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酒儿
第322章 《灰姑娘》(54)
无人在意的角落，埃拉乖顺的窝在椅子上，肩膀塌耸着，小小缩成一团。她眼睛无神的看着前方，听着谈话，始终游离在外，不发一言。
像具被人丢弃的洋娃娃。
模样依旧精致漂亮，也是风吹雨淋，泥地里打滚不免沾上几分狼狈。可面孔依旧美丽非常。
如果仔细观察就能看见，她的瞳孔轻微涣散着，并不聚焦。
韦尔内伊公爵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她身上，皱在一起的眉头放下，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和，“埃拉，下次不要再偷偷做这些了，多让家人为你担心。平常要懂事一点，听母亲的话，知道吗？”
被点名后埃拉站了起来，只是依旧垂着头，手指不停的搅动着衣裙，一下又一下。
手背处冻伤溃烂的皮肤正往外渗着血和组织液。
从始至终，没人过问她一句真相是不是这样。
也没人真的关心她是否受苦，受了什么委屈，甚至对眼前低头就能看见的苦难也视而不见。
她和真相都无足轻重。
韦尔内伊公爵却好似很关心女儿般絮絮不止。
“对不起，父亲。我知道了。”埃拉细声细气说:“下次不会了。”
她抬起头，扬唇勾出��符合礼仪的标准的微笑，并不勉强，熟练的仿佛本能。眼里再没有泪光闪动，只是平静，甚至有些麻木，“对不起，是我给大家添麻烦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让大家担心了。对不起。”
埃拉深深弯下腰鞠躬道歉，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
对不起����
常把对不起挂在嘴边的人，往往最会被对不起。
白菌不太喜欢听见这个词，不管重复听见多少次，都还是会下意识的不爽。
韦尔内伊公爵却大为受用，他激动的扶着埃拉的肩膀将她搀扶起来，“哦，亲爱的埃拉，我的女儿。这样子才对，你终于长大了，我真心慰！”
“父亲，以后都不会再让您为我担心了。”埃拉认真道：“我会尊敬母亲，会和哥哥姐姐们好好相处，会努力的做好一切，成为您的骄傲。”
埃拉温温柔柔笑着，“从前是我太不懂事了，不知道您都是为了我好。现在我明白了。”
父女关系破冰，接下来便是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大型舞台剧表演名场面。
说的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情到深处更是忍不住涕泪落下。
至于这情里具体几分真假，那就不得而知了。
白菌看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辈子没这么肉麻过几回。
菲尔迦则后面全程都是待机的面瘫脸。
直到大家都展现够了“真情”，这场闹剧才终于结束，该回房的回房，该休息的休息，该去哪边去哪边。
白菌于是终于抽空来关心关心大魔术师。
看见他也没有睡成好觉，身上也添上几分狼狈后，就放心了。
乐天心没看出他的好心，也没看出他的关心，更不明白他放的哪门子心。
倒是真心实意开始后悔，觉得刚才那屋子鬼还是收的太快了，早知道白菌会过来，刚才就该留着那群妖魔鬼怪让它们跟白菌同类相残才对。
突然，乐天心脑中灵光一闪，福至心灵。
“你该不会是故意到Boss面前找茬，让那些鬼东西半夜无差别突击，死哪一个你都赚，伤哪一个都划算，打定算盘了趁机捡漏，好坐收渔翁之利吧？”
“所以才专程过来看我残没残，死没死？”
第323章 ：《灰姑娘》（55）
“可这不也是关心么，又有什么分别？”白菌脸上一派淡然从容，并没有丝毫被拆穿心思的羞恼。
“况且……”他弯了弯眼， 轻慢而残忍：“你不也没死吗？”
所有凶险苦难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只剩下了一句，不是没死吗？
就好像只因为没死，所以乐天心承受的这些苦难，便都成了活该。
“哈。”乐天心愣住一瞬，戳中笑点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剧烈癫狂的笑牵动了新伤，哪怕呛咳的撕心裂肺也依旧未停，笑得泪花都从眼角渗了出来。
尽管在任何人看来，他此刻都像是被气笑了，或是疯了。
可乐天心清楚，自己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
当不再自欺欺人，真切了悟自己爱上的是怎样一个无情无义的混蛋时，那些自相矛盾的点终于有了着落，得到了鱼死网破的释怀。
整个人反而轻松起来。
就此时此刻而言，再次从白菌口中得到印证，知道自己的命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后，乐天心既不痛苦，也不难过。
只有隐秘的快意在心头蔓延。
那些被爱压下的恨肆意疯长，终于有了名目宣泄，再也不用来回纠结，得以自洽。
人这种荒谬的东西就是这样。
爱起来或许不需要理由，但恨一定需要。
想毫无顾忌的恨一个深爱的人，就更得一次次死撞南墙，直到头破血流无法转还不可。
好在白菌性情恶劣一如往昔，从未更改。
多好呐！没有丝毫真心！
连虚与委蛇都做不到。
