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制式量产型号。”
细窄的扫描光从布里茨头顶缓慢落下,外壳来自前段时间更换的新材料,颜色与胸前的金属稍有差别。
扫描光抵达核心附近时,速度明显放缓,J-99 面前浮起几行乱码似的记录,陈尘瞥了眼,果然看不懂。
“检测到多批次更换部件。”
“原始型号无法匹配。”
“核心区域存在未收录能量反应。”
布里茨头顶的光屏同步亮起,两台机器人隔着楼梯短暂对视。
布里茨率先问道:“你的原始型号是什么?”
J-99也是同样的回答:“当前结构已经无法对应原始型号。”
陈尘从后面探头打量:“这么看,你们两个倒是挺像的。”
教学实验室的门自动滑开,莱恩哈特正站在炼金台前,手边摆着数只大小不同的晶体匣。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向墙上的计时装置:“比预计时间晚两个小时四十三分钟。”
“老师,这真不怪我!”
陈尘刚进门就喊冤,话到嘴边对上莱恩哈特冰凉的视线,又立马把骗子向导的事咽了回去:“路上耽搁了下。”
莱恩哈特显然并不关心具体过程:“样品。”
陈尘把金属样品盒摆上台,刚要开口介绍,就被对方打断:“这些我已经检查过了。”
“那您还特意让我千里迢迢带过来?”
“之后的作业需要。”
莱恩哈特只示意J-99将它们收进旁边的材料储物柜。
陈尘无可奈何,只能又从系统背包中取出缴获的机械核心、装有诱导药剂的取样管,以及布里茨整理好的战斗记录。
这回莱恩哈特的目光总算多停留了几秒。他拿起核心,指尖顺着断口擦过。
纯白微光随之浮现,将几处被刻意磨去的痕迹照得更加清楚:“高炉公国常见的炼金工艺。”
“能看出是哪家工坊做的吗?”
“不能。”
莱恩哈特把核心和取样管一并递给 J-99:“送下层检测室,不要接入塔内公共机械网络。”
等 J-99 拿着东西出去,陈尘低声说坏话:“您觉得这和黄金家族有关吗?”
莱恩哈特低头整理着台上的晶体匣,头也没抬:“证据不足,下结论没有意义。”
陈尘早习惯了他这惜字如金的说话方式,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随后莱恩哈特从面前的晶体匣中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黑银色金属。
它表面暗沉无光,一侧留着天然熔蚀的凹坑,另一侧是平整的切割面。
重量明显不轻,落在台面上时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
陈尘靠近观察,还是靠着系统给出的面板得知名字:“陨铁?”
“准确来说,是经过初步切割的星陨铁。”
莱恩哈特将它推到陈尘面前:“开启观相。”
怎么老师连这个也知道啊?
陈尘有些发愣,不过他还是集中精神,将精力引向双眼。
瞬息之间,实验室的光影尽数褪去。
周围的器具、墙壁和晶体匣都蒙上了一层灰白,唯独星陨铁依旧清晰。
无数痕迹从漆黑金属中逐渐浮现。
最外层是近年留下的切割与打磨痕迹,细碎浅薄,彼此杂乱地覆盖在一起。
继续看去,一抹暗金色光焰贴着金属表面飞快掠过。
更深处,银白色长痕从陨铁内部贯穿而过,延伸向无法看清的远方。
还有某次猛烈撞击在其中留下放射状裂隙。
而沉淀在金属最底层的,是几乎凝固的幽蓝,像它在没有温度的虚空里漂浮了千万年。
陈尘只是看着,便觉得自己的意识都快被冻得迟钝。
他试着继续靠近,沉积在金属中的某种意识察觉到了他,原本舒展开的寒意迅速向内部收拢,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模糊的感受顺着【观相】撞来:
别碰我...
