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浓曦
“可阎枭杀不死。”空气寂静了很久,丹宸开口说,“只能将他封印,却不能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抹去。阎枭杀不死,被囚在里面的魂魄就永远无法出来,这始终是个难题。”
风轻絮捧着风止的魂碑啜泣,手指一次次描摹过。
“难题就是用来解的。”晏兮没让气氛继续消沉下去,“一百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是不差这一时半刻,不过你们是不是忘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一道低沉男声漫不经心地插.入进来。
披着兜帽的叶执渊靠在阴影里,脸藏得很深,他这一出声,在场几个人同时看向他,仿佛才发现有这么个人,丹宸和狄星洲面色一变,霎时警惕起来。
狄星洲:“哥们你谁,从哪冒出来的,是敌是友?!”
尤其丹宸,说不清为何,心底翻涌出一股近乎本能的敌意,面前这个穿兜帽的男人让他骨子里感到排斥,还没对上视线就已经想动手。
眼看气氛不对,晏兮刚想开口安抚说别紧张,这人是我带来的,叶执渊先放肆地大笑出声。
叶执渊没去管这个世界没被他囚起来的丹宸以及没被他杀死的狄星洲,只偏头朝向晏兮,兜帽边缘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微挑起的唇角,当着众人的面一把将晏兮搂怀里,语带调笑道:“之前还火急火燎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来,怎么,这会儿倒不急着带我去救你的好道侣了?”
“那干脆别管他了,从今日起叶暝能做到的事我照样也能为你做,就这样跟我过如何?”
第103章
晏兮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使劲挣扎,偏偏叶执渊揽着他的腰就是不撒手,那股子恶劣劲儿简直和叶暝如出一辙。晏兮伸手去挡叶执渊凑过来的脸,推得他的脑袋偏来偏去,嫌弃得毫不掩饰。
狄星洲和金枪一起杵原地,脸上写满茫然:“晏兮兄,你们这是......?”
周松钰反应最大:“晏师弟你可是有家室的人!你们����”
感觉到叶执渊手上松了一分力,晏兮连忙将身一扭,反从他臂弯里钻了出去,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一本正经地解释:“别误会,这人是我带回来帮叶暝解蛊的,他纯嘴欠手欠,不用理他。”
说这话的时候,他悄悄侧头冲叶执渊呲牙使眼色,意思是你老实点,别给我添乱。
叶执渊笑而不语。
帐内,静静躺在榻上的叶暝脸上爬满了黑纹,额头下巴眉心耳朵后,密密麻麻几乎要将五官都吞没,看着便让人心里发毛,再这样蔓延下去,用不了多久他整个人都会被彻底吞噬。
晏兮看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叶暝的情况比几日前更加严重,赶紧转头对叶执渊说:“快点开始吧。”
立于榻尾的叶执渊兜帽遮着脸,垂眸瞧一眼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唯一的区别是对方脸上爬满黑纹,衬得肤色愈发惨白。
“命挺硬啊,蛊虫噬心到这个程度都还能吊着口气,该说不说,不愧是我?”叶执渊感慨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
狄星洲:“你搁那儿嘀嘀咕咕啥呢?”
叶执渊没搭理他,除了晏兮没人有资格和他说话,只看了几秒就收回目光:“可以开始。”
他跟晏兮说:“不过我救他的时候旁边不能有人在。”
晏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行。”接着转身冲丹宸他们道,“我们先出去。”
丹宸皱了皱眉,刚要往外走,叶执渊又开口了:“你留下。”
他朝晏兮抬了抬下巴。
晏兮指了指自己:“我?”
