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游邵闻言立时坐直了身子,不会是令牌的配件吧。
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甜意,撒娇似的:“公爷这般忙碌,竟还费心惦记着给我送东西。”
那头的声音很快传来,国师的声音低沉,带着勾人的味道:“不必多礼,这是身为夫君的职责。”
游邵一听这话,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又是一头栽倒在桌上。
本该是紧张迎敌的时刻,自己怎的反倒春心荡漾了起来。
他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回道:“公爷……想你。”
掩耳盗铃似的追加了一句:“这次是真的要睡了。”
令牌那头,只沉沉地回了一个字:“嗯。”
游邵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勉强让自己振作起来,伸手摸了摸头顶的发簪,将散落的碎发仔细重新束好。
这才推门而出:“我歇好了,且和你们一道等着吧。”
游南清抬眼瞧了他那副面色红润、眼神发亮的模样,哪里还看不明白。
只是也不点破,淡淡道:“兄长随意。”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坩埚里的糖油沸了又沸。
游邵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眼皮子直打架,却硬撑着不肯合眼。
终于挨到子时将近,他猛地打起精神,倏地站起身来,袖箭稳稳瞄准了门口的方向。
游南清也端起那只坩埚,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门后。
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征兆。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叩击声����当,当,当,不多不少,正是三声。
门却没有被推开。
只见一张薄薄的纸片,从门缝底下悄然滑了进来,落地的刹那便开始诡异地舒展、膨胀。
游邵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那张纸迅速铺展成一个人形。
一个穿着绿色衣衫的秀才,扁平生硬,像是谁家丧礼上糊出来的纸人,粉红的脸蛋,狭长的狐眼,面色惨白,嘴唇上是殷红的口脂,笑得诡异,像那索命的厉鬼。
游邵死死压住喉间的尖叫,手腕一振,袖箭已然出手。
箭矢穿透那纸片,在门板上钉出一个闷响的窟窿,箭尾兀自颤动着。
可那纸人竟未曾倒下,只是身形晃了晃,反倒煞有介事地拱手一揖,喉间发出一阵细微而艰涩的声响:“百闻不如一见,游公子……比画中还要美艳几分……真是天人之姿。”
游邵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了开来,顾不得多想,厉声喝道:“南清,快泼!”
游南清应声将那锅滚烫的糖油悉数泼了上去,粘稠的液体瞬间裹住那纸人单薄的身躯,压塌了纸人的脊背。
游邵想也不想,顺手抄起案上一支燃着的蜡烛便掷了过去。
糖油遇火即燃,那纸人整个身形在火光中扭曲、蜷缩、对折,像是承受着莫大的痛楚,却又诡异地没有半分惨叫。
窜起的火光中,那纸人抖动了几下,唯有那张还未被烧到的嘴,兀自开合着,吐出最后几个字:“不能亲眼一见游公子,真是遗憾……下一次,我想亲眼见到……”
话音未落,火光已将那纸人彻底吞没,化作一堆焦黑的灰烬。
游邵满身冷汗,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得贴在皮肤上。
这时阿柘与两名侍卫也被这动静与火光惊动,破门冲了进来。
阿柘看着地上那滩兀自燃着余焰的黏浊灰烬,连忙端水浇灭:“主子,这是发生了何事?”
游邵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指着那片焦黑的痕迹,声音都还带着颤:“简直跟闹鬼似的,有个纸人……凭空飞进了房里。”
阿柘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纸人?主子,这简直闻所未闻。”
动静闹得不小,隔壁的裴景与薛忱也披衣走了出来,隔着门问是出了什么事
游邵怕惹得更多人围观,索性叫众人都进了屋,将方才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裴景听罢满脸写着不可置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薛忱却因往日曾亲眼见过阴魂之事,对这类离奇之事的接受度自然比旁人高上许多,他眉心紧锁,沉声道:“本以为远离了朝堂,能少些这等阴私手段,没成想这一路上,倒还添了新花样。”
游邵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扰了你们的睡眠,实在过意不去。这事今日估计不会再发生,你们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众人陆续散去,回了各自房中。
游邵瘫坐在椅子上,仍未从方才的惊惧中缓过神来,喃喃自语:“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阿柘正俯身去拔那支钉在门板上的箭。
游南清则一边冷静地擦拭着地上残留的污渍,一边开口道:“兄长不如去问问国师大人,总好过在这里空想。”
游邵这才如梦初醒,迟疑着从袖中取出令牌,将方才遇见诡异纸人的经过一一说了。
不消片刻,国师的回音便传了过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压得极沉的凝重:“是阴阳术流之人炼制的‘傀儡符纸’,本身并不能真正伤人。原以为他不敢贸然近身,没想到今日竟真找上了你。我会遣人前去处置。”
游邵这才算是彻底安下心来,转头望向游南清与阿柘,好奇问道:“你们可曾听过什么‘阴阳术流’?”
阿柘茫然地摇了摇头。
游南清却缓缓开口:“只知先秦之时,诸子百家里曾有这么一派。后来秦朝焚书,阴阳之学便渐渐失传了。”
游邵闻言愈发震惊:“竟还有这般邪门的流派?”
