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口吞只鹅
王二柱站在原地没动。
他像是想再确认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口。
顾里看了他一眼,“有空再做一张新桌子四把椅子,现在坊子里人多,不够用。”
王二柱终于笑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用力点了两下头,转身大步往后院走。
顾里等不及晚上回家说这事,穿过院子绕过柴房,径直来到了后院。
顾母没去院子里凑热闹,喂完猪崽子们,便坐在阴凉处纳鞋底。
针尖刚在发间篦了两下,抬头就见儿子风风火火过来,她搁了手里的活计。
“娘。”顾里在一边站定,闷声道,“二柱刚才找我了。”
顾母抬了下眼皮,“我知道,我方才路过,远远瞧见他了,怎么,他说什么了?”
顾里把王二柱刚才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他说一句,顾母的嘴角就往上翘一分。
等他说完,老太太手里的针线活已经彻底撂在膝头,眉开眼笑地拍了两下大腿。
顾母笑道:“二柱那孩子打小我就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手脚勤快,心也正,配咱们珍儿正好!”
顾里的脸登时拉了下来,“什么正好?”
他的声音闷得像块石头堵在嗓子眼里。
“珍儿才多大?今年过了年才十七!十七岁的大姑娘,急什么?”
“家里如今宽裕了,再养她两年怎么了?”
“我前儿才跟东家算了一笔账,这几个月咱们家进项比往年多出三倍不止,别说养珍儿两年,养十年都养得起!”
顾母的笑容僵了半瞬。
随即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拿起鞋底就朝他腿上拍了一下。
“胡说八道!十七了还小?咱们村里跟珍儿同岁的,谁家闺女不是已经嫁了人?”
“村东头刘寡妇家的秀儿,比珍儿还小半岁,去年秋天就当了娘!”
“你再留她两年,十八九岁了,全村的老姑娘了,到时候谁还来提亲?你来提?”
顾里被亲娘这一顿劈头盖脸噎得说不出话。
嘴唇翕动两下,最后闷闷地别过脸去。
顾母犹不解气,又补了一刀:“还有你!你自个儿多大了心里没数?十九了!”
“跟你同岁的周家老二,娃都满地跑了三圈了!就连清舟,如今也快当爹了。”
“以前咱们家里穷,你是猎户出身,没人看得上,如今东家带着咱们翻了身,你倒好,自己不急不慌的,还想着托着自家妹子?”
顾里被亲娘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耳朵根子都在发烫,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我这不是已经和禾哥儿定下了,今年就办酒。”
顾母嗤了一声,把鞋底重新拾起来,嘴里絮絮叨叨:“那也还有四个多月呢。”
“我告诉你,你得对禾哥儿好些,不然他跑了,我看你往哪儿哭去!”
顾里:“……”
不是在说妹子的事吗?怎么忽然就转到他身上了?!!
顾母继续道:“以前你成天打猎,现在是去坊子里忙活,眼里除了活儿就是活儿,你忙的同时也要多关心关心禾哥啊。”
“他要是觉得你木楞受不住跑了,我上哪儿给你变一个合适的出来?”
顾里:“……”咋就不能盼我点好呢?亲娘不?
顾母继续念叨道:“二柱就不一样,人家知道主动上门,知道把家底儿摊开了说,知道托媒人,知道……”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儿子一眼,“知道给珍儿涂药膏,关心人。”
这话戳中了顾里的痛处。
他胸口一堵,半晌才硬邦邦地扔下一句:“那您看着办吧,我去忙活了。”
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身后的顾母还在絮叨:“看着办就看着办!”
“你上回翻修屋子剩下的木料,回头让二柱搬去,给他爹重新帮打张新床……”
顾里脚下生风逃出了院子,只觉得满肚子的闷气没处撒。
林晓正在后院乘凉,见顾里阴沉着一张脸走进来,活像谁欠了他八吊钱,不由得好奇地问道:
“顾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顾里凑到林晓跟前,压着嗓子像倒豆子一样,把方才的事全说了出来。
说得口干舌燥,末了苦着脸说道:“东家你说说,珍儿才十六,十六啊!我当亲哥的,多留她两年怎么了?”