乐天心甚至感激白菌的无情。
倘若一直他偶有温柔，偶有迟疑，偶有那么一瞬哪怕是伪装的真心流露，乐天心都会永远困在这座自己打造的牢笼里，用那些零星的幻觉喂养自己，自相矛盾的无法解脱，直到某天耗空心神，干枯成灰。
幸好����
【系统提示：尊敬的魔术师乐天心您好，药剂师赛琪娅对您使用的魔药『返幼酊剂』时效48小时到期，负面效果强制幼年体已成功解除。】
骨骼拉伸的疼痛从四肢百骸炸开，每一节脊椎都在尖叫，肋骨像被无形的手从内侧撑开，曾经在魔药作用下缩水萎缩的肌肉纤维正疯了一样地回涨、重组，疼得他牙关发颤，然而那双苹果绿的眼睛却亮得��人。
金棕色的长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处朝下洇开色泽，变成更加深邃的深棕色。
脸颊上属于孩童的圆钝线条被拉长、削尖，泪痕还挂在原先的位置，却从一张天真未褪的脸滑到了另一张成熟锋利的面孔上。
“啪、啪、啪。”白菌捧场鼓掌：“精彩。”
他看戏似的目光落在乐天心那张迅速褪去婴儿肥、棱角重新分明的脸上，兴味十足。
魔药状态下，乐天心的身体状态被强行压强在8岁的儿童时期，短手短脚，甚至比朵瑞娅还要矮上一截，因此还被调笑了一番，心智方面多少也受了点影响。
可解除魔药效果后的乐天心却是与之截然相反。
“看够了吗？”
声音从成年人的声带里震出来，比起孩童时的清亮多了几分沉哑，尾音却带着奇异的、几乎称得上轻快的上扬。
白菌好整以暇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那姿态像是在欣赏一幅刚修缮完成的旧画����笔触还是那些笔触，颜料还是那些颜料，但剥离了那层故作天真的赝品涂层后，旧画露出了原本的线条与裂纹，倒平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锋利。
“嗯。”白菌评价道，“小朋友的模样做出的事也总是蠢的令人发笑，还常让人有种欺负小孩的错觉。”
“现在这副样子就顺眼多了。”
第324章 ：《灰姑娘》（56）
事实证明，恢复状态的大魔术师不仅只是样子顺眼，行为举止更是要顺眼的多。
他单手搭肩，一只手负于身后，施施然弯腰，鞠躬行礼。仿佛此刻置身的不是群魔乱舞的古堡，而是拉斯维加斯的舞台，身上穿的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裙子，是优雅得体的燕尾服，而此时，正是专属于魔术师的表演时刻：“真正意义上的再次见面，久别重逢，作为朋友，想送你一份礼物。”
乐天心仰头，露出碎发下那双色调浓郁到仿佛要出苔藓的翠绿眼睛，语气轻的宛如情人呓语：“送你去死，好不好？”
魔术布悄无声息扑入侵占视野，满室漆黑。
【系统提示：No.15魔术师乐天心已成功发动技能“无中生有”。】
【技能说明：以物换物或许还要依靠媒介，而真正的魔术师，最擅长无中生有。该技能发动，魔术师心中所念，皆可凭空出现，变成现实。持续时间越长，精神力消耗越大，请魔术师量力而行。】
受药剂影响产生的一切负面效果消失，同步恢复的不只有身量体型，还有深度被影响的心智和精神状态。
『反幼酊剂』作用下的乐天心并不是正常状态的大魔术师，受药剂作用，能力上限均被抑制在八岁幼童的状态处处受限不说，还极易受外界影响，负面的情绪波动被无限放大，对精神力的控制脆弱程度堪称为零。技能效果受其影响也大打折扣，还为此遭了波反噬。
常理来说，已经精神力崩溃到了被技能反噬的程度，乐天心是无法再动用任何技能的。
可惜那并不是他真正的上限。
多数技能不受主人状态影响，无论主人如何，技能效果始终不会更改。乐天以的技能则属于那极少的一部分，他本人的状态会直接影响到技能效果呈现。
这就是为什么他先前只使用了一小会儿技能，精神力就被直接耗空，险些昏厥。
因为状态不佳，心智不坚，能力不够。
倘若将精神力比作为水，正常状态下的乐天心拥有一片海，而药剂作用下的乐天心就连口井都没有，统共的精神力加起来也不过九牛一毛。他就算什么都不干，都会被情绪影响源源不断的消耗，更别提使用技能这种放水的操作，能撑着不昏都算是极限了。
只是这点精神力放在全盛状态下的乐天心眼里也确实不够看，哪怕全部耗空，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有了整片海，谁还会在乎蒸发掉的那点井水？
遮天蔽日的黑暗吞没视线，白菌岿然不动，“想要我命的多了，你得有这个本事。”
乐天心没接话，黑暗中仅有一声极轻的笑，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愉悦。
一张扑克牌无声擦飞过白菌后颈，边缘锋利得像刀，在他略前一步的动作下，削掉了一小片衣领。与此同时，四面八方响起了纸牌翻飞的簌簌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上百张扑克牌刮骨刀般朝着他飞了过来。
白菌接连闪避开几张直取咽喉的扑克牌，纵身跃起，脚下轻踩着牌面借力腾空，硬是在密不透风的牌雨中重新撕开一条路。剩余纸牌钉入墙面地板，入木三分，边缘犹自震颤。
一根红线从白菌袖口滑出，无声弹向黑暗中某个角落。
红线触及实物的瞬间，他猛地收力����
扯回来半截魔术布的碎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