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听原
领导不懂年轻人的事,既然是家属,根据年龄就直接归类为兄弟了,说:“兄弟性格长相差别都还挺大,这么年轻,脾气倒不小。”
旁边的人说:“估计生气呢。”
“生气?”领队不解。
边上的人解释,“当时下面不是塌了嘛,人从另一边回来的时候好多人都看见了,这位红着眼上去,差点没一巴掌甩人脸上。”说话的人也汗颜,朝不远处一个帐篷里抬抬下巴,“这不。一个还在手术,一个回来就一头扎在处理伤员上,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
领导很理解。
说:“面对这种事,谁都接受不了,应援队已经出发了,把他从医疗队调出来专门负责行动队那边伤员的后续监护吧。”
边上的人点头,“这简单。”
纪漾并不知道刚刚那一幕还有其他人看见了。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沾了不少灰的那件。
他知道聂叙现在就在那里,也不是因为生气没有过去。
接触射击造成的伤害,和远距离射击并不相同,纪漾第一次知道,子弹入体,火焰和高温会直接灌入体内深层组织,形成爆炸式的冲击。即便医生说了不致命,清创难度依旧很大。
纪漾脑子里现在都还是他衣服撕裂后,那狰狞翻卷,鲜血一股脑冒出的画面。他不敢想,顶着那样的伤,他是怎么强撑那么长时间还跟人打斗的。
手术已经进行了快一个半小时。
纪漾的工作就来来回回绕着这周围,却始终没有靠近那顶帐篷。
护士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你要是实在担心,就去那边守着,我看你身在曹营,眼睛就没从那边挪开过。”
纪漾否认:“我没有担心。他都能走出来,有什么好担心的。”
“气话吧。”年轻护士看得分明,失笑道:“你要不担心,能跟个炸药桶一样,看谁都心气不顺?”
医疗队的人一开始都觉得他性格很好。
看着跟个贵公子似的,做事踏实靠谱,忙前忙后。
对待小孩儿更是极具耐心。
替医疗队省了不少麻烦。
直到这短短两个小时候时间,尤其是他们这一队接手的伤患都是罪犯,在周围都是持枪武警的情况下,他已经接连骂了七八个人,完全从贵公子变成了炸药桶,看得前期跟他接触过的人直接傻眼。
都猜出是因为什么,一边觉得好笑又让人忍不住催促他。
那个手术的帐篷外面已经来了不下五六波人了,队友和领导都有,反倒是他,到现在也没过去。
纪漾最后还是去了。
去了也只能在门口站着,进不去。
有警察压着人陆续从前边路过。
除了少量不怕死的,大部分人都跟那无处躲藏的过街老鼠一样低着头,那些自诩专家的,一个个脑袋都快垂到了胸口。
纪漾还见到了醒来的纪程逸。
他低着头被押解路过,看见纪漾的时候抬起了头,站在那里不肯走,警察推他他也不肯动。
纪漾和他对视了半分钟,冷眼开口问:“你还有什么遗言吗?三哥。”
“纪漾。”纪程逸的声音几乎发不出来,他脖子两边的痕迹已经发黑,声音粗哑,视线从纪漾身上挪到他身后的帐篷,缓缓道:“真是可惜,这辈子没死在他手里。”
纪漾往前一步,靠近纪程逸的脸,咬牙:“你想把他拉进地狱,做梦。”
纪程逸的视线挪回来,放到了纪漾脸上。
用几乎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啊。你知道上辈子聂叙知道我做的事情后,将我囚在地下室,打断手脚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样的结局我一定要在你身上通通应验一遍。你被抓,他把整个樊州搅得昏天黑地,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必须死。”
只有纪漾死了,他才能真正拥有想要的一切。
纪家大房儿子名正言顺的身份。
纪家的继承权。
尤其是,那个人注视的目光。
所以重来一次的时候,他坚信上天终究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即便很多事情不一样了,他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是车祸没弄死纪漾。
纪家不能让他死,所以最后他仅仅只失去了一条腿而已。
多年舆论没压死纪漾,最后反倒成了他手里的筹码。
就连芯片在他身上的消息,都没能成功让喜乐门和守墓人再一次活着把他抓起来。
纪程逸:“真是让人嫉妒,运气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纪漾已然知道自己上辈子的记忆中,网络上那些所谓的剧透是怎么回事了,觉得特别可笑,“你觉得那是运气?论运气,谁比得过你和你妈这样见不得光的身份,偏偏遇上了纪长守那样的蠢货,不然你这纪家三少的身份从何而来?论运气,你装人装了二十多年没被揭穿,过着人上人的生活,谁有你运气好?别把你那套神经言论对着我。”
纪程逸:“你赢了,当然随便你怎么说。”
纪漾脸色冷得掉冰渣。
突然问:“纪程逸,你有见过实验室那些受害者吗?”
