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浓曦
“叶暝!”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叉,“我告诉你,之前你说的话我就全当放屁了!我不知道我当师兄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但现在的我舍不得你死是真的!”
“你会喜欢上我,不就是因为我和你师兄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吗?!那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不管我是晏兮还是兔十七,我都喜欢你!”
“你要是真的对我有愧疚,那就活下来用一辈子来补偿我,听见没有叶暝?你不许出事!”
“真感人。”阎枭冷笑着,一掌劈开叶暝的剑锋。
“爸的智障,单身狗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怼完阎枭,兔十七咬着牙继续喊,嗓子已经喊劈了,“如果你敢抛下我,那我才是真的不喜欢你!我不是你,我没有耐心,别说一百年,一个月我都等不起你,所以听明白没有,你不准死!!!”
蛊虫太剧烈了,哪怕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清楚地看到黑纹已经爬满了叶暝的整张脸,他的动作开始迟缓,剑影的密度也在肉眼可见地减少。
兔十七的手在发抖:“......还是不行吗?”
听见兔十七的低声喃喃,周松钰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对方从袖中翻出一个小玉瓶。他面色骤变:“这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你不要乱吃!”
“放心,不是来历不明的东西。”
兔十七低头看着掌心里莹润的丹药,系统说,这是他可能用得着的东西。
系统说他就是晏兮,一开始就打算死遁离开叶暝,只是在这过程中出了意外,失去了属于晏兮时候的记忆。
问题是,如果服下这颗丹药,恢复了记忆,那眼下这个“兔十七”还算自己吗?他作为兔十七的痕迹,会不会就此不复存在?
“小心!!”
阎枭不知何时觑了个空档,魔气朝兔十七的方向袭来!周松钰拼尽全力替他挡下这一击,被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血丝,仰头冲着天上怒吼:“叶暝!你就算被蛊虫折磨致死也得给我保护好你晏师兄!”
上空的叶暝一剑劈开骨矛,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强势悍然,一剑劈在阎枭肩膀:“用得着你提醒?!”
兔十七攥着玉瓶的手指收紧,眼角余光里,被五花大绑丢在废墟里的玉笙正死死地盯着他,蓬头垢面,眼睛里燃烧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嘴唇无声地翕动,口型分明是在说“死兔子”、“凭什么?”
那模样突然就给兔十七看笑了,自己作为“兔十七”的痕迹怎么会不存在呢?至少有人嫉妒得不行,不是吗?
他仰起头,将丹药送入口中,喉结滚动,吞咽了下去。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叶暝危在旦夕,他得想起来,想起所有的事情,想起怎么帮龙傲天对付阎枭。
丹药入腹的刹那,一股温热自小腹缓缓升起,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识海之中,栖云峰的云雾翻涌不息,一些久远得恍如隔世的画面也随之一片一片浮了上来。
……
天穹之上,战局已彻底倾斜。
叶暝身形开始不稳,黑纹爬满了他整张脸,从脖颈蔓延到下颌,从眼角攀上额头,犹若无数条毒蛇在他皮肤下游走,贪婪地吞噬着他每一分气力。
剑影的数量锐减了大半,原本铺天盖地的万剑之域如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百柄剑影还在勉强支撑,叶暝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吐息都带着血腥气。
对比之下,阎枭的骸骨洪流仍旧源源不绝,从魔渊沼泽中爬出的骨魔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几乎要将仅剩的几百柄剑影淹没。
“放弃挣扎吧,叶暝,胜负已分。”
“未必。”叶暝说。
叶暝单膝跪在一柄巨大的剑影之上,以剑撑身,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不是彻底杀死阎枭。
一百年前,师兄曾给仙盟出过一道主意,既然阎枭是不死之身,杀不死,封印又未尝不可。
这一百年里除了寻找师兄、增涨修为,他还学会了封印之法,推演了无数次,确认了每一种可能。他有九成把握将阎枭封印,只要先将这老东西从道玄清的身体里逼出来。
这才是他带玉笙来的真正目的。挟持玉笙,从一开始就不是指望阎枭会心软。就以昔日魔尊的为人,会为了一个远亲后辈束手就擒?那便不是阎枭了,叶暝太清楚这一点。
玉笙身上流着阎枭远亲的血,以那血脉为引,辅以剑域之力,足以将阎枭的神魂从道玄清的肉身中强行剥离。届时再以封印之法,将阎枭的神魂永远镇压在无间炼狱最深处。
可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出手。
蛊虫发作得太剧烈了,每一次试图调动灵力施展封印之术,心口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将他的动作打断。
也就每每想到师兄的时候,被师兄的金丹滋养、恢复如初的灵核,会替他缓解这股难捱剧痛,却也仅限于能让他有气力与阎枭抗衡。
多亏了师兄,他才能撑到现在。
阎枭显然也察觉到了叶暝的封印意图,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阎枭悬于半空,居高临下俯瞰看来:“想封印本座,逼本座从小师兄身上出来?来啊,本座就在这里。”
他张开双臂,视线扫过自己这具清瘦的身体,青衣道袍在风中鼓鼓作响,清冷的面容上挂着属于阎枭的阴鸷而得意的笑。
“有本事你就将本座和小师兄一起封印。这一仗,要么你赢,将本座和小师兄一同封入永夜,要么你输,本座成全你与晏兮死在一块儿。”阎枭状若癫狂地笑,“无论输赢,本座都不亏。你觉得呢?”
