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草药苦味、陈旧血腥气,还有久病卧床无人精细打理的闷腐异味。
炕上躺着的,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子,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草药与脓水混杂着渗出来,糊在脸上,早已看不清原本清秀的眉眼模样。
游邵立在炕边,静静凝视着,心底骤然涌上钝痛,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全身发冷。
他害惨了小桃。
小莹慢慢走了过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大夫说,小桃伤得太深,伤了根本,药石罔效,怕是……约莫也就还剩一个月的光景了。”
游邵神色平静,从怀中取出了那颗邢夫人未曾服下的云湮醉。
这一切因他而起,他救不了世上所有人,可至少,能让小桃先好起来。
谁知小莹一见那颗丹药,骤然脸色煞白:“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游邵望着她,声音清晰:“这药可活死人、肉白骨,我要喂给小桃服下,让她好起来。”
谁知小莹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满脸惊惧惶恐,言语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公子,这,这是仙药啊,怎能喂给我们这种下等人……您,不能喂给我们这般卑贱的下人!实在是折煞,万万使不得!”
游邵眉头拧起,心里越发觉出几分蹊跷,他本以为小莹一心挂念小桃,见到云湮醉会欣喜万分,此刻却激烈阻拦,像是他要喂毒药似的。
处处透着诡异。
他语气微沉,带着几分探究:“我舍得喂,自然便喂了。你又不是小桃,怎知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起手就要把药喂进小桃口中。
就在此时,原本跪地瑟缩的小莹骤然抬身,手脚并用地跪爬上前,飞快伸出双手,死死攥住游邵的手腕。
她指尖冰凉颤抖,力道却极大,死死扣住不肯松开,眼底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面颊。
“公子!万万不可啊!”小莹泣声嘶吼,浑身剧烈颤抖,“您这不是救她,是要害死她!是生生将她推入死地啊!”
游邵还没能理清这话中的深意,门外便传来一道粗声粗气的嗓音:“小莹,屋里头谁在说话?”
小莹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游邵不动声色地闪身躲到了门后,示意身旁的侍从躲去另一侧。
小莹见状,忙不迭地起身,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刘二哥,是我,我,我在自言自语呢。你今日怎的有空过来了?”
一个壮实的汉子推门而入,进门先是左右张望了一圈,狐疑道:“我明明听着屋里有旁的人说话。”
病榻上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呢喃:“哥哥,是我,我在同小莹说话呢。”
刘二哥听见妹妹开口,脸上顿时浮起一层欣喜的血色,快步走到榻边:“妹子,今日可是好些了?”
小桃轻轻咳了几声,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哥哥,我……好多了。”
刘二哥半跪在榻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又透出一股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小桃,哥哥再干上几日活计,就能凑够一份血食的钱了,你,你再撑一撑。”
小桃又渐渐陷入了昏睡,再没了回应。
小莹站在一旁,神色越发紧张,眼看便要撑不住露出破绽了。
游邵朝躲在另一侧的侍从递了个眼色,那侍从会意,悄无声息地欺身上前,一记手刀,干净利落地将刘二哥劈晕在地。
小莹猝不及防,低低惊叫一声,又即刻死死捂住嘴巴。
侍从迅速将那壮汉手脚捆缚在一处,又用布蒙住了他的口鼻。
游邵吩咐道:“你去窗边望风,看看附近可有旁的人。”
侍从领命而去。
游邵缓缓抬步,走向小莹,明明面色平静无波,却带着迫人的气场。
“方才为何拼死阻拦我喂药?”他垂眸望着小莹,“还有刘二口中的血食,是什么东西?”
小莹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脊背佝偻,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魂魄,呆滞茫然。
半晌,嘴唇哆嗦着,才说出秘辛:“刘二哥说……有些人有门路,能弄来那些吃过仙药之人的血肉。哪怕只是吃上一星半点,也能医好小桃的病。”
一瞬间,无尽的寒意与荒谬感席卷全身,游邵只觉天旋地转,头脑阵阵发晕,身形微微晃动,险些站立不稳。
原来如此。
“你是怕,小桃若真吃了这药,日后也会……”
小莹涕泪横流,几乎语不成句:“是!公子!就是如此!”
“若是叫人知道她吃了一颗仙药,怕是当日下午,就要被生生活剐分食了!”
她猛地抬眼,带着近乎绝望的哭喊:“公子,小桃不是你们这些达官贵人,日日有家仆护着。”
“您若是真要喂她这药,倒不如让她此刻就痛痛快快地去了!”
