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他皱着眉头,正琢磨着该从哪里省去些工序、压一压工期,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仆从踏步而入,手里捧着一封加急文书,单膝跪地:“公子,游府急报!邢夫人今日突发急症,病势沉重,盼公子今日能进城一见!”
游邵手里执着的笔“啪嗒”一声,险些直接掉落在地。
邢夫人平日里那般硬朗,怎么就突然病倒了?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时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强自镇定下来,先命人将工匠们礼送出去,转身便往书房疾步而去。
明日便是新帝登基大典,从今日起,整座京城怕是早已戒备森严。
更何况,这消息来得如此凑巧,他怕是有人设下的圈套……
叩开书房门,也顾不上礼数,急切开口:“公爷,我母亲……好像是病重了,今日召我进城。我,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说邢夫人并非他的亲生母亲,可他借着原身这身份,就得尽了孝道。
国师闻言,搁下手中的笔,神色不见半分慌乱:“不急,我先令密探探查实情,再做决断。”
他抬手,指尖点在案角一块玄色令牌上。
不过片刻工夫,一道黑影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书房阴影之中,单膝跪地:“主子。”
国师沉声问道:“游府邢夫人病重一事,是否属实?”
黑衣人俯首答道:“回主子,邢夫人确已大限将至,生命垂危。”
国师微微颔首,又追问一句:“今日城中戒备如何?游府附近可有眼线布下?”
黑衣人如实禀报:“今日城中戒备格外森严,各处城门皆已闭市,宵禁也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大街小巷,皆有禁卫军往来巡逻,更有皇室密探处处盯梢。此时若强行返回游府,必遭阻拦。”
游邵听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喃喃道:“母亲素来康健无疾,怎么会突然就病了……”
国师目光温柔,抬手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峰:“生死有命,寿数天定,她心底念你,弥留之际唯愿见你一面,亦是人之常情。”
温凉的触感落在眉间,驱散了几分慌乱。
游邵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无措,轻声问道:“公爷,今日入京,当真难如登天?”
国师微微摇头,眸底掠过浅淡的从容:“不过是些许凡俗规制,拦不住我,更拦不住你。”
游邵缓缓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惶惶不安,被这几个字压下去不少。
国师有通的本事,他既然这般笃定,那自己便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说道:“那我一人前去便好,两人同行,反倒惹人注目。”
国师却抬手,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眸色沉沉,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无妨。我在此暂住多日,也该归府了。”
游邵一时怔住,还没来得及道谢,便见国师已经吩咐黑衣人去唤马车,连夜启程回京。
这一回备下的马车,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古朴马车,漆色都有些斑驳。
游邵望着那车身,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公爷若不是为了我这桩急事,怕是也不会坐这样的马车吧。”
国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又讲胡话。睡吧,等你醒来时,便到了京城。”
游邵缓缓阖上眼睛,睡意几乎是瞬间便将他淹没了过去。
他没能瞧见,马车车轮之下,幽暗的阵法悄然浮现,黑烟弥漫开来,转瞬便将整座马车尽数吞没。
拉车的马匹眼中泛起一片漆黑,猛地扬起前蹄,长嘶一声,整座马车便在这浓稠的夜色中疾驰而去,悄无声息,像是无影无形的鬼魅。
守在城门下的两名小卒正打着盹,忽而一阵阴风掠过,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浑身汗毛倒竖。
“你有没有觉得……今晚冷得有些邪门?”一人搓着胳膊,压低声音道,“明明还是夏天呢。”
另一人赶忙“嘘”了一声,警惕地左右张望:“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仔细哪句话说错了,惹得什么人不痛快。”
那小卒后怕地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
人人都知道,这新帝是临危受命,少年称帝。明面上说明日登基是百官朝贺、举国同庆。
可这几日城中的气氛,却一日紧似一日。
尤其是最近的传言都传疯了,说那位早年封了领地,盘踞在南疆的三皇子随时可能回京夺位。
小卒望了望身边人数稀少的士卒,心想:要是三皇子真打过来了,他立马投降。
一辆宛如鬼魅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游府门前。
原本蹲守在游府周围暗中盯梢的几处眼线,还没来得及有半点反应,便被几道黑影摸上了脖颈,手法干净利落,悄无声息地就被拖走了,连一声喘息都没能发出来。
游邵是被人轻轻拍醒的。
他睁开眼,便见国师手里托着一只锦盒,神色平静地开口:“盒中是续命丹药,你且取来喂与邢夫人服下,我在此处候你,不急。”
游邵一愣,揭开车帘往外一望,赫然便是游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门。
心中还在诧异这一路怎的快得像是做了一场梦,已经伸手接过了那只锦盒。
他眉眼弯了弯,心里也踏实了几分:“多谢公爷。”
他掀帘下车,快步走进府门。
也不知为何,今日府中竟是格外冷清,往日进进出出的仆从丫鬟,此刻竟难觅几个身影,连廊下的灯笼都少点了大半,只余几点昏黄的光晕。
他心里生出一丝异样,脚步却不敢停,一路快步走到邢夫人的院落前,才远远瞧见屋内一盏幽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几道模糊晃动的人影。
他上前叩了叩门:“母亲,我来看您了。”
门很快便从里面被丫鬟打开了。
游邵进屋一望,只见邢夫人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精神看着倒还算不错,望向他时,竟浮起一抹笑意:“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
说罢,她抬手挥退了屋内伺候的几名丫鬟。
游邵等人都退下了,才缓缓走上前,半跪在床榻边:“母亲,今日府里怎的这般冷清,两位弟弟呢?”