“嗯哼。”叶执渊轻描淡写,意思是让晏兮来为他们护法,“把蛊虫从灵核里引出来并非易事得有人在旁边看着才稳妥。”
丹宸闻言往前迈了步:“晏兮去休息,护法我来就行。”
“你?”叶执渊偏了偏头,嗤笑着对他丢出两个字:“也配?”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丹宸脸色很是难看,并非是被这句话气到,纯粹是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让人不舒服,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本能地觉得讨厌,水火不容似的,还没说几句就想动手揍他。
晏兮赶紧横插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别别别。”他冲丹宸说,“他就这德行,看在他能帮到叶暝的份上你先别跟他一般见识。”
见状丹宸面色稍缓,但没退,目光死死钉在叶执渊身上:“他到底是什么人,长相如何,来自何处,这个总得弄清楚才放心。”
“说得像是我要和晏兮牵线搭桥似的,还有你以什么立场来问这些?”叶执渊听笑了,活脱脱一玩世不恭的姿态,摆着手赶人,“现在当务之急是救、叶、暝,你?靠边边站儿去。”
丹宸抗拒同他说话,只耐心等着晏兮回答。
晏兮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叶执渊跟叶暝长得一模一样,虽然现在兜帽遮着脸,但万一待会儿动手的时候掉下来被丹宸看见,那才叫麻烦,而且现在更不是解释的时候:“之后有机会我一定跟你说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叶暝,这是唯一能救他的办法了,你可以不信他,但我你总信得过的吧?”
狄星洲在旁帮腔,难得没大嗓门:“是啊,赶紧的吧,咱们先出去。”
看在叶暝确实危在旦夕,以及相信晏兮的份上,丹宸这才妥协,警惕的视线从叶执渊身上挪开,放缓了语气对晏兮说:“有事就喊我们。”
晏兮点头:“一定。”
丹宸跟着狄星洲他们掀帘子出去了,风轻絮跟在最后,她站在门口回头轻声说:“大师兄。”
“嗯?”
“你们一定要让叶暝醒过来,关于我爹复活的事......我要当面问他。”
“放心。”晏兮说。
帘子落下来,帐篷里就剩下三人。叶执渊把兜帽往后一推,露出跟榻上人一模一样的脸。
……
帐外,狄星洲来回踱着步,已经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你说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里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顺不顺利。”
没人接话,他越想越不安:“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白婉晴说:“应该不会,蛊虫引出之法,两个时辰是需要的。”
丹宸与周松钰一语不发,风轻絮蹲在角落里,下巴搁在抱着膝盖的手臂上,安安静静的谁都不看。
又过了不知多久,帐内倏忽传出晏兮短促的一声“啊!”
丹宸最先有动作,他几步跨近一把掀开帐帘,包括风轻絮在内的其他人紧随其后。只见帐内只剩下榻上昏睡的叶暝以及坐在榻尾的兜帽人,晏兮不见了。
气息完全消失,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那兜帽人却还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姿态稳稳当当,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晏兮去哪了?”丹宸上前一把揪住叶执渊领口,把人拽到面前,“说!你把他怎么样了?!”
白婉晴快步走到榻边,指尖搭上叶暝的脉搏。叶暝的模样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脸上的黑纹褪得干干净净,但是还没有任何醒来的趋势。
狄星洲和周松钰已经一左一右朝叶执渊围了过去,叶执渊被丹宸揪着领口,身子微微前倾,他个子比丹宸都要高出一些,垂眼轻蔑地扫下来,没动手更没解释,笑容轻佻又欠揍:“你们猜?”
风轻絮:“猜你个头!你把大师兄藏哪里去了?!”
“我把他吃了。”叶执渊挑衅说,“整个人连着骨头一起拆吃入腹,滋味可好了,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狄星洲听得头皮发麻:“......我靠了,你这个变态。”
金色枪尖直指叶执渊的面门,气氛剑拔弩张,白婉晴说:“等等!”
狄星洲:“还等什么啊白前辈?!您没听见这变态说他把晏兮兄吃了吗?!我们要为晏兮兄报仇!”
周松钰没忍住吐槽:“你是不是傻?吃了这种话一听就是编的!这人绝对是把晏师弟关起来了,没看见之前这人对晏师弟动手动脚的?”