“那王二柱都还没正式上门,我娘就恨不得把珍儿打包送过去!”
“还有我,我如今跟禾哥儿正好着呢,她倒还嫌弃我慢了!”
他说得急,胸膛起伏不停,两只眼睛巴巴望着林晓,指望着能从向来理智冷静的东家嘴里听到几句公道话。
林晓靠在晾晒架上,等他说完,低头笑了笑。
“顾大哥,珍姐儿的事,你放宽心。”
林晓看着他,“二柱哥这个人,我虽然打交道不多,但听里正叔和铁柱大哥提过几回,都说他憨厚肯干、不偷奸耍滑。”
“好人家里出来的,珍姐儿嫁过去吃不了亏。”
顾里的表情僵住了。
他等了半天,等的就是这么一句?
“东家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晓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眼里笑意更深了些。
他来到这古代,虽然依然接受不了女子和哥儿小小年纪便嫁人生子这事,但也无能为力。
“不过,如果你实在想留珍姐儿多在家两年,也可以和王家商议,先定亲嘛,过两年再成婚。”
十六岁的年纪,确实太小了。
在这里,女子一嫁人,一年内便可能当了母亲。
哥儿还好些,因身体原因,受孕比女子困难些,但也早早便成婚了。
顾里闻言,眼眸一亮。
是啊,可以先定亲,过两年,不,三年后再成婚就是了。
当真是好主意!
“再说了,”林晓看着他,“媒人不是还没正式上门么?婶子再满意,也得三媒六聘按规矩来。”
“聘礼、日子定在何时、婚嫁怎么操办,哪一样不需要时间,不得你点头?你慌什么。”
顾里:“……”
是哩,他怎么没想到呢。
顾里走后,沈清舟不知何时走到了林晓身边,低头轻声问:“他这算不算……”
“算。”林晓笑着摇头。
“亲哥舍不得亲妹子,跟爹娘舍不得闺女嫁人一个道理,过两日就好了。”
过两日?
顾里自己也没想到,没过两日,更糟心的事就来了。
起因是李禾做了新炸的丸子,金黄酥脆,油香扑鼻。
顾里惦记着妹妹这两日都不怎么跟他说话,特意讨了一碟子,捧着送到操作间。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顾珍在屋里跟顾母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娘,我哥他怎么能这样!”
顾母的声气里带着笑:“他是你哥,到底是舍不得你。”
“哼!”顾珍的尾音高高扬起,“他舍不得我?他舍不得我去为难二柱哥?”
“我听说的时候都臊死了,二柱哥多老实一个人,肯定被我哥吓唬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顾里在门外听得嘴角抽了抽。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珍儿?哥给你带了丸子,禾哥儿刚炸的,趁热……”
话音未落,里头“咣”一声响,门板从里面插上了。
顾里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门外。
油香顺风飘进了门缝,里头传来顾珍赌气的声音:“我想吃自己去找哥儿要,不用你送!”
顾里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把那碟丸子搁在门槛边的石墩上,“那我搁门口了,你记得趁热吃。”
门内毫无回应。
顾里转身往回走,越走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巡视了坊子一圈,回来的时候路过侧院,见顾母正哼着小调择菜,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娘,您说,这妹妹是给别人养的吧?”
“我养了她十六年,一个外人说了几句话,她就三天不跟我说话。”
“我在她心里,怕是连王二柱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顾母头也没抬,嘴上毫不留情地回了一句:
“你当年十三岁,为了同村张家小子抢你一块兔子肉,跟人打了一架,回来擦破了下巴,你妹子半夜偷偷爬起来,拿热帕子给你敷了一宿……你忘了?”
顾里张了张嘴,哑了。
顾母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珍儿的气性大不过三天,这两日你莫去她跟前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