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游邵视线落去他怀中的新书,快步抽过翻看,正是自己想要的启蒙书。
没想到国师居然真的来送书了,真是为说到做到的好领导。
当即喜上眉梢:“送岔了,这本是我要用的,谢谢你来送书。”
少年脸色瞬间沉黑几分。
“不止书卷,前日还有府中送来的绸缎布料。”少年语声渐冷,“哥哥特地归家,就是来炫耀如今在国公府锦衣玉食?”
游邵暗自惊喜:居然还额外配发布匹,国师给的待遇属实优厚。
嘴上安抚:“你多想了,不过是国公体恤门下之人。”
“多想?”少年尾音微微发颤,积攒的委屈愤懑险些绷不住,面颊憋得通红,“你可知……满城街巷人人都……人人都,讲你!”似乎是后面的词难以启齿,憋红了脸。
游邵自然知道自己反复横跳背了很多骂名。
他自己是不在乎。
这位少年太过年轻,面子太薄,可能被流言蜚语伤了自尊。
祸不及家人,游邵委婉劝解到:“我知晓坊间有些流言,但兄长也是别无出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要是流言牵扯到你,你可道明是我执意而为。”
“别无出路。”少年嗤笑一声,胸口剧烈起伏,下颌紧绷,“你且等着,我早晚超越你,凭一己之力振兴游家,绝不靠依附权贵苟活。”
少年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的光亮是被逼出来的执拗与不甘。
游邵反倒心生赞许,诚恳应声:“有志气,守住这份心气,莫像我一般迫于境遇屈身于人。”
这话大大出乎少年意料,满腔怒火骤然卡在胸口,错愕怔怔望着他,唇瓣开合数次,半句反驳都说不出,满腔锐气无处宣泄,神色茫然落寞,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游邵唤住人,少年顿步,缓缓回身,眸子里闪着晶莹泪花,神色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游邵心想,果然还是个孩子。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拿去花。”
少年眼中那点松动瞬间熄灭,扬手一声脆响,巴掌扎扎实实掴在游邵半边脸上。
游邵小簪被打落,一头乌发倾垂而下,半张脸被扇得发红。
少年怔愣瞬间,喊出:“我没有你这种兄长,你不配。”
紧咬嘴唇,抱起桌上全部练字墨稿,转身大步奔出房间。
游邵懵了,这小孩果然长歪了,打我就算了,还把我字帖拿走!
不多时邢夫人拿着书进屋,望见他脸颊鲜红的掌印,瞬时瞪眼,怒火滔天:“穆清刚从学堂回来便动手滋事?看我不打他!”
“不关他过错,是我变化太大,他一时难以接受。”游邵拦住要去找人问责的邢夫人。
邢夫人连连叹气,命人取来碎冰裹布敷脸,又叮嘱他等脸肿消些再回国公府,免得瞧见伤痕,误以为游家苛待于他。
“文清性子温顺,让他陪你讲讲话。”邢夫人宽慰道,“你放心,他不打你。”
游邵哽住,只能点点头,他也有些事要问。
不多时游文清入屋行礼,一身青衣儒衫。
眉眼骨架与兄长同源,却尽数收了锋芒,线条柔和温润,眉目清浅干净,眼神温顺澄澈,书卷气极浓,少年稚气更显纯粹干净。
游邵露出和善笑容,直奔主题:“弟弟如今学业如何?”
游文清拱手答道:“承蒙兄长挂念,文清与穆清兄弟二人,五月春闱皆已考中秀才。”
游邵笑容瞬间僵住,不是,这游府的人怎么各个是天才啊!
怎么十六岁就都中秀才了……
他前几日还在国师面前说弟弟们需要识字……
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四弟身上:“怎么不见四弟?”
文清恭敬回答:“南清随名师游学,夏末才可归家。”
……好,好,好,这游府真是祖坟冒青烟,各个是学霸。
而他这个现代穿越文盲连谎都编不圆,他在国师那里还有信誉度可言吗?
算了,他干脆嘴硬到底,谁还没有不认识的几个字。
教一个生僻字,也是教。
内心一番自我安慰后,面上维持着兄长的温和神色,转而问道:“你可埋怨兄长投靠国师?”
游文清拱手躬身:“文清知晓兄长全是为保全游家迫不得已,文清体谅兄长难处,断不会埋怨。”
不错,孺子可教。
游邵喜欢听话的乖孩子,摸出五两银子递过去:“你现在考取了秀才,多的是花钱的地方,拿去花。”
顺便加了一句:“别给你哥分,我刚才塞钱他还打我呢。”
“穆清秉性耿直,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兄长不必放在心上。”游文清收好银两,满眼心疼望向他红肿的脸颊,“兄长皮肉可还痛?”
“没事,小孩子而已,力气不大。”游邵随口答话,问到关键处,“弟弟啊,你在校可识篆文?”
游文清迷惑答道:“篆字冷僻艰深,课业不曾涉猎,听闻城中裴氏府上聘有专研篆文的西席,兄长想要学习篆文吗?”
