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多走在他身侧。沿途的侍从见了他,都停步躬身行礼。
有人低头的姿态稳得毫无波澜,有人指尖却在袖口里轻轻攥紧。
细微的紧绷藏在标准的礼节里,不细看察觉不到,却让整座王庭的气氛都多了几分微妙。
这里的人都还记得莱昂纳多。记得他曾经的身份,也记得他离开时在王庭留下的那道缺口。
殿门前方,两排守卫同时垂下长枝枪。枪尖并未拦路,只在地面轻点。礼官躬身通传,殿内随即响起一声绵长悠远的钟鸣。
大门应声而开。
大殿嵌在世界树的主干空腔里,穹顶由粗壮的枝肋拱起,悬着一片片半透明的叶屏。外面的七彩叶海透过叶屏映入殿中,光色流转不定,落在座席间。
王座踞于殿堂最高处,根须在高台之上交错成靠背,正中环抱一圈尚未完全舒展的白金叶冠。
每片叶子上都刻着浅痕,或许是历代精灵王的名姓,也可能是世界树保留的记忆。
现任精灵王坐在王座上。
他比陈尘预想中年轻得多。浅金色长发被王冠压住,发尾垂在肩侧,眉眼温和,坐姿却端得近乎克制。
王冠的叶梢轻垂额前,为他温润的气质平添了几分与生俱来的帝王庄严。
陈尘刚踏进去,就感觉到沉厚的气息从王座方向传来。
那股力量像高处垂下的树荫,将整个殿堂覆盖。可不知为何,陈尘看着他时,总觉得那份强大有些违和感。
他立刻收回了目光,这种地方,多看一眼都容易显得不礼貌。
精灵王看见莱昂纳多时,扶在王座边缘的手指轻轻撑起。他很快站起身,往前多走了几步,又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停住。
“莱昂纳多。”
莱昂纳多向他行礼:“陛下。”
殿中的风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陈尘不清楚他们的渊源,却听得出这声称呼里的生分。精灵王的目光在莱昂纳多身上停了许久,才转向他。
“陈尘阁下,精灵王庭感谢你的来访。”
陈尘依礼回见:“见过陛下。”
礼官引他入座,殿内席位不多,却泾渭分明。
王座左侧坐着几位年长精灵,衣着肃穆,全身上下绣满古老的精灵文字,案前摆着祭祀卷轴与祈福枝木。
右侧的人衣饰鲜亮些,有人佩着宝石饰品,有人腰间挂着炼金怀表,手边摊着几份纸册。
再往后,几名暗影精灵坐在叶屏投下的阴影里,为首者膝前横了支黑莲木杖。
显然精灵内部也并不统一,陈尘没急着给他们贴标签。反正一开口,立场自然就明了。
精灵王并未让礼官宣读冗长客套的开场祝词,只抬手示意众人安坐。
“莱昂纳多阁下已经带你看过木息所和新生果园。”
他看向陈尘:“今日请诸位列位,不为重翻旧账,只想听听新的思路。”
这显然只是场面话,当几道视线同时落到自己身上时,陈尘心里清楚,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精灵王看向他:“陈尘阁下,你怎么看?”
陈尘稍作沉吟,没有急于抛出颠覆性的见解,只据实陈述今日亲眼所见的事实。
“木息所内的树化者,体内生机已经过盛。继续用治疗类力量补进去,只会催得枝叶疯长。”
“新生果园也是如此,枝叶本身并没有问题,生机能运到树干每处,却凝不成果实。”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剩下的,轮不到他一个外来者定夺。
左侧的银发长老缓缓开口:“陈尘阁下所言及是,枝梢难聚,自然要先稳住根源。”
“祭礼并非无用,只是近些年外枝耗损过大,王庭的补给与养护,早已捉襟见肘。”
带着绿宝石项链的精灵笑了笑,指尖搭在纸册边缘:“一味求稳,新生却年年减少,倒不如尝试科学的力量。”
“世界树长在晨露林庭,可晨露林庭早已不只活在世界树脚下。”
银发长老沉下脸:“你想让外族术士踏足根庭?”
“我只想让果园重新繁盛,木息所的人能得解脱。”
那人语气依旧温和:“至于方法叫什么名字,未必比结果更重要。”
后方的黑莲木杖轻轻磕了一下地面,为首的暗影精灵终于开口:
“诸位谈论良多。可叶归渡已经三十七年没有接走一个树化者。”
这话说完,殿内无人立刻接。
精灵族讲究礼仪,他们不抬高声调,不把难听话摆到明面上,可每一句都绕着陈年旧事打转,慢条斯理,却字字割人。
陈尘垂眼看着案上的茶点,安安静静当他的小透明,心里已经在猜测哪个小蛋糕最好吃了。
精灵王轻轻抬手,殿内将起的波澜瞬间平复。
“当年的《复根归流法案》,一半意在修复树根,一半意在开河通路。”
他望向莱昂纳多:“晨露林庭曾经错过了。”
莱昂纳多终于抬眸,却并未即刻言语。
银发长老顺势道:“法案虽封存多年,里面仍有可用之处。若由熟悉治理的人重办此事,王庭至少不必再从头摸索。”
绿宝石精灵立刻反击:“说得轻巧,可当年的推动者被谁请出了王庭,诸位也没忘吧?”