纪程逸骤然嗤笑,“见过啊,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人不是我抓的,实验不是我做的。”
纪漾胸口起伏,上前一把抓住了纪程逸的衣领。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着。没人在乎你要什么?不是谁都在乎纪家的钱财,可笑的嫡子嫡孙的身份,也不是谁都和你一样,打着自己喜欢一个人的名义做尽龌龊荒唐事。聂叙不是只要复仇,这里的每一个人,豁出去命去守护的,就是你心中满不在意的那些无辜者的性命!”
纪漾说完猛地将人往后一推。
纪程逸顿时挣扎起来。
警察抓紧了他,厉喝:“别动!”
纪程逸声音沙得跟锯木一样,被压弯了腰,拼命抬起头对着纪漾扯起嘴角:“是,我烂透了,可是那又如何?”他一边抗拒着暴力压制,一边道:“谁让咱俩都姓纪呢,注定你死我活。你要怪也该怪你妈,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和纪家结婚,找不到实验核心数据,你们就等着永无宁日!”
警察直接咔擦卸了他腿的力,对着纪漾点点头,直接把人拖走了。
纪漾站在那儿,看着纪程逸被拖走的方向没动。
等他回头的时候,看见了几米开外站着的陆离。
陆离还望着纪程逸离开的方向,他的胳膊被吊起来了,额角也有一块血痂凝成的伤疤。
纪漾:“你不去问问他,之前在河滩的时候为什么朝着你开枪?”
陆离收回视线,“不用了。”
“醒悟了?”纪漾惊讶。
陆离转头看向他,看得纪漾心底发毛。
两秒后:“对不起。”
“你有病啊。”纪漾说。
陆离没说,他在舟泠养好伤之后,回樊州警局复盘,无意中看了当年绑架案的存档笔录。
那一瞬间,在舟泠就深埋在心底的怀疑,突然之间就被击穿了似的。
他还知道了聂叙有另一份关于绑架案的笔录,一直存档密封。
那个在濒死之际和聂叙一起救了自己的小孩儿,从来就不是纪程逸,那块饼喂在嘴里的时候,其实没也有任何温度,他却记了好些年。
他一开始觉得,是聂叙忘了他们曾经生死依托的情谊,后来觉得,是纪程逸迷失在了光怪陆离的奢靡生活里。
直到最后,他发现。
那个错得离谱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所有觉得不合理的,在那一刻,都变成了合理,不是自圆其说,是事实如此。
自己去惠州抓过他。
让他饿着肚子,把他丢进过仓库。
自己还是南岛那起绑架的帮凶,让他在碎石厂差点上了手术头,最后又在他和纪程逸之间,选择了纪程逸。
凡此种种,皆变成了不能回首的过去。
就如同眼前,看着眼前已成青年模样的人,他这一生,都再也做不到和他坐下来,以寻常的口吻说起那年夜里的风,那场冰冷的雨,那片转身就再也回不去的密林。
还好,那年的三个人都在这里了。
所以,最后,陆离也只是点点头,“对啊,可不就是有病。”
脑子眼睛都坏了的病。
纪漾看不懂他,又实在看不下去他挂着个胳膊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赶他:“你既然不想去见,又实在闲得慌,去给人帮帮忙。”
直接把人赶走了。
*
帐篷前终于清净了下来。
纪漾低着头在那里用脚搓着脚下的沙,好像没几分钟,身后的帐篷就被揭开了。
祁宋清脱着手上的手套,一边看着他问:“刚刚什么动静?”
“没什么。”纪漾摇头,“警察押犯人路过。”
纪漾一句话都懒得多解释。
眼神下意识往帐篷里面瞟,也不知道祁宋清是不是故意的,纪漾刚看过去,他就往旁边站了一步,纪漾什么也没看着。
他憋着没问。
祁宋清给气笑了,说:“你要问就问啊,看得人着急。”
“我不急。”纪漾白了他一眼,“我知道没什么事,要是有事,你现在绝对不是这副表情。”
祁宋清服了。
指了指纪漾说:“我迟早得被你们气死。你知道我接到江磊通知的时候心率直接飙到了一百八,你也是能耐哦,韩彪现在还等着负荆请罪呢。”祁宋清说着示意身后的帐篷,“得亏伤的是他自己,我要是来抢救的人是你,我都不用来了,直接让里面的人给我一枪得了。”
纪漾无语:“你废话好多。”
祁宋清彻底没话了,让开一步,没好气:“进去吧,我就不该跟你说话。”
纪漾脚步一顿,还是掀开帘子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