邢夫人神色松快,倒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我把他们都提前送去书院了。府里如今就我一人,仆从也散了大半。”
游邵眉头微微皱起,没多问,只把手里那只锦盒取出:“母亲,这是国师赠予我的药丸,说是让我喂给您服下。”
他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颗色泽温润的云湮醉。
游邵心头一震,没想到国师居然愿意用云湮醉救他母亲性命。
抬眼再看,邢夫人的神情也是微微一怔。
随即缓缓摇了摇头,唇边笑意愈发深了几分:“看来,国师是真的看重你。”
游邵心里虽震惊难平,却还是伸手拿起那颗丹药:“母亲,您先服下药,病好了再说旁的事情。”
邢夫人却目光清明,似是陷进了一段久远的回忆里:“当年你父亲任官时,也得过一颗云湮醉,他自己没舍得吃,留给了我。”
说罢缓缓抬手,摸了摸游邵的头顶,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如今你已入了国师门下,想来不缺药吃。我只盼着,你心里能一直记挂着你那三个弟弟,这颗便留于他们,也好扶持他们成家立业。”
游邵怔住了,他一时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逻辑,只能勉强开口:“明日新皇登基,想来这药是国师多炼出来的,弟弟们我以后再去求,母亲,你还是先吃了这颗吧。”
若是邢夫人此时死了,他这个做大哥的真的不知怎么面对三个弟弟。
可邢夫人只是轻轻摇头,态度异常坚定:“孩子,你不懂此间天道因果。当年半枚丹药,已然是我此生天大的机缘侥幸,偷得半生安稳岁月。我本一介寻常闺阁女子,无甚大功德,只为相夫教子、稳固家门。如今心愿已了,若再贪占数年阳寿,便是抢夺他人命数、损耗自身阴德。”
游邵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锦盒,越听越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吃了这药,为何就成了占了旁人的命数?
邢夫人眼底漾起淡淡的温柔怀念,轻声呢喃:“我活至今日,早已足矣。如今唯念,便是去往九泉地府,与你父亲相聚相守。”
游邵只觉得这古人怎的这般冥顽不化,什么阴德,什么地府,人死如灯灭,谁又能真正知道那底下究竟是什么光景。
他心里又急又气,恨不得直接掰开她的嘴,把那药强行灌下去:“母亲为何这般固执,旁的那些高官权贵,只怕嫌自己吃得不够多,巴不得能长生不老呢!”
邢夫人眸子里透出一股罕见的清明与坚定:“孩子,我知道你求生的意志有多强烈。可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愿意活着。你把药硬喂给一个求死之人,不过是白白浪费。”
游邵彻底愣住了,他打心眼里不能理解,为何会有人不想活着。
拿着锦盒的手在抖。
邢夫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呼吸一点一点变得轻浅,像是随时都要安然睡去。
游邵鼻尖骤然一酸,一滴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
迅速抬手,指尖用力擦去泪水,心底满是茫然。
静默良久,他喉结微微滚动,忽然轻声开口,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母亲,您是不是早就知晓,我并非您亲生?”
邢夫人并未睁眼,依旧静静卧于榻上,气息微弱,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落寞淡然的浅弧,轻声缓缓道:“母子连心,血脉天性,为母者怎会不识亲子?”
游邵心口猛地一滞。
“只是这世间世事玄妙、因果难测。”邢夫人继续轻声呢喃,语气坦然通透,“自我第一眼见你,便知你魂魄有异、性情大变。可我亦知晓,你是游府绝境之中,天降而来的转机与生机。有你在,游府便不会衰败倾覆,家门便可安稳存续。”
“你既承了游府的因果,担了这份家业,护了家门安稳,那你,便是我的孩儿。”
游邵从未想过,自己身份问题,竟被邢夫人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揭了过去。
怔怔跪于榻前,脑海一片空白。
邢夫人弥留之际,气息已经很轻很轻了,却仍是清清楚楚地交代了最后一句:“不要办葬礼,不要叫你弟弟们回来,把我葬在你父亲身边。”
话音落尽,她缓缓合上眼眸,气息便彻底散尽了。
唇角依旧带着一抹安然释然的浅淡笑意。
游邵望着那张失去了生气的面容。
他从前在医院里,见过太多的死亡,有的是被一群医护人员团团围住,拼尽全力抢救,有的是在深夜里,悄无声息地咽了气,连个见证人都没有。
可他从未见过一个人,是这样清醒着求死而去的。
他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了房门,一路摇摇晃晃地出了府门。
抬眼望去,便见国师立在马车旁,一双眼睛正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关切。
游邵眉眼无神,面色苍白,轻声道:“母亲不肯服药,已然去了。”
国师闻言,眸底瞬间掠过一抹浅淡的疼惜。
他几步便至游邵身前,长臂微伸,稳稳将身形摇晃的游邵揽入怀中。
“丧礼诸事,无需你劳心费神,我自会命人妥善操办,周全得体。”他俯身,温热气息拂过游邵耳畔,声线温柔低沉,“万事有我。”
游邵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借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形,轻声呢喃:“母亲说,不要办葬礼,也不要叫我弟弟们回来,只想葬在父亲身边。”
国师轻轻抬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轻抚,温声应道:“我知晓了。今夜戒严未解,城门未开,诸事不便,我陪你守在此处,静待解严,便依夫人遗愿妥善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