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冥河摆渡者
他将两册话本分别递给沈砚和锦煜,宣布道:“两位先生各有一炷香的时间翻看。之后我来翻页数,谁答对的最多,就算谁赢!”
沈砚点头,翻开书页,凝神默读。
锦煜也翻开,看了不到三页便微一挑眉,轻嗤一声,也不知是不屑还是觉得无聊。
一炷香很快过去。
闻直收走话本,先问沈砚:“上册第八十六页,第十四段!”
沈砚稍作回忆,徐徐道来:“只听得‘铮’一声清响,三尺青锋已抵住了厉鬼咽喉。道人神色冰冷,俯视跪在面前的黑衣男子……”
闻直又翻了几处,后者皆对答如流,一字不差。
“沈先生好厉害!”小孩惊叹。
沈砚含笑颔首,神色间并无得色,只有淡淡的欣然。
小孩转向锦煜,哗啦啦翻书:“锦先生,下册第十三页,第七段!”
锦煜一脸索然无味:“他们在床上搞,没意思。”
我:?
沈砚:?
闻直似乎还没看到这里,愣了一下,低头仔细阅读。
读着读着,小脸一红:“嘿嘿。”
我:“……”
我重重咳了一声。
他回过神,急忙又往后翻了数页。
锦煜提醒:“再翻一页,有人闯进来,他们躲去床底下接着搞。厉鬼把道人发带扯了塞进他嘴里,不让他出声。那段还算有点意思。”
“哦哦哦!!!”
我:“……”
我默默捏紧了拳头,面无表情:“殿、下?”
闻直猛然一个激灵,浑身汗毛倒竖,“啪”地一声合上话本,飞快宣布:“锦锦先生说的内容是对对的,但没没没有沈先生记得全!这一局是沈先生赢了!沈先生大胜!!!”
沈砚像是没听到,神色恍惚地扶着桌角,脸色忽白忽青。
好一会儿,他才飘忽地开口:“……话本下册,当真如此……?”
闻直见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话本,如同遇到了知音,兴冲冲地点头:“是呀!沈先生也觉得这本很好看吧?本殿下可以今晚熬夜看完,明天就把它送给先生!这样先生就可以和你女儿一起……”
“大可不必!!!”
沈砚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小孩又被吓得一激灵:“哇啊啊啊?!”
文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踉跄着稳住身形,勉力行礼:“……沈,沈某多谢殿下美意,然小女年纪尚幼,不可……咳,不喜欢看此等话本……”
闻直茫然:“可先生刚才不是说,她因为借不到书很遗憾吗?”
“不,不!!!沈某不知……其中定有误会……”
我看沈砚面色惨淡、恍惚难言,便委婉地替他解释:“殿下,这本的内容有些过于豪放,可能不太适合小姑娘看。”
闻直恍然大悟!
他宽慰道:“沈先生不用担心!本殿下刚才看了,这本是云中子写得最含蓄的一本了!谁都可以看的!”
我:“……”
沈砚:“……”
可怜的老父亲摇摇欲坠:“……待在下回家,定先去清查书房……”
我不忍直视,赶紧用力咳了两声,强行把话题转开:“第三局,是否该轮到在下出题了?”
沈砚闻言,好歹从巨大的打击中勉强清醒过来。
他深呼吸了几次,以惊人的意志力压下所有杂念,重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肃容道:“林先生请。”
我想了想,目光飘向殿外。
此时天色依然阴沉,隐约能听到闷雷在云层深处滚滚而过。
这场春雨声势浩大,偏殿的窗纸已被疾风撕开了一道缝隙,可以窥见院中积水成洼,几片落叶正在水面上浮沉。
“如今是四月末,夏汛将至。”我收回目光,提议道,“林某不才,诗词歌赋皆为下品,唯在策论上微有心得。不如就以‘治水’为题,你我各写一篇策论,请殿下品评罢。”
沈砚点点头,但看见还昏迷的闻谦,面露难色。
我知道他是担心唤来内侍会暴露殿中的情况,便从袖中取出两套纸笔:“在下这几日刚巧在抄录典籍,随身带了笔墨。虽有些简陋,写两篇文章倒是足够了。”
“多谢。”
他伸手接过,手指抚过笔尖的狼毫,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叹和艳羡,忍不住拿近了观察。
他忽然问道:“这支笔颇得林先生珍视吧?”
