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俗世诸事、许诺功名,皆不足挂齿。”国师垂眸,牢牢锁住他的面容,“唯愿你一路性命无忧,平安归府。”
游邵脸颊微红,纵有再多留恋,也得走了。
他轻轻挣开那温暖安稳的怀抱,步伐轻缓,转身踏上马车踏板。
回头招呼两个小豆丁也一并跟上。
就在帘幕即将合拢的刹那,游邵忍不住抬手,轻轻掀开一线帘角,再度抬眸望向阶上那人。
二人目光遥遥相触,隔着短短数尺晨光。
游邵唇齿微动,无声说了一句。
我走了。
车夫抬手扬起长鞭,鞭梢凌空一响。
马蹄声缓缓起落,慢慢驶离海定公府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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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洞里,风比外头更冷几分,穿堂而过,卷着尘土打着旋。
一道人影自阴影中悄然而出,径直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御书房内一片青暗,皇帝端坐案后,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神色看不出喜怒。
密探跪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游邵已出城往荻溪去了,随行仅两个侍卫,一个小厮,还带着幼弟。”
皇帝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很好。”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扳指,“国师越是这般护得紧,朕越要让他尝尝失去的滋味。”
他侧首望向殿角侍立的太监:“传言出去,就说……游邵身为国师的男妻,身怀云湮醉秘方,凡有本事者,得之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太监脊背一僵,忙不迭低头应是。
皇帝眸色沉沉,语气里透着阴狠的快意:“朕何须亲自动手,自有天下人替朕分忧。他若是死在半道上,与朕何干?”
“一介臣子,仗着几分炼药的本事,竟敢捏着朕的性命威胁!”
身边的瓷杯狠狠摔在地上。
虽是晨晓,还有几盏燃了一宿的烛火未灭,映得少年帝王的脸越加狰狞。
太监跪在地上,肩膀缩了缩,谄媚道:“陛下息怒,国师即便是那可怖的怪物,可终究是凡体肉胎,怕那火光与刀剑!哪能比得上您是天赐龙体,九五至尊。”
这话说得妥帖,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手中新得的御阵图,满意地笑了。
忽而又抬眼问那旁边站着的太监:“依你看,这一路下去,他活下来的机会有几成?”
太监喉头滚动:“回陛下,这消息一出,此人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马车行得平稳, 游邵靠着软垫,随手展开怀里揣着的一卷舆图。
指尖沿着墨线描出的疆域慢慢摩挲过去,越看越觉得古怪。
这地方虽然也是华夏文化, 诗书礼乐、衣冠礼制皆一脉相承, 可细究起来, 这地图上的疆域轮廓, 与他脑子里那点历史课本知识对不上号。
最直观的差别, 便是整片陆地的面积明显小了一圈, 即便算上北边那片语标注得模糊的塞北之地,也远远比不上他记忆里那幅亚欧大陆的面积。
游邵咂摸了半晌,难道这地方是平行时空的一处地界?
摸了摸怀里的印章,这东西也许是哆啦A梦的时空机, 虽然样子是怪了些。
紧接着,游邵的目光落在都城陵城的标注之上。
陵城作为都城, 离吴郡足有一千三百余里,若是车马赶得快些, 半月光景也就到了。
还好, 能受得住。
他忽然想起原身写过什么先帝修运河的札记, 便侧头问向对面闭目养神的游南清。
“南清, 我们此行为何不走水路?那运河还在吗?”
车厢另一侧,游南清端端正正倚壁而坐, 此刻正闭目养神。
听他问话, 才缓缓睁开眼眸。
“兄长有所不知, 先帝十年开凿运河, 本是万世良策,只是近年边境战事频发,兵戈不休, 国库空虚,官府无力打理河道。”
他微微停顿,眸光轻扫过窗外匆匆掠过的原野:“各地运河闸坝年久失修,河道淤泥层层堆积,无人疏浚清理。如今主河道淤塞严重,吃水极浅,吨位稍大的漕船、商船,行至中途便极易搁浅,故而不选水路。”
游邵闻言一惊,眉头皱得死紧。
好端端的大基建,怎么就成了这样?
游南清继续补充道:“除此之外,今夏南北大旱,久久无雨,江河水位大幅回落,如今整条运河,唯有窄浅支流可容扁舟通行。”
游邵眉毛皱起,干旱这件事情他也听国师常提起,不是说明年吗?
没想到今年已是有了这么大的影响。
不过他来这段时间,确实没见过几场雨水。
他忍不住追问:“虽说国库没钱,可那江南商队总还在做生意吧?为何不出资修缮一番?”
