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听原
在这一点上,纪漾或许比于钦的理解更深刻。
这个舅舅怀揣着自己母亲的嘱托在外多年,又一直受到纪家和喜乐门的追查,不得不改名换姓。这么多年他以寻常的心理医生的身份生活着,就像是装着那把钥匙的盒子,被人投进了茫茫人海。
纪漾不一样,他见过启明号的爆炸,深入过走私案的现场,经历过实验室的坍塌。
更遑论,他有所有人都没有的上一世的记忆。
他知道如果聂叙不是提前去了海外。
如果自己的身份早已有人察觉。
如果纪家如日中天,喜乐门和守墓人卷土重来,那这张犯罪网将会让多少人的人生支离破碎,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又将付出多少惨烈的代价。
纪漾只是不理解。
自己的母亲,两世之间,为何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纪漾也想不明白,自己要真是所谓的钥匙,为什么从记忆里找不到任何特别的与之相关的内容。就像你明知道东西就在那里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去触碰的那个缺口。
纪漾一句一句去认真地反复地回想俞菲的话。
“不愧是我儿子,长得就是好看。”
“我把你带来这个世界上,是想让你平安顺遂地长大。可惜我没做到。”
“我们这代人没做到的,就只能留给你们了。”
“宝贝,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妈妈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是自己,希望你也是。”
芯片明明都已经放到他身上了,再次被取走。
之后纪漾被送回纪家,顺利活下来。
聂家一定是从俞菲那里得到了什么条件,这么多年才会让他以纪家嫡孙的身份长大。那种明明想毁了他,又不得不留下他的动机,加上纪长守提起开棺时奇怪的反应……
纪漾头疼欲裂。
于钦安抚他,“所谓的记忆唤取,说得浅显一点,更像是一套触发机制。可人的大脑最是不可控,也具有欺骗性。所以不要太为难自己。”
欺骗性。
对的,他之前一直模糊了重点。
“妈妈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是自己,希望你也是。”
希望你也是,更像是纪漾感受过的,是母亲的嘱咐和希望,重点根本不在这里,那是在……
是自己!
自己。
不是指纪漾。
是俞菲。
是她本身。
这个夜晚,前脚刚在聂叙面前放话说,自己就想混吃等死的人,突然就从和于钦吃饭的饭桌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于钦拿起外套,脸色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带上严峻。
纪漾看向他。
缓缓说出那句:“我要是挖我妈坟的话,外祖父母会不会来梦里打我?”
第108章
深夜的城郊墓园。
这是纪漾第二次来这里。
与上次和聂叙来的感受不同,深夜的墓园显得尤为阴森可怖,少了白天的幽静和荒芜,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风吹过的沙沙声。
“这么急?确定不先报警?”于钦问。
“我必须立刻弄清楚这件事,还不能太大动干戈。”纪漾冲着周围那几个又是点黄纸又是磕头的人抬了抬下巴,“都还只是猜测而已,等进一步确认再说。”
于钦看了看自己找的这几个人,叹了口气,默认了。
纪漾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个行业叫起骨师。
专门干这个的。
纪漾看着石碑,“就算线索错了,就当自家事自家了吧,大不了是个封建迷信不孝的骂名。”
“也不告诉聂叙?”于钦问。
纪漾:“没瞒他,只是他这几天未必回得来,案子没结束,很多事情都需要他配合。”
于钦没再说什么。
起骨师打头的人五十出头,烧着纸就连连摇头,说:“不好不好。”
“什么不好?”纪漾问。
对方:“这个位置不太好。”指着后面说:“坟后山脉被公路冲断,叫断龙脉,主后人运势突然中断,后代无以为继啊。”
纪漾笑了,“您放心,让您起骨不是因为这个。”
不过后代无以为继这话也没什么毛病。
性取向这东西不能强求。
纪漾拍于钦的肩膀:“再说,俞家的香火靠的是你。”
“没大没小。”于钦轻嗤了他一句,气氛倒并不显得沉重。
可这场挖掘,随着天际露出鱼肚白,黄纸燃尽的时候,突然陷进了一阵沉默当中。
纪漾看着那副陈旧的沾满了泥土的棺木被打开,露出空空荡荡的内里。
这是一副空棺,里面别说尸骨,衣服都没一件。
于钦完全没料到这一幕,愣在当场。
连经验丰富的起骨师都怔住了,说:“我干这行当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见着这种情况。”
纪漾沉默半晌,终于,“报警吧。”
早上六点半。
天很阴,风很冷。
一层白茫茫的薄雾笼罩在周围,枝叶挂着隔夜的露水,远处的山坡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绿。
警察来的时候,纪漾就那样席地坐在土堆边,看着从石板路上来的专案组的人以及法医。
打头的人身形逐渐清晰的时候,纪漾怔了怔。
聂叙看起来同样彻夜未眠。
身上还是出门时的那身着装,只是此刻外套脱了,领带被扯拽脱出一大截,卷着衬衣领口看起来有些落拓随意。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纪漾都能感觉出来他气息压得很低。
“你怎么来了?”纪漾仰头看着站到自己面前的人。
聂叙垂眸看他,“我不来,你打算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
纪漾朝他伸出手,“等到你来接我的时候。你总会来的,不是吗?”