隔着疯狂蔓延的黑纹与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蛊毒,叶暝垂眸看向陆地上的兔十七,后者没有看向这边,被周松钰仔仔细细护着。
叶暝闭了闭眸,剑影在他身周重新聚拢,稀薄却锋利如初。
“你错了,我不会输,你也轮不到那么好的事。”叶暝抬剑指向他,“想和道玄清继续待在一块儿?”
叶暝讥笑出声:“痴人说梦。”
“道玄清恶心透了你。你以为他不说话就是认了?你以为他肯让你占着他的身子,是念着什么旧情?他是动不了,他被你困在识海里,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一百年了,你附身在一具不情愿的皮囊上装什么情深似海?”
叶暝一字一顿,专挑扎阎枭心坎的话去说,宛如恶魔低语:“我师兄骂得没错,你就是只不要脸的千年老王八。我虽然动过歪心思,但至少没真去做什么,你呢?屠了陨星山两次。道玄清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你,更别指望他原谅你。我猜道玄清宁愿死,也不肯多看你一眼,他看你就像看路边的泥,你连被他恨都不配。”
“活了几百年,就活成这样?”
阎枭的脸终于扭曲了。
从那句“痴人说梦”开始,他脸上得意的笑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本座要杀了你,将你碎尸万段!”
第94章
剑影碎裂,骨屑纷飞。叶暝找到了阎枭的破绽,后者为了抵挡剑域,招招之间露出了短暂的空隙。
无间魔剑长驱直入,直取阎枭心口。
这一剑若是刺实,足以重创阎枭的神魂,哪怕他修为通天,也至少要被削去三成功力。
可就在剑尖即将没入心口之前,叶暝的手又硬生生顿住,仗着此时用的是道玄清的身躯,阎枭根本没有躲的意思,厚脸皮到了极点。
“来啊。”阎枭笑着往前迎了一步,“想赢你就往这儿斩!小师兄当年将你赶出陨星山,不承认你这个徒弟,你又何必留情?就为了一个将你骗得很苦的骗子?”
叶暝:“你懂什么,从来都是我亏欠师兄,就算拿这条命去抵,也抵不过万一。”
“堂堂渊域剑主,修真界第一人,到头来耽于情爱,畏首畏尾,连一剑都刺不下去,真是叫人......”
