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姣儿大喜过望地从织云手里夺过信封,将信笺小心翼翼地取出后,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是时韵写的字,信笺上还有时韵身上淡淡的幽香。
时韵什么都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大家闺秀什么样,时韵就是什么样。
时韵让她去时家学琴,时家已经请了另外的先生。
姣儿兴奋地让织云看信笺,织云只是笑笑,让她注意言行举止。
时家在雨凉州的地位数一数二。织云不知道,姣儿与时家的小姐结识是幸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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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姣儿又开始了学瑶琴的时光。
姣儿第一次敲响时府大门,时家的仆人偷偷取笑她,这也是她头回认识到,她与时韵,简直是云泥之别。
清倌人,说得直白一些,就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妓子。
一个未来的妓子,一个时家的小姐。
姣儿说,我从未告诉过你我在倚芳阁,你怎么会将信送过去。
时韵给姣儿道歉,两人第一次一起学琴的那天,她业已清楚姣儿的全部底细。
时家从不和不清不楚的人打交道。
姣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学瑶琴么,我将来就会是倚芳阁的清倌人,我还要做头牌。
时韵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琴棋书画,样样都需精通么。
姣儿说,因为你是名门闺秀。
时韵说,因为别人家的女儿都会,所以我也必须会,以后我才能嫁到对的人家。
姣儿说,你是名门闺秀,我是青楼妓子,你怎会与我一起学琴。
时韵说,若你因为我的身份而看不起我,那你便从时府出去。
姣儿说,我不出去。
时家的琴室比原来先生的琴室大很多,姣儿想看时韵弹琵琶,时韵便将琵琶取下来弹给她听。
不论时韵弹奏什么乐器,姣儿都能从中感受到演奏者的心境。
姣儿为时韵端凝的模样着迷。她心知肚明,这是她一辈子都学不来的东西。
第78章 造化(二)
之后的日子里姣儿便时常去时府,时韵的朋友很多,但像姣儿这种身份的,还是独一个。
姣儿喜欢和时韵说话。
时韵知道很多她一辈子都学不到的知识。
时韵也喜欢和姣儿说话。
姣儿明白很多她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道理。
姣儿说话从不遣词造句,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有时候天马行空,有时候讲些在倚芳阁的奇闻趣事,时韵从不嫌弃她说话粗鄙。偶尔姣儿说完话会后知后觉地懊恼,但时韵只是笑笑。
时韵说,大道至简,姣儿,你教会了我很多,你教给我的,是没有办法从老师那里获得的道理,所以你的话很珍贵,我喜欢听你说话。
姣儿仿若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之后也几乎不再缩头畏尾。
老鸨说对姣儿说,真是奇了,姣儿,你现在竟有了大家闺秀的样子,倘若将来你做了清倌人,定是倚芳阁头牌。
姣儿说,你捧一个头牌,要分几成银子。
老鸨瞪了她一眼,走开了。
姣儿喜欢模仿时韵,时韵全身上下都是最好的,是无可替代的,是她可望不可求的。她竭力模仿,是想离时韵再近一点。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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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姣儿知道了时韵的生辰,在十月初五。她偷偷琢磨要准备什么生辰礼给时韵送去,想来想去,头发搔得乱糟糟,最后临时找织云学着做了一盘杏花糕。
姣儿许是有做糕点的天赋,第一次就能将杏花糕做得像模像样,味道也令她满意。她把这盘杏花糕分给倚芳阁的众人吃了,又重新做了一盘,模样和味道更加精进了。
姣儿没有和时韵提起要送生辰礼的事,前些日子时韵还特意将生辰说晚了一天,不过姣儿早就从时府的下人打听到了时韵的生辰,她没有说破,就盼着给时韵送去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却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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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姣儿翻出了最好看的衣服,叫织云给她盘了好看的发髻,上了好看的妆。为了不在倚芳阁引起骚动,她戴上了面纱,提着食盒去了时府。
姣儿选择午后前去,她打算将食盒递给时府的下人便离开,由下人将她的心意带给时韵。
不料时府下人以为姣儿是被邀请来参加时韵的生辰宴,匆匆将她带了进去。
其实,明明是可以说清楚的。但姣儿像是中了蛊,把食盒紧紧抱在怀中,殷切地跟着下人进了府,期盼看见时韵惊喜的反应。
下人将姣儿带去了时府的花园,时韵正和一众千金小姐富家子弟在池边闲亭雅聚。
有人弹琴,有人吹笛,有人吟诗,有人作赋。
姣儿想离开,可下人的动静将时韵的视线引了过来,将她钉在原地,无地自容。
她原来离她那么远。
时韵向来端庄,可见了姣儿后,她竟不论他人眼光,匆匆放下琴,提裙奔向了姣儿。
时韵不问姣儿如何得知那日才是她的生辰,而是问她手里提的是什么。
姣儿说,我做的杏花糕。
时韵说,我能不能打开看看。
姣儿将食盒递给时韵。
姣儿说,我今天不该来,扰了你们的兴致。
时韵说,你会来,我很高兴。
姣儿说,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明日才是你的生辰,为什么要骗我呢。
时韵赶忙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假石上,取了帕子揩去姣儿眼角的泪花。
时韵说,我的生辰,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姣儿怔怔地看着她。
时韵说,你为何戴着面纱,是不是特意妆扮了来见我的。
姣儿说,是了是了,就是为了来见你的,你帮我把它取下。
时韵将她的面纱取下。
时韵说,姣儿,你真好看。
姣儿喜欢被时韵夸好看,这与其他人的夸奖都不一样,与男人的夸奖不一样,与老鸨的夸奖不一样,与那些姑姑姐姐们的夸奖不一样。
有几位千金少爷跟了过来。
动静惊扰了她们二人,时韵转过头去,有人走了过来,说姣儿面生,想听时韵介绍。
这位少爷顶多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打扮皆是上乘。姣儿心知要恭顺,便在时韵的询问之下,同意她介绍自己。
时韵说,她是我的朋友,姣儿。
少爷说,像啊,真是像。
有人问,像什么。
少爷说,不好说。
有人说,有话直说便是了,遮遮掩掩反倒叫人失了体面。
时韵说,今日便都散了吧。
看见姣儿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出的恭顺姿态,时韵心里浑然不是滋味。好似她与姣儿隔了一道天堑。
少爷说,倚芳阁的名妓,织云。
旁人皆掩嘴吃惊。
姣儿无地自容。
时韵说,你们都别说了。
时韵动怒,拉住姣儿的手便要离开。
其余人这才捡起贵族的修养,纷纷说自己的不是。
可是他们的目光却依然在姣儿的脸上流连。
姣儿的手在颤抖,她一直在道歉。
走的时候,她还能听见那些贵族小姐公子的私语。
时韵要返回去,姣儿拉住她的手。
姣儿说,我和我娘亲模样肖似,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们没有羞辱我,我就是名妓的女儿,以后我要做妓子,他们没有说错。
时韵生气了。
姣儿第一次看见时韵生气的模样。
姣儿说,小姐,我以后不能做你的朋友了。
时韵不理她。
姣儿说,小姐,你是名门闺秀,如果我们继续做朋友,你会被人取笑,你的名声会被我败坏。
时韵回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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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回倚芳阁,姣儿在织云怀里哭了很久,直到疲惫地睡了过去。
她那样伤心,也伤透了时韵的心,她不敢再去找时韵。
以她这样的身份,迟早要和时韵分开过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何不早点结束这段不该有的友谊。现在才认识第四年,就这样结束为时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