聂叙因为他这句话,深深地看了他好几秒,才拽住他手将人拉起来。
纪漾被聂叙的外套裹住,看着于钦和专案组的人交涉,问聂叙:“我以为是以尸体被盗窃立案,怎么直接惊动了专案组的人?”
聂叙捏住他冰冷的手,将温度传给他,“你妈妈是Elara的消息已经得到确认,她的失踪至关重要,而且你身份特殊,这时候报警,任何事都需要优先级处理。”
纪漾想起之前聂叙去边境之前说过,他一早就将自己和母亲的身份提交核实。这大概也是,现在会有如果迅速高效的响应的主要原因。
现场所有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法医经过初步检验,确认这个坟冢在近十年的时间之内,是没有被翻新过的痕迹的。
就相当于俞菲的失踪,不是蓝海工程浮出水面引起人警觉被盗,而是她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没有在这儿了。
专案组专为蓝海工程后续的证据链确认所成立,对纪漾的身份很清楚。
组长站到纪漾面前,冲他摇头,开口道:“从这里几乎找不到更多的东西了。年限太久,必须得从头开始查。”
纪漾说:“不。”
“什么不?”组长不解。
纪漾直接看向聂叙,聂叙和他对视一眼,替他向对方解释说:“这件事不从蓝海实验着手。她不止是Elara。”
组长看了纪漾一眼,了然,但还是说:“根据调查结果来看,Elara从国外留学期间开始,就以国际研究员的身份秘密参与此项研究。后来国际组织发现这项研究被用以牟取暴利和残害人体,并逐渐朝国内发展壮大,这时候她才毅然选择回国,深入挖掘潜伏。她俞菲的身份太明确了,这也是导致她直到死,另一重身份就此深埋的主要原因。二十年前,此项工程遭遇重创她功不可没,她的失踪,应该不至于脱离这件事本身。”
纪漾看着周围恍恍开口:“那如果,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必须死,以俞菲的身份死呢?她或许根本就没想过让人知道她是Elara,那也不是她所求的东西。”
周边工作的人听见这话都停下动作,沉默了下来。
纪漾在墓园的山脚带走了一束雏菊。
去看守所的监狱见了纪长守。
“我去看我妈了。”纪漾将一朵菊花放在面前的那张桌子上。
纪长守经过这些天的关押,整个人胡子拉碴露出了一股颓丧气来,扫了眼那朵花:“你看就去看了,和我说干什么。”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又突然激动了一瞬,带着手铐的手放上来,对着纪漾说:“这样,只要你答应跟警察作证,我什么都没干,我答应你和姚兆玲离婚,你不是很介意爸有私生子吗?爸以后就只有你一个儿子!我发誓!”
纪漾胃里翻江倒海。
冷笑:“你不会到了今天,还觉得你纪长守的儿子是什么高贵头衔吧?”
“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纪长守突然激动,“她姚兆玲就算只是为了我的钱,那至少也比你妈强!你妈自从嫁给我,她有认真看过我一眼吗?!她清高,她了不起,那还不是早早就死了!”
纪漾深深攥紧了拳,语气前所未有地冷静:“你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纪长守大吼:“是她本来就要死了!她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纪漾停在那儿,看着他:“那你把她藏哪儿了?”
纪长守像被突然捏住了嗓子,整个人因为这句话陡然冷静下来,一屁股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