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游邵有些茫然地靠在他胸口,声音发飘:“小秋没了。”
国师抬手,掌心轻轻抚过他的后脑,轻轻将他按进自己温暖宽厚的怀抱之中:“我知晓,这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压垮堤坝的稻草。
游邵先前因皇帝对几个世家轻拿轻放而积攒的那口怨气,此刻混着小秋的死讯一并涌了上来。
明明小秋的父亲做到了约定,他却辜负了承诺。
这不公平...
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脚底再也踩不到实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淌了下来。
“公爷,做官怎么这般难受。我只觉得自己拼了命地在付出,到头来却像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没能留住。”
国师将他抱进马车,声音放得极轻,一字一句地哄:
“你初次主理一方政务,事事躬身亲为,眼见诸多缺憾不平,心有郁结在所难免。”
“你如今只看到了未尽人意、未能圆满的缺憾,却忘了满城百姓言说的感念。滨州历经浩劫灾患,若不是你日夜坚守,数万百姓早已葬身灾乱。你已经做得极好、极好。”
马车没有折返城中,而是一路驶向了吴兴湖。
湖面上一轮明月清清冷冷地铺开,映得水波一片浮银。
国师将他轻巧地抱下车,游邵这才回过神来,疑惑道:“公爷,怎么来了这里?”
“多年前,我也曾在此地平息过一场瘟疫。”国师的声音很轻。
游邵想起湖心岛上那位老婆婆的话,心口一软。
他抬手擦了擦自己眼角未干的湿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公爷当年的境况,想来该比我这次要凶险得多。”
国师却只是揽着他的肩:“世人皆有郁结,你我心境,从来相似。”
游邵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句盘旋了一整日的话:“公爷,这边诸事都已处置得差不多,你是不是……就要回京城了?”
国师胸膛微微震动,一声低沉轻缓的“嗯”,淡淡落于耳畔。
游邵又追问:“那,私藏兵械这一桩,是不是就这样轻轻揭过了?”
国师没有答话,薄唇微微紧绷,下颌线条凌厉冷硬。
游邵望着眼前这浩浩荡荡、泾渭分明地分割着两岸土地的湖水。
忽而明白过来,国师与那位小皇帝,就像这条被生生割裂开的土地,早已不是能重新汇流的两端。
那位皇帝为了架空国师、巩固自己的皇权,已是不顾一切了。
半晌,国师忽而笑了,说出了日前一模一样的话:“无妨,这几日,就会有决断。”
第78章
御座高居九重, 阶下百官俯首,新帝高坐龙椅之上。
少年天子尚未及弱冠,轮廓却日渐凌厉硬朗, 不怒自威时倒真有了帝王模样。
他垂着眼,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面前垂落的冕冠, 玉珠相击, 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平日尔等畏首畏尾, 不敢声张, 今日国师远在千里之外,不在朝堂制衡,怎么依旧无人敢谏言?”
话音落地,殿内死寂更甚。
百官头颅垂得更低, 肩头微僵,无人敢接话。
沉默压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才有一名文臣颤颤巍巍跪了下去。
伏身叩首:“启禀陛下,江南谢氏私藏违禁炸药, 蓄谋私械, 藐视国法, 此事绝非寻常疏漏, 不可轻易姑息,还请陛下彻查到底, 以正朝纲!”
此人话音落地, 不少官员暗中侧目, 心底暗自摇头。
皇帝指尖一顿,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此案早已清查办结,违禁军械尽数收缴入库,谢氏三族捐金赎罪, 充盈国库,可保我朝数十年民生安稳,足以抵其过错。”
跪地文臣闻言,眉眼间满是焦灼,正要开口辩驳。
高座之上的少年帝王却骤然抬手,宽大黄袍袖摆凌空一拂,直接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无需再议。”
阶下一众权臣见状,尽皆敛声屏息,个个垂首低眉,无人敢直视龙颜。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暂歇之时,后排一名素来依附皇权的文臣忽然躬身出列,双膝重重跪地。
高声启奏:“陛下!国师如今远在千里滨州,远离朝堂制衡,其素来与江南一众地方官员往来密切,私交甚笃!若他借机与地方官吏勾结,私藏残余军械,借平疫之名收拢势力,携重兵利刃折返京城,届时朝局动荡,社稷危矣!此等隐患,不可不防!”
字字句句,正中下怀。
方才还慵懒倚坐龙椅的少年天子,骤然挺直脊背。
眸光灼灼,死死盯着阶下跪地之人:“依爱卿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那人叩首,声音陡然拔高:“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于国师返程必经之路设伏拦截,层层清查!国师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即便此番未携残余军械,其多年权倾朝野,早已暗藏无数密辛,绝非社稷之福!”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另一人更是直接跪地高声道:“国师身怀秘药,却始终不肯广发天下、造福万民,此番南下疫地,分明是借秘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实在罪不可赦!”
有二人带头发难,其余观望的官员再无顾忌,纷纷紧随其后跪地叩首,七嘴八舌声讨不止。
“此番江南局部动乱,看似民变,实则暗中皆有国师推波助澜,借机培植势力!”