说着转向叶执渊,目光冷下来:“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晏师弟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没机会的,识相的话就把我师弟还回来。”
叶执渊耸肩笑说那不一定,有句话你没听说过吗,叫后来者居上。
周松钰撸起袖子说好好好:“既然这么厚脸皮,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狄星洲:“......说到头还不是要动手?”
“你们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白婉晴扶额叹气,“晏师侄无碍,这会儿正在叶师侄的识海中。”
“识海?!”几个人异口同声。
周松钰急道:“进别人识海...尤其还是昏迷之人的识海这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会永远困在里面,跟叶暝一起变成活死人,他进叶暝识海里做什么?!”
“对,我相信晏师侄不会清楚这个。”白婉晴道,“所以具体的还是要问这位小友。”
几人顺着她目光齐唰唰转向叶执渊。
后者抱臂站着,兜帽遮住他大半张脸,唯独唇角露出的牙尖漏了抹锋利深长的光。
……
叶暝的识海是一片灰败的天地,唯独一棵桃花树在这片灰茫茫的世界里开得惊心动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铺了一地,仿若一条从远方蜿蜒而来的路。
晏兮原本还担心没有头绪,识海这么大,他上哪儿去找叶暝?可见花瓣正沿着某个方向延伸,一片叠一片,似乎有人特意为他引路,他顺着走了很久,在一棵偌大的桃花树下看到了叶暝。
两个时辰前,被晏兮扶起的叶暝和叶执渊一起盘膝面对面坐在上榻,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张惨白如纸、黑纹密布,一张隐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半截苍白下颌。
晏兮一直在旁边守着,看着叶执渊在自己以及叶暝手腕上化开一道口子,同样的位置与深度。
两道伤口对在一起,叶执渊长眸合阖,双手结印,赤色魔息瞬间萦绕在二人周身。
叶暝眉宇紧紧蹙着,叶执渊额角也开始滴汗,不知过去多久,晏兮看到二人双双喷出一口血在地上,晏兮一惊,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硬生生刹住,两条蛊虫分分别从两人手腕的伤口中出来,宛如两根被血泡过的线头在血与肌肤中疯狂蜷缩和伸展。叶执渊五指成爪,虚虚一掐,黑焰瞬间将其烧成了齑粉。
晏兮这才敢出声:“怎么样?!”
“成功了。”腕间伤口迅速愈合,叶执渊是一点不舒服的疼都不想再遭受,“蛊虫处理得很干净。”
闻言,晏兮看着叶暝脸上的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终于松了口气:“太好了,他什么时候能醒?”
“蛊虫一离体,他第一时间就能醒过来。”叶执渊拿余光去瞥叶暝安静得过分的脸,“可他现在不醒,要么是神魂出了问题,要么是不愿意醒来。”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醒?”晏兮脱口而出。
叶执渊似笑非笑:“是啊,有着一位如此貌美如花的道侣等他,傻子才舍得不醒。”
晏兮让他别贫,叶执渊笑笑,说:“行~我不贫。他现在神魂很正常,不知道在矫情什么,你去他识海里看看吧。”
晏兮猝然忘法:“怎么去来着?”
“我帮你。”
说罢叶执渊一巴掌拍在晏兮臀上,“啪”的一声脆响,力道大得晏兮整个人往前一扑。
晏兮“啊”地叫出声,怒极回身,一拳便朝叶执渊面门砸过去,叶执渊反手扣住他的腕子,顺势按着他的头让他与叶暝额头相抵、唇瓣相贴。识海骤然迸发出刺目的光,将晏兮整个人吞了进去。
叶执渊摇头自嘲道:“亲手将相中之人拱手让与另一个自己,我这是何苦来哉啊?”
……
叶暝平躺在足已遮天的巨大桃花树下,狭长漆黑的眸睁着,手里拈着一片花瓣,不知在想什么。
若非这片识海如此荒凉,入目之处尽是一片灰败,这一幕倒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见叶暝似乎还没发现自己的存在,晏兮手搭上桃花树干,说:“蛊虫已经从灵核里引出来了,叶暝,你不想睁开眼第一个看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