这支确实是我用惯了的笔,可并没有特意保养过。我很好奇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如何见得?”
沈砚笑道:“在下虽辨认不出笔上残留的墨香,但闻之令人神清,想来此笔平时用墨必定不俗。”
“咳……确实如此。”
我竭力绷住了表情����最近几日我一直在拿它描画阵旗。他闻到的其实不是墨香,而是神仙血的气味。
好在他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追问是哪种墨,转身便找了位置坐下,开始凝神思考。
我坐在他对面,同样没有急于落笔。
����“治水”这道题目看似宽泛,实则比具体的策问更难找到方向。
治水之道,亦是治国之道。或在疏浚,或在筑堤,或在用人,或在立法。从一个人的着手点,便能看出他的心性、立场与格局。这正是幕僚向新主君展示自身才学与抱负的最好机会。
沈砚想必也清楚这一点。
他再三斟酌后,才凝重提笔。
一写便写了半个时辰。
待他搁笔,闻直已经迫不及待了。他等不及沈砚呈递,自己先溜了过去,趴在小案上看得很认真。
看完,他又跑到我这里,也认真把我的文章读了一遍。
小孩在我们两人的注视下皱起眉头,为难地道:“林先生写的我看懂了,很厉害!沈先生写的……我也觉得很厉害!可是有些地方看不懂……”
“太傅说了,不可以不懂装懂。我看不懂,就没法判断谁写的更好。”
沈砚微怔。
他看着闻直那双清澈、却稍显稚嫩的眼睛,忽而释然一笑:“……原来又是在下输了。”
我摇摇头,真心实意地道:“先生未必输在文章上,只是林某更擅长写白话。”
“再好的文章,若是不能令人‘看懂’,又有何用?沈某只顾着一展所长,却忘记了文以载道之理。”
沈砚站起身,再度向我躬身一礼:“在下受教了。”
我欣然回礼。
我们交换了彼此的文章,相从而坐,从河道修葺谈到税银划拨,又从黎庶生计聊到社稷根本,再从一时之策讲到万世之利。执手泪眼,相见恨晚。
闻直:“……?”
小孩脑袋转到左边看看沈砚,转到右边看看我,最后转到后面看看早已经躲到了角落、正对着房梁发呆的锦煜:“……???”
后者察觉到他的视线,恹恹开口:“别看我,我听不懂。”
闻直当即大松一口气,两眼放光,如同找到了知己一般,快活地跑过去跟他站在一起,开开心心地也仰起脑壳盯着房梁发呆。
锦煜:“……”
第113章
287
我和沈砚一番畅谈后,携手从角落里把一大一小两根木头桩子拎出来。
我问小木头:“殿下,三局比试已过,您意下如何?”
他听懂了这句话,很认真地整肃衣冠,向沈砚拜下:“沈先生愿意给闻直当幕僚,是闻直之幸。日后闻直一定对先生以礼相待,还望先生不计前尘,也不计前嫌。”
我:“……”
好耳熟的错误用词。
沈砚扶住闻直的胳膊,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极其艰难地忍住了没有纠正,声音发颤:“……沈砚,定不负殿下所托。”
小孩见他这样激动,自己也十分动容。他反握着沈砚的双手,动情地道:“本殿下这就去通知厨房,中午做最好吃的饭!给先生过门!”
突然被娶的沈砚含泪:“……嗯!”
完全不知道他隐忍下了什么的闻直也含泪:“嗯嗯嗯!!!”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许久,文士才缓过了一口气,正色道:“殿下,沈某有一事相求。”
“可否容在下先将五殿下送回府中,待与旧主辞别后,再正式来投效殿下?”
闻直急忙道:“我跟先生一起去吧!本殿下可以给先生撑腰!”
“此乃在下分内之事,不敢劳烦殿下。”
“可是先生得罪了五哥,万一有麻烦怎么办?”
“不会的。待回府后,在下会留书一封,写明自己输了比试,无颜继续留在府上,自请离开。”沈砚耐心地解释,“如此一来,五殿下碍于对外塑造的惜才形象,便不好再过多追究,更不可迁怒于在下。”
闻直听得连连点头,若有所思。
他虚心请教:“那先生中午还回来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