南清那张婴儿肥的小脸依旧平静无波,专心答疑:“兄长忘了,北方商贸多半由官府权贵垄断,苛税繁重,利益尽数被世家朝堂把持。这些官家商户根基稳固,早已安于现状,无需依托运河拓展商路。”
“南方商贸在北难以牟利,自然不肯耗费巨资。”
游邵挠了挠脸颊,突然脸有些羞红,想起国师名下也占着京中一整条街的铺面生意,一时有些心虚,压低声音偷偷问道:“公爷……也算这垄断里头的一份吗?”
游南清那小脑袋转过头,眼皮半敛,似是质问他怎么还怀疑起自己的夫君。
游邵心虚补充:“你知道兄长不擅长商业之道,故而没有关注此事,只是闲谈。”
“兄长此言差矣。”游南清调整表情,摇了摇头,“海定公手握权柄,却从未借势牟利,盘剥商贾百姓。反倒是京中物价稳定,南北商贸通路通达,需凭海定公居中稳固维系。”
“如今大启国库空虚,举国商税之中,以海定公府缴纳份额最巨,足足占了京中商税三成有余。海定公以一己产业,滋养朝堂国库,维系天下商贸根基,何来垄断一说?”
游邵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心里头生出几分骄傲。
国师这在现代完全算是纳税大户了!可以每年发牌匾的那种!
更加觉得现在的皇帝好赖不分,要是没国师,哼哼,他皇位还坐得住吗?
他兴致不减,继续不耻下问:“四弟,我还有一事不解,纵然边境战事耗费钱粮,可也不至于让国库空虚至此吧?”
游南清却又缓缓阖上了双眼,语气淡淡:“自然是江南税费被层层侵占所致,兄长此番去了,自会明白。”
游邵摸了摸鼻尖,觉得南清这是烦自己了。
有些不好意思:“我在京城待得久了,眼目闭塞,倒叫四弟见笑了。”
南清淡然回道:“无妨。兄长素来心性纯粹,我早已习惯。更何况此番南下,我本就是为辅佐兄长,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游邵听得心头一顿,什么叫素来心性纯粹,总感觉在阴阳他。
想起原身那副打了鸡血似的愤青模样……
难道这位弟弟对原身也没什么好印象?
虽然印象不太好,但是毕竟还要一路同行,想着用些家常话题捂热这孩子的冷屁股。
积极建议到:“这次途中会经过宓苑书院,如今穆清和文清都在那儿。你有段时日没见着他们了,想不想顺道去瞧瞧?”
游南清睁开眼,圆圆的眸子里带了几分不解的意味:“兄长想去?”
游邵连忙摆手:“我在京中是常见他们的,是问你想不想。”
游南清轻轻摇头:“不必了。此番南下,赴任之事最为紧要,待兄长办妥差事、返程回京,再相聚不迟。”
这话说得公私分明,将那点温情扼杀在摇篮之中。
游邵一时语塞,彻底没了话说。
只能学着南清的模样闭目养神。
心里默默盘算,要是能有颗安眠药吃下去,直接昏睡到目的地,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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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在官道上,快马加鞭,不多时便出了京城,到了第一处关卡。
身子被轻微晃动,将昏昏欲睡的游邵从浅眠中摇醒。
只见身形小巧的暗卫阿柘半蹲在榻前,眸子漆黑:“主子,前方关卡,有情况。”
游邵闻言,瞬间清醒大半,抬手轻轻掀开侧边车帘。
只见南清正拿着路引与官凭递给守关的官兵查验,对方脸上却是一副“你家大人何在”的狐疑神色,目光在这半大孩子身上来回打量。
这孩子怎么这么虎?
游邵轻咳一声,整理了一番衣襟仪态,掀帘缓步下车。
一身素雅锦衫,头发束得利落,眉眼温润,不失气节:“诸位官差辛苦了,本官便是此次京中派遣,南下吴郡履职的巡察官员游邵。”
话音未落,顺势将备好的几锭碎银塞了过去。
值守官兵接过信物财物,脸上的狐疑与严肃瞬间散去。
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游大人,是属下眼拙。”
再无半分刁难审视,利落放行。
游邵淡淡颔首回礼,不多言语,转身领着身侧的游南清缓步重回马车。
落座之后,他才转头望向那清冷的弟弟,无奈说道:“方才关卡查验,你怎不叫醒我?”
游南清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略显窘迫的查验都与他毫无干系。
轻轻垂眸:“些许小事,无需惊扰兄长休憩。”
游邵心里冒出个古怪念头,这小孩该不会觉得自己是笨蛋,憋着劲想要取代自己的主事之位吧?
索性伸手一把揪住那婴儿肥的小脸颊,语气故作凶狠:“下次可不许再自作主张了,你兄长还坐在这儿呢,什么事情需要你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