游邵心头巨震,气血翻涌不止,血压开始不稳,头脑阵阵昏沉眩晕。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邢夫人的尸体被人偷走,如果也是为了这个用处……
稳住摇晃的身形,眼底寒意层层沉淀,戾气暗生:“邢夫人遗体被盗之事,你必然牵涉其中。”
小莹瞳孔骤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慌乱心虚,双手撑地,不停向后退缩,头颅疯狂摇晃:“不是我!公子,我没有偷夫人遗体!我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不是你亲手所为,却定然有你参与。”游邵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那日灵堂之内,你鬼鬼祟祟、行迹诡异,绝非偶然。府中守备森严,外人无从潜入,对方能精准把握邢夫人死期、下葬时辰,提前布下地道、做好万全准备,必然有府中之人内应通风报信。”
侍从上前两步,利落扣住小莹双臂,牢牢控制住她的身形,不让其乱动躲闪。
游邵负手而立,那素来艳丽的面容此刻冷冽如寒窟:“你本心不坏,一心挂念小桃性命,我心知肚明。若是交由旁人审讯,严刑拷打、酷刑加身,你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莹身躯剧烈颤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是被逼的……公子,我是被逼无奈啊!他们只给了我一包特制粉末,命我悄悄涂在邢夫人的棺木外侧,其余之事,我一概不知,我真的一无所知!”
游游邵薄唇紧抿,气血再次翻涌,胸腔闷痛不止。
线索在此中断,只怕今天抓到的人,都是这样一知半解。
这条产业链被经营到了何等完善的地步!
紧接着,一股更为荒谬、更为骇人的念头,翻涌上来:那座墓园里,又能有几具贵人的尸身,是真正完整地留在棺木里的?
作者有话说:
预警:这是一个极度封建的社会剧情会比较悬疑,但是不会过多描写可怕和血腥
第51章
这件事情, 已然不是他能够左右和掌控的了。
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看向身侧垂首侍立的侍从。
声音带着疲惫与沙哑:“你可有联络外援、传信求助的法子?”
那侍从闻言立刻躬身垂首, 姿态恭谨, 神色间带着几分愧色, 低声回道:“回公子, 此地偏僻隔绝, 寻常传信路径皆被截断, 属下暂时无计可施。”
又快速补充道:“只是公爷素来缜密,麟卫一众暗卫时刻隐匿四方,暗中护佑公子安危,公子可开口传唤, 他们定然即刻现身听令。”
一语点醒梦中人。
国师身边那些神出鬼没的黑衣人,原是叫作“麟卫”。
一直在他身边护着。
游邵踏脚出了院门, 抬眸望向浓密的树冠:“麟卫可在此处?我有要事相托。”
话音未落,树顶骤然掠过一道黑影, 动作轻捷如隼, 不带半分多余声响, 便落于院中青石之上。
躬身垂手:“公子有何吩咐?”
游邵暗暗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语气沉稳而郑重:“去告诉公爷, 我在此处探查到一桩要紧之事, 需要调更多人手来控制局面。”
黑衣人闻声颔首, 应答干脆利落, 无半分迟疑:“属下领命。”
稍顿,他又沉声补了一句:“主子已然动身前来此处,车马赶路, 约莫片刻便至,公子无需焦灼。”
游邵微微点头,心中稍稍安定。
有国师亲至,再棘手的局面,都有了兜底的底气。
转身再次踏进那间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破屋。
炕上躺着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小桃,少女双目紧闭,身子微微颤抖,一副濒死之态。
游邵垂眸,目光落在掌心那枚莹润通透的丹药上。
内里却藏着逆天药力,也藏着无尽的血腥与贪欲。
他不再迟疑,俯身抬手,捏起小桃的下颌,将丹药稳稳送入她口中。
温润药力顺着喉间滑落,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原本气息奄奄、性命垂危的小桃,胸口起伏渐渐平稳,苍白的脸颊也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小莹瘫坐在一旁,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浑身克制不住地轻颤。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终究不敢再上前阻拦,只是眼角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游邵缓缓直起身,眸色沉沉,落向身侧的小莹:“今日,我便带你与小桃一并回国公府去,让你们专职在我院子里伺候。好好待在国公府,往后再没有谁能伤害得了你们。”
小莹浑身一震,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似乎从未想过,这般天大的好事,竟会轮到自己这个刚才还险些酿下大错的下人头上。
游邵看着她错愕动容的模样,又添一句,语气郑重严肃,带着几分警示:“今日这颗丹药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切记要守口如瓶。”
小莹狠狠地点着头,膝行跪地,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奴婢替小桃,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奴婢绝不敢外泄半个字。”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沉稳的车马轱辘声,带着一种压迫人心的沉稳,由远及近,缓缓停在院门之外。
游邵闻言,胸腔骤然一闷,一股沉郁的浊气堵在胸口,压得他呼吸微滞。
他竟不知该怎么面对国师……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沉静的寒凉。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重:“我虽护你们性命,可你先前沾染错事,无从辩驳。稍后自有审讯之人问话,你只需据实应答,我便保你与小桃性命无虞。”
小莹泪光闪烁,长跪于地:“奴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再不敢起身,只是压着声音,低低啜泣着。
游邵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径直踏出屋门。
院外残云蔽日,天地间一片清寂苍茫。
竟是下雨了,丝丝缕缕的细雨洇湿了游邵所有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