“叫人觉得可怜?”叶暝被黑纹爬满的脸上竟然扯出一个笑来,这笑容讥诮而锋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近乎怜悯的意味,“至少我还有情爱可以沉溺。”
“我耽于情爱耽了一百年,师兄回来了,我有人可想,有念可盼,有人愿意为我一命换一命,有人愿意等我回家,可你呢?”叶暝嘲弄道,“你耽了几百年,耽到了个什么?别说让道玄清接受你,你连让他正眼看你一眼都做不到。”
“我耽于情爱,至少我的情爱认我,你的情爱,只认你恶心。”
阎枭周身爆发出愤怒的魔气,叶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万千剑影骤然散开,化作一道道闪烁着暗金流光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朝阎枭缠去!锁链破空的尖啸声刺耳,每一条都带着剑域特有的压迫感,要将阎枭的身影彻底锁死。
“激将法用了一回,再用就不灵了,叶暝。”阎枭的僵滞只持续了一瞬,侧身避开最先缠上来的几条锁链,脸上的笑容重新聚拢,不过显然没有了方才的从容,“方才那一剑你该刺下去的,可惜你没有,你错过了唯一一次赢的机会。”
魔渊沼泽在他脚下炸开,无数骨手从沼泽中探出,惨惨的骨指在空中疯狂抓握,抓住缠上来的暗金锁链,一寸一寸地往回拽
叶暝被那股巨力拖得往前踉跄,蛊虫趁机发作得更加凶猛,阎枭的另一只手已经蓄起了紫黑色的魔气,直直朝他面门拍来。
叶暝剑才抬到一半,魔气已经到了眼前。
要挡不住了。
视野里的阎枭变成了重影,耳边的风声和骨手摩擦声混成一团,就在这瞬息之间,一束白色的灵力从地面飞射而来,不偏不倚,正正撞上这股紫黑色魔气!
“轰����!”
两股力量在半空炸开,冲击将周围骸骨震得粉碎,阎枭的攻势被硬生生截断,他眯起眼,顺着灵力射来的方向看去。
地面上,少年还是那副兔妖的模样,软趴趴的垂耳,纤细的身量,看起来和方才没什么不同。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琥珀色的瞳仁里属于兔十七的娇憨活泼还在,只是多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经历过生死、渡过大劫之后才会有的沉静,是陨星山首徒刻进骨子里的坚韧。
晏兮仰头望着天穹上两道身影,抬手又是一道灵力朝阎枭射去。
叶暝的瞳孔收缩。师兄回来了。
晏兮没有多话,他从地面发动攻击,一道接着一道灵力朝阎枭射去,路子五花八门。不少是正统的道门术法,更多的是从系统商城淘来的稀奇古怪的道具,有连阎枭都认不出的金手指加持。
和叶暝纯粹而暴烈的剑意不同,晏兮的打法跟个杂货铺似的,什么好用扔什么,偏偏每一种都刚好卡在阎枭最难受的位置上。
阎枭开始吃力了。
他原本对付叶暝一个身重蛊虫的强弩之末绰绰有余,可加了一个晏兮之后,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叶暝的剑意封他的退路,晏兮的法术堵他的进路;叶暝正面硬撼,晏兮专攻他灵力运转的间隙。两个人配合得像是一直在并肩作战,从未分离过一百年。
更要命的是识海里还有一个道玄清。
“收手吧。”道玄清劝道,“阎枭,你已经输了。”
“闭嘴!”阎枭在识海里怒喝。
“你赢不了的,兮儿回来了,叶暝也还没倒下,你拿什么赢?”道玄清说,“就算你把他们两个都杀了,正如叶暝所说,我厌恶透了你。厌恶你的脸,厌恶你碰我,你每多活一刻,我就多恶心一刻。”
“你以为困住我就能让我回心转意,就能把当年的事一笔勾销么,阎枭,你连让我恨都不配。”
“或许吧,可那又怎么样?”阎枭笑道,“本座是肮脏,可你不还是注定要与本座纠缠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阎枭一边要应付叶暝和晏兮的夹击,一边要压制识海里越来越不安分的道玄清,两线作战,魔气消耗急剧增加。
周松钰他虽然帮不上太大的忙,却一直在晏兮身边护着,替他挡下飞溅的骨屑和魔气余波。
晏兮在换气的间隙突然开口:“周师兄。”
周松钰一愣:“什么?”
“我和叶暝若是有什么不测,还麻烦您一件事。”晏兮的目光没有离开阎枭,手上的攻势也没有停,“去妖域找狄星洲,帮我把那小子往死里狠狠揍一顿。”
周松钰愣住了,随即怒道:“你和狄星洲有什么恩怨你自己去找他算账!我才不去替你跑腿!”
他说得又急又冲,眼眶红得厉害,见晏兮看过来,周松钰别过脸去,嗓音硬邦邦的:“你自己的事,自己活着去办,少给我说这些丧气话!”
“叶暝等了你一百年才把你等回来,他是不容易,我又何尝不是?!我可不是为了等你们两个殉情的才在这儿熬这么久的!”
晏兮眸子弯了一下:“多谢周师兄记挂。”
“......谁记挂你。”周松钰耳根子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