游邵失望了,自己哪里有钱请先生,在国师府请先生更不可能。
愁苦地闭眼,他摆摆手:“没事了,弟啊,下去学习去吧。”
文清拱手:“哥哥在国公府处处虑心,千万保重身体。”
游邵眨眨眼睛,是个有良心的弟弟,以后可以多给点钱。
早知道从府里顺点笔墨出来,接济接济自己这位善良弟弟,藏书不行这个总该能拿吧。
闭目小憩一个时辰,仆人轮番更换冰袋,脸上掌印淡去大半,只剩浅浅红晕。
邢夫人催他起身用午膳,一家三口落座饭桌。
游邵扫过空着的席位:“穆清呢?”
邢夫人平淡说道:“方才我教训了几句,孩子赌气闭门绝食。”
好吧,青春期孩子果然难搞。
游邵也没在意,简单吃了几口,并拒绝了邢夫人的添菜请求,直言吃多了想吐。
邢夫人满脸疼惜:“身子还没养好,切莫勉强进食。”
游文清眼圈泛红:“兄长拖着病体入国公府险境,全是为游府前途,文清帮不了分毫,真是惭愧万分。”
“我在国公府也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游邵随口回话,眼角余光瞟见廊外青衣人影一闪,正是躲在暗处偷瞧的游穆清。
游邵心底暗笑,小样,嘴上硬气绝食,看我不演戏恶心你。
于是他不时给文清夹菜,还问起他在学堂的学习,不时还轻咳几声,一副温柔病弱兄长模样。
见那青衣人影最终跺脚负气离去。
游邵满意地笑了,到底还是个孩子,少年天才他也照样拿捏。
作者有话说:
朝代杂糅,书籍来自历史文献。
第9章
用过午膳,邢夫人先送游文清去上学,在府门说了几句叮嘱。
转身招手唤游邵去自己房中:“你脸上掌印余痕还没消,来我房里取些脂粉稍稍遮一遮。”
游邵自然明白她的用意,踏进邢夫人卧房。
内里收拾得简朴干净,没有华贵陈设,窗边立着旧妆台,妆台一角摆着一只白瓷小碟,里面铺着晾晒干透的金银花,淡淡的草木清气萦绕在方寸之间。
游邵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打量,红是淡了些,但掌印轮廓还在。
自己脸本就薄,又容易淤血,估计是要几天才能消下去。
丫鬟取了脂粉来,游邵下意识蹙眉,这伤口再压一层粉,透不透气是一回事,万一发炎呢?
他对养伤很谨慎,就怕炎症引发过敏连锁反应,他的身体经不起这般折腾。
但邢夫人已经坐在他身旁,拧着两条细眉,神色里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算了,这件事可大可小,为了游府的脸面,游邵问道:“这粉是什么材质。”
丫鬟行礼回道:“大公子,是米粉掺杂滑石粉。”
游邵这才算放下点心,闭上眼睛。
丫鬟心性细致,指尖捏着毛刷蘸取薄粉,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顺着面颊淤痕的轮廓一点点细细铺匀。
毛刷带来细微的刺痒,皮下蛰伏的胀痛感依旧隐隐向外渗。
游邵不自觉皱紧了鼻子,整张薄透的脸在轻颤,他对痛感向来敏锐。
几番点涂过后,铜镜之中,原先醒目的红淤尽数被粉质隐去,肤色匀净温润。
只经薄粉衬饰,肌肤莹白如玉,被粉底浅浅盖住的淤色在肌肤下若隐若现,平添一层破碎孱弱的可怜气韵。
邢夫人扶着妆台细细打量片刻,缓缓点头,随手取过梳妆台上一把纹路朴素的桃木篦子,拍拍身侧矮凳:“坐下,娘替你梳一次头发。”
游邵被突如其来温情搞得有些头皮发麻,喊道:“娘,让丫鬟来就是了。”
邢夫人却淡笑,指尖先抚过他垂落肩头垂缎乌发:“从前你尚在幼时,几乎日日都是我亲手为你束发,你天生发丝软绵,我每每总要反复梳理好几回,才勉强挽得住发髻。”
“如今你身居国公府,身份不同,往后归省的时日稀少,再想亲手给你梳发,怕是难寻机会了,便容我今日好好梳一次。”
游邵喉头一哽,这是啥意思,讲得好像自己不会回来一样。
但是邢夫人陷入母子回忆,他也不好打断,只能正襟危坐,乖乖听话。
邢夫人手很稳,拢起颅顶大半乌发,挽成最常见的立式束髻,些许碎发垂落在颈侧,显得秀气利落。
游邵感觉自己头皮有点紧,整个人眉眼都被拔高了,平时那股子病弱气息都消散几分。
他深度怀疑邢夫人就会这一种发型,因为两位弟弟也是这种发型。
梳罢发髻,邢夫人俯身打开抽屉里尘封的乌木妆奁,自层层旧布包裹中取出一支青白和田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