游南清神色凝重了几分:“早已失传的术法,如今竟又重现人间,确实透着蹊跷。”
游邵只觉得脑子转得晕头转向:“又是阴魂,又是邪术,这事怎么越闹越复杂了。”
游南清语气沉稳,带着安抚之意:“兄长,今日想来是不敢再来了,你先去睡吧。”
游邵撑着脑袋,疲惫地摆了摆手:“你们也都去歇着吧,今日也是辛苦了。”
那东西方才说什么“下次要亲眼得见”,这话听着像是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招惹了……
可终究不敢真的放松警惕,只是披了条薄毯,倚在椅子上浅浅打了个盹。
阿柘则寻了条毯子,直接和衣睡在了他脚边,任凭怎么劝,也不肯挪去床上。
次日雨停了,天光难得地透出几分清亮。
早早起身,盘算着今日明日的路程都不算远,便与薛忱、裴景商议了一番,索性今日多赶些路,把两日的行程并作一日,免得夜长梦多,再生变故。
游邵在颠簸的车厢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梦里却总也甩不掉那张诡异纸人的脸,一惊一乍地醒来好几回,整个人憔悴得眼底都泛起了青色。
等赶到新的驿站时,已是烛火通明的时候。
游邵本盘算着回房便倒头休息,谁知却有人候在了门口。
一名穿着青色衣衫的小厮,规规矩矩地上前,双手奉上一张拜帖:“诸位大人安好,小人乃是南州府衙下人。我家府主听闻诸位大人途经南州地界,特命小人在此恭候多时,恳请诸位大人到了南州府时前往府中赴宴,届时府内备好珍馐佳肴、清茶美酒,略尽地主之谊。”
裴景率先上前,伸手接过拜帖,颔首道谢。
小厮立马回礼,转脚就出了驿站,坐上一辆精致马车走了。
游邵狐疑地看着裴景:“你当真要去?”
裴景抬眸,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入了南州地界,便是踏入南方辖区。此番宴请是地方权贵的初步试探。你背后有国师坐镇,不去尚且无妨,我等无靠山之人怎么敢不去?”
游邵心里嘀咕这人说话怎的总是这般冲,转头又问薛忱:“你去不去?”
薛忱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耸了耸肩:“左右不过一顿酒席,去便去,不去也无妨。”
裴景看着他这副全然不将仕途放在心上的做派,连连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若是不去,便是白白得罪了这一路的人脉,往后如何在朝中安身立命……”
薛忱却只是哈哈一笑,浑不在意:“我本就没打算做这个官,若真惹恼了谁,那便惹恼了吧。”
游邵知道这人是当真舍得把命送出去的。
这般没有斗志的人居然还是自己的领导。
当即拍板道:“那便去吧,正好探一探这南边的水究竟深浅如何。”
裴景冷哼一声,抽出一张拜帖收好,余下的几张便随手甩了过来:“你们最好说话算话,莫要临时反悔。”
游邵看着他那副端着的高傲背影,忍不住戳穿道:“想让我们陪你一道去,直说便是,这般拐弯抹角的,小心以后没人乐意陪你。”
裴景脚下猛地一个趔趄,险些踉跄,却难得没有回嘴反驳,只闷不吭声地小跑几步,转眼便钻进了自己房间。
游邵手里甩着那张烫金拜帖,长长打了个哈欠:“左右还有两日的行程,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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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州府的正厅里,丝竹之声正闹得欢。
七八名舞姬正踏着鼓点旋转,水袖翻飞如浪。
衬得满座官员脸上那点酒后的红润,愈发透着几分暧昧的暖意。
上首主位坐着的,正是南州知府沈仲远。
此人年近五旬,一身绯色官袍穿得规规矩矩,他端着酒盏,眯着眼看那舞姬转了几圈,心情正是极好的时候。
正在这时,门外快步进来一名管事,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仲远闻言,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抚掌笑道:“甚好,甚好!”
把满座人的注意力都勾了过来。
左手边一位穿着藏青色官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官员放下酒盏,凑趣问道:“沈大人这般高兴,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沈仲远抚着胡须,卖了个关子:“拜帖已经送到驿站了,想来不日便能请到几位贵客登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又添了一句,“这几位里头,倒有一位,是京城里那位国师大人身边极得宠的人物。”
此言一出,满座的窃窃私语顿时热闹起来。
“国师大人身边的人?”一位穿着月白色锦袍、面容白净的年轻官员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可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游公子?”
“正是。”沈仲远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那年轻官员这下是真按捺不住了,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满是探究:“我听闻,那位游公子,是国师大人的……男妾?这话当真作不得假?国师大人素来是不近女色、不近男色的清冷做派,朝中人人皆知,怎的偏偏……”
正议论得热闹,厅角一直沉默着的一人忽然开了口。
那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一身天青色的锦袍裁剪得极为合身,眉眼生得极是俊秀,唇角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面前的酒盏几乎未动,手里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卫珩微微抬眼,唇边那抹笑意愈发深了些:“诸位这般议论纷纷,倒不如亲眼一见,等见了便知道了。”
这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莫名叫满座的喧闹声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