“臣早有耳闻,国师绝非寻常凡人,已是活了百年的世外怪物,超脱天道轮回!”
“此等非人妖孽,窃夺世间权柄,坐拥逆天能力,本就不为天道所容!长此以往,必乱江山!”
“国师不死,皇权不宁,天下不宁!”
新帝端坐龙椅,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声讨之语,死死攥住了轮椅扶手。
这些时日,他无数次布局,派遣死士刺杀那男妻,可连分毫衣角都未能触碰,次次皆是全军覆没。
国师这般护着那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实在折损他的颜面!
少年帝王眼底掠过一抹阴翳与嫉恨,挥袍高声道:“古往今来,帝王君权天授,乃天道正统!可如今,天道已然背弃皇权,偏偏逆天医术尽数赋予一介臣子!国师手握秘药、掌控民心,于朝堂、于社稷、于皇权,皆是最大隐患!”
他语速渐快,语气愈发凌厉决绝:“国师一日不除,朕这皇位,便一日无安稳之时!他所炼制的秘药,世人只知可愈百病,可谁能笃定,此药是为济世延寿,而非操控世人、禁锢生灵?世人短命多灾,或许根本就是他暗中操控、一手造成!”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无人再敢多言。
天子已然将国师定性为乱世妖孽,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皇帝转头看向站在最前排的荆国公:“荆国公,你与国师同历三朝,共事数年,深知其秉性手段,你意下如何?”
荆国公上前一步,老态横秋的脸上堆着一副人臣惶恐的神色:“新帝初登大宝,世局未稳,此时若贸然发难,恐怕布局尚未周全……国师此人素来手段通天,只怕寻常势力难以制衡……”
皇帝却似是早有成算,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国公多虑了。镇南侯已然许诺,借调五千精锐兵力供朕调度,京城之内,尚有六千边军驻守拱卫,朕亲掌锦衣卫,如今已然扩充至两千余人。万余兵力齐聚京城,难道还制衡不了一介国师?”
他抬手一挥,语气狠戾决绝:“纵使以人海战术,一人一矛围攻国师公府,也足以将其府邸捅成筛子,让他插翅难飞!”
其余人见皇帝心意已决,哪里还敢多言,齐刷刷跪倒一片:“吾皇英明,吾皇千秋万代!”
殿中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里,几名武将却在人群后头悄悄擦了把冷汗。
说到底,那六千边军,兵符早已损毁,谁能确保临阵时听命于谁?
镇南侯那五千人马,说是“借调”,底细却谁人知晓?
更何况镇南侯素来野心勃勃,此番主动借兵助力,就怕是伺机入局,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他们是武将,自然清楚:新帝真正能调得动的直属亲兵,不过区区一千!
一念及此,不少武将腿脚微微发颤,心底慌乱不已,个个只想即刻脱身,回府闭门养病。
待朝会散去,一众人皆是步履匆匆,脚底抹油般飞速出宫,不敢半步逗留。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京城内外便传开消息,夏秋换季之际,朝中数十位武将齐齐感染风寒,抱恙卧床在府中,谢绝见客。
消息传入宫中,新帝震怒不已。
案上青瓷茶杯接连被摔碎数套,碎裂瓷片散落满地,茶水泼洒狼藉,却依旧难消他心头怒火。
太监跪地:“陛下,这些人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千万不要气坏龙体。”
皇帝立即招来贴身的锦衣卫指挥使:“镇南侯的人,几时能到?”
指挥使躬身道:“回陛下,最快也要半月。”
半月。
皇帝闭了闭眼。
半月光景,国师怕是早已归途……
他猛地睁开眼:“再派人去,不必等镇南侯,先探清楚国师的行船路线。”
指挥使迟疑片刻:“陛下,国师身边暗卫众多,先前派去的人……”
“朕知道。”皇帝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这一回,不必近身,只需盯着,别让他察觉。”
秋风萧瑟,京中风势更加紧逼,层层施压下,几人硬着头皮进宫领命,暗中谋划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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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江浩瀚,浪花激荡。
游邵乘着马车,一路将国师送到了沧江边上。
江面上早有一两艘快船候着,桅杆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滨州疫情的消息一路传开,周边几处县城也随之沉寂了不少,正值秋日阴沉,越发添了几分寂寥之意。
游邵望着这一江秋水,忽而生出几分对古代文人骚客的理解����他自己如今又是外放又是与爱人离别,若不是肚子里那点墨水实在浅薄,他也要赋诗一首。
立在江堤之上,游邵一身月牙白锦袍料子清润细腻。
今日的发髻是国师亲手为他梳理,规整利落,唯独两鬓各留一缕柔软碎发,发间串着细碎温润的白玉珠,微风一吹,玉珠轻轻晃动,衬得他面如朗月。
唯有一双眼眸,秋水为神,藏着情绪。
国师一袭玄色官袍,暗绣白鹤流云纹路,风拂袍摆,白鹤纹路似欲凌空飞舞。
立在苍茫江风之中,周身清冷。
游邵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前些日子还是公爷送我离去,如今倒成了我送公爷,这心境倒是彻底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