知手段便被黑暗吞去。走到中段时，入口处传来念珠相碰的轻响。
穿灰黑修士袍的少女站在门口，眼前覆着深色布带，手里握着一串没有光泽的黑石念珠。
她不用引路牧师搀扶，只沿着暗影缓步前行，竟完全没碰到惩戒符文。
弥迦还是话不多：“赫尔辛，无月修道院推荐候选者。”
新月殿里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很快又被导师的死鱼脸吓了回去。
陈尘这几天补过圣所常识，知道无月修道院坐落在常年不见月光的地界。
那里出来的修士不喜欢把神眷挂在嘴边，也很少谈恩赐。他们相信祷告不该只在月光照耀时成立。
听起来就像是一群苦修士。
赫尔辛加入课程后，并没有主动和任何人搭话。
轮到陈尘穿过回廊时，身上的月相切换刚稳定，赫尔辛手里的黑石念珠又传来了响声。
他身旁的月光顿时黯淡，脚下打滑，差点摔进旁边的惩戒符文里。
虽然最后还是靠着月幕把自己反弹了回来，但姿势确实称不上从容。
导师没有叫停，赫尔辛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课程结束时，她经过陈尘身边，丢下一句低语：“只凭借外物，可没办法和我竞争。”
陈尘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无语，这人话不多，而且每句都不太讨人喜欢。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天在圣所遇到的导师和候选者，也没几个是来讨人喜欢的。
自己反倒成为了最正常的那个。
中午去食堂，陈尘和月闻歌刚坐下，就察觉周围投来的目光多了不少。
圣选即将开始，候选者又多至四人，周围的气氛明显又有了变化。
月闻歌本来是月神钦点的烛影圣女，所有人默认她该站在顶端；
陈尘是三主教推荐上来的男牧师，已经足够让人震惊；
诺弥娅身上带着边境教区的隐秘气息；赫尔辛则代表无月修道院那套近乎苦修的信仰。
四个人列在同一张名单上，哪怕还没正式开选，也足够让人猜到今年不会太平。
月闻歌显然也懂。
她在食堂角落坐下，把新出炉的月桂麦饼递给陈尘：“从今天开始，其他人看我们的眼神会更复杂。”
“我可不想被一堆人围着，用看保护动物的眼光打量！”
吃饭的时间可是陈尘现在难得的休息，他只想要放空大脑。
月闻歌翻着讲义：“不过你不用太担心。至少在正式开始前，我可以继续借你笔记。”
陈尘也把玩家论坛里的新帖子转给她：“那我给你分享外界骂战。”
【本届圣选四名候选者名单确认！】
【月闻歌：1234区玩家，月神钦点烛影圣女】
【陈尘：9999区玩家，三主教推荐男牧师】
【诺弥娅��银潮：海月群岛边境教区潮汐牧师】
【赫尔辛：无月修道院苦修士】
或许是因为主线任务的缘故，在月神圣所附近的玩家全部进入了一个地域聊天区，所以帖子下方的吵架各外疯狂。
9999区和1234区对骂得最热闹，其他区玩家一边吃瓜一边分析，猜诺弥娅和赫尔辛会不会是隐藏黑马。
有人押月神钦点必胜，有人觉得无月修道院听起来就像苦修流大佬，还有人笃定诺弥娅身上藏着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