与食物的懵懂本能不同,它已经能清楚地分辨外界的触碰,甚至会主动表达拒绝。
陈尘依旧选择循序渐进,放缓了精神力,只将自己的意念停在外侧。
过了好久,那点意识才重新探出一小截,小心碰了碰陈尘,又迅速退了回去。
像是个好奇但是胆小的孩童。
又是一阵等待后,没有边界的幽暗顺着意识传递到了陈尘的意识中。
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感觉不到方位。
它安静地待在漫长寒冷中,对时间没有任何概念。偶尔会有其他冰冷物质从附近经过,却很快消失在看不见的远处。
那片寒寂对星陨铁而言,更像从有意识开始便一直存在的家。
陈尘小心调转感知,试图触碰旁边的流光。
安静的幽暗忽然被撕开,四周的一切都在飞快后退。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移动,也没有“坠落”这种清楚的认识。只知道自己停不下来,越来越快,直到周围开始发热。
外层开始刺痛,随后灼热沿着身体不断蔓延。金属表面的物质被层层剥开,拖向身后,化成它根本无法理解的明亮长尾。
好热...太亮...害怕...
纯粹又直白的情绪汹涌袭来,陈尘的意识也随着星陨铁的恐惧不断沉沦。
最初的寒寂已经远去,暗金色灼光挤满整个视野。它想停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停。
直到前方突然出现某种坚硬得无法越过的东西,猛烈的疼痛轰然炸开。
陈尘猛地收回意识。
星陨铁内部的幽蓝光芒迅速缩成一团,像是被刚才那段记忆吓到,重新躲进最深处。
陈尘下意识伸出手,掌心贴上粗糙冰冷的金属:“抱歉。”
它听不懂这两个字具体代表什么。
可陈尘主动退出的动作和安抚的意图传了进去,紧绷的意识渐渐松开。
“看见了什么?” 莱恩哈特直到此刻才开口。
“它能感觉到我。”陈尘仍有些惊讶。
“它能感受到外界,也知道害怕这类情绪。比我以前接触过的材料清醒得多。”
莱恩哈特对此并不意外:“相越完整,承载的变化越多,材料的意识也越容易清晰。”
陈尘重新看向星陨铁,指尖轻点外层细碎的打磨痕迹。
当【观相】接近切割痕迹时,星陨铁传来一阵明显的排斥。
刺...讨厌...
画面里只有金属工具反复落下的模糊影子,还有身体一部分被强行分开的不适。
“后来的切割和打磨,是另一段经历。”陈尘猜测道。
莱恩哈特微微点头:“观相能让你看见材料拥有的痕迹,却不会分清哪些痕迹的边界与始末。”
“炼金师的功课,便是为纷乱的痕迹划分界定。”
陈尘重新聚焦那道贯穿金属的银白流光,试着单独牵引出坠落灼烧的那段记忆。
可那点火光刚离开周围的银白长痕,便迅速变得混乱。星陨铁的意识急急追来,像是要把被陈尘拿走的东西重新归位。
切换的画面出现在陈尘眼前:寒寂被突然惊醒;无法停止地冲向远方;身体逐渐燃烧;最后疼痛袭来,一切都归于平静。
对星陨铁而言,这并非四件能够拆开的事情,那是它记忆中最为强烈的经历。
陈尘将意识从星陨铁中退出来:“我想留下这一段相。”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暗沉的金属表面:“从它离开那片寒冷开始,到最终停下。”
“不如,就叫【坠火之相】?”
莱恩哈特从另一只匣子中取出纯白晶体。
晶体只有半个手掌大小,通体澄澈,找不到任何纹路与杂质。
“开始吧。”
陈尘没等来下文,茫然抬头:“然后呢?具体方法是什么?”
“既是你主动提出的课业,便自行摸索,当作作业完成。”
陈尘抬头瞪着他,果不其然,不管自己炼金术练到哪一步,这位便宜老师的教学方式永远是扔个题目就撒手。
他认命地坐到炼金台前,先将空白晶体放在陨铁旁边。
【寄变】的经验让他本能地寻找能够承载变化的媒介,这枚纯白晶体,显然就是莱恩哈特给他备好的载体。
陈尘重新开启【观相】,先将自己的意图送入星陨铁:请再给我看一次,我想带走小部分。
星陨铁的意识满是犹豫。
那段灼热坠落的记忆藏着它最深的恐惧,可它已然不再全然抗拒陈尘。迟疑片刻后,一缕细碎的暗金火光,缓缓从金属深处浮起。
陈尘立即牵引那道最明亮的灼热,将它送向纯白晶体,表面迅速泛红。
几道细小火苗从内部凝聚,光芒越来越盛,温度也不断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