暗影精灵沉声附和:“若只是请人归来,为王庭疏漏遮羞,归流一脉,绝不配合。”
话题弯弯绕绕,终于绕到莱昂纳多身上。
陈尘握着杯子的手指微顿,差不多明白了这些派系的目的。
今日这场议事,表面是问他的见解,实则是借他把压了多年的方案重新翻上台面。
木息所也好,新生果园也好,都是摆在台面上的证据。
真正被各方推至风口浪尖的人,从始至终,都是莱昂纳多。
莱昂纳多抬眼望向王座之上的年轻君王:“这是你的意思?”
精灵王的神色毫无波澜,眼底却像有一层灰蒙蒙的阴翳。
“我希望你回来。”
这句直白恳切的话语,打破了此前所有的礼仪铺垫。殿内数位精灵同时抬眸,神色各异。
精灵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越过了礼仪的边界:“莱昂纳多阁下,晨露林庭需要你。”
莱昂纳多望着他。殿外叶海翻动,彩光落在两人之间,像隔了一层不断流动的水。
陈尘没插话。他不清楚两人之间隔着多少前尘往事,却看得出来,精灵王不全是站在王庭的立场。
银发长老忽然把话头抛向陈尘:“陈尘阁下来自外界,又受月神教会认可。若你愿意留下协助,想来许多顾虑都能少几分。”
陈尘瞬间听清了其中的微妙含义。
他若答应,就是替莱昂纳多递台阶;若拒绝,又像是过于无情。
于是陈尘抬眼看向那位长老:“我可以帮忙查看异常,也可以把我能辨明的东西告知诸位。”
银发长老眼里刚浮起点满意的色彩,他又接着道:
“但莱昂纳多阁下是否接手王庭的改革,不该由我来替他搭桥。”
听到这里,绿宝石精灵低头喝茶,唇边露出一点笑意。暗影精灵的黑莲木杖也不再敲地。
莱昂纳多侧眸看向陈尘,少年坐得端正,把自己装成了回答问题的好学生。
“陈尘只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莱昂纳多终于开口。
“让各方安心的法案,不该临时拉一位异乡人来背书。”
精灵王看着他,眼底那点温和慢慢沉了下去:“我没有要把他卷进来的意思。”
“那就不要让他坐在此处,替你们的权衡利弊作证。”
精灵王沉默良久,久到叶屏外的光色都换了一轮。这句直白的辩驳,似是刺痛了他的心绪。
“若有一天必须有人承担代价,自然该由王庭的血脉。”
莱昂纳多眉头微皱:“你们准备做什么?”
精灵王避开了这个问题。他看着莱昂纳多,声音比先前少了许多王庭礼仪的隔膜:
“今晚宴后,我给你答复,叔父。”
陈尘这才恍然,难怪先前的那些称呼听着那样别扭。
原来不是臣子和君王...是舅舅和外甥。
精灵王说完便没改口,只垂着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不愿再维持那层冰冷疏离的君臣伪装。
会议到这里,其实已经谈不出什么结果。
后头几句都是收尾。银发长老说要再依照法典,绿宝石精灵说外部援助不能再搁置,暗影精灵只是沉默地重新坐回了阴影里。
精灵王宣布暂歇。
礼官很快上前,安排复苏节晚宴。话风滴水不漏,说是感谢远客,也说王庭许久没有迎回莱昂纳多阁下,今日理应设宴。
陈尘听着那一串漂亮话,心里已经开始觉得麻烦。
莱昂纳多走出殿门后,才低声道:“刚才左侧那位,是旧仪派的桑缇拉长老。和他对着干的是革新派的长辈。黑莲木杖那位,出自归流派。”
陈尘点点头,把名字记在心里。
“晚宴能推就推。”
“推不掉吧?”
陈尘望向前方等候的礼官:“他们连客套话都排练好了。”
殿门还没完全合上,精灵王仍坐在那圈白金叶冠前。王冠垂下的影子落在他眼下,居然显出一点疲色。
他没看殿内那些低声交谈的族老,只望着莱昂纳多离开的方向。
王庭外,复苏节的歌声穿过七彩叶海,依旧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