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冥河摆渡者
没有面具遮挡,他脸上劫后余生的惊惧一览无余。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勉强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哈,哈哈……大人真是……风趣……”
“好了,退下吧。”
“遵命!”
鬼将踉跄着后退,转身欲走����
“等等。”
他的腿一软,噗通跪倒,手脚僵硬地转向我,声音发颤:“大、大人还有何吩咐?”
我收回下意识想去搀扶他的手,将声音压低,威胁地道:“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及。除非鬼王亲自问起,否则便让它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是!卑职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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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甲骑兵们迅速退去,连带着驱散了其他因为失去猎物而躁动的厉鬼。
云娘收起长剑,低头看看自己腰间的面具,又看看我的,像是第一次认识此物,大为震撼:“我来过这么多次,从来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这种用法……林道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该不会真在西坊当丞相吧?!”
“猜的。”
她性情洒脱,不曾在官场沉浮,自然难以想象权力竟能如此儿戏,又如此绝对……
我怔怔摩挲着手中衣紫腰金的权力象征,眼前闪过锦沐曾经那双发亮的眼睛。
其实锦沐的性格和先帝相似,都喜欢躲在幕后操控事态变化,也喜欢以情谊笼络麾下。不同的是,先帝纵使有百般算计,付出的还是一颗仁善的真心,他却只有假意。
我总不愿将他想得全然不堪。始终觉得,哪怕他虚伪多疑,心里也是装着百姓的。他或许算不上明君,至少做到了以天子之身战至最后一刻,未曾退过半步。
那些与我诉说过的抱负与理想,不该全是谎言。
可如今……
“云娘,”我轻声问,“在‘紫’之上,是否还有更高的颜色?”
她摇头:“没听说过。”
不,一定是有的。
锦沐既然制定了这套阶级森严的规矩,就绝不会容许自己仅仅停留在‘紫’上。必然还有一抹独属于他的颜色,凌驾于所有面具、所有律法、乃至这西坊的万千鬼物之上。
只有这样,才配得上他“天子”的身份!
……何其可笑。
最可笑的是,他竟在这套荒谬卑劣的规矩里,为我预留了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位置,还要在面具上用只有我们二人才能看懂的文字刻下我的名字,仿佛这样便是在认真遵守我们曾经许下的约定。
好一个“君圣臣贤”!
好一个“清平盛世”!!!
我深深吸气,压下情绪,将这令人作呕的东西塞进袖中,狠狠把它和最没用的破烂儿们放在一起,转而从锦煜的包裹里扒出还乖乖躲在里面的小泥偶,温声问道:
“萧寂,你可以再帮老祖一个忙吗?”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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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腰上挂着刻有“萧寂”二字的青面具,跟随其他鬼物一同排队入西坊。
行至关口,被拦下了。
守门的鬼卒抬手指了指我肩上坐着的小泥偶,又朝身后的长街一笔:“傀儡法器一律不得直接入城。你要么把它扔在外头,要么想法子遮着,反正不能露出来!”
我顺势望去。
西坊内部街道笔直,两侧的屋舍楼阁排列得异常规整,往来的“行人”皆披着宽大的斗篷、脸上覆着面具,规规矩矩地“走”在青石路上,放眼望去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非人痕迹,仿若这只是一座普通的人间城池。
“……明白了。”
萧寂也跟着点头,主动顺着我的手臂滑到掌心,就要往袖子里钻。
我连忙拦住他。
他两只手紧紧攥住袖口布料,认真保证道:“我很听老祖的话,很乖。”
“我不会丢下你,只是记得你不喜欢被关起来,不想勉强你。”我一边解释,一边翻出一件斗篷,在兜帽处戳了几个小洞,向他示意,“你可以躲在这里,这样既可以看到外界,也不会闷。”
“……”
他呆呆地仰起脑壳看着我,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进软乎乎的兜帽里。
我将斗篷披好。
鬼卒上下打量我几眼,侧身放行,还不忘提醒:“记着啊,走路得拿出个人样来,飘起来要罚钱!”
“……好。”
本老鬼人模人样地走过街道,拐了个弯,与提前进来的锦煜和云娘汇合。
前者正靠在墙上,神色淡定;后者却在前张后望、左顾右盼,活像第一次来西坊似的,看什么都稀奇。
“你这是……?”
“哟,混进来了?”云娘瞥了我一眼,又扭头去看招牌,尴尬地解释道,“这些铺子不知怎么全改成一个样儿了。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认认路……”
不同于东坊随处可见的灯笼彩绸和一个个飞天遁地的夸张招牌,西坊的街道干干净净,入目所及的每一家铺面都统一挂着黑底白字的招牌,连它们背后的建筑都高矮一致,且皆是黑瓦白墙的样式。乍一看灯火阑珊、市井俨然,细看却说不出的别扭����若非招牌上的文字和行人装扮各不相同,我还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拙劣的幻境。
“这里从前是什么样子?”
“唔……铺子有大有小,挂的招牌也不同……反正不是每家店都长得一模一样!”她比划了几下,说不出个所以然,泄气地放下手,“……罢了,大致方位我还记得,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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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云娘还是领着我们在宛如复刻的大街小巷里绕了三四圈,进错五六家店铺,才堪堪找到那家裁缝铺。
铺子里不见半尺布料,只挂着一张张工笔细腻的服饰图样。店主是个女鬼,歪在躺椅里吱呀呀地摇着,听到有人进门也懒得起身:“本店的衣裳都是现织现裁,没有预制成衣。图都挂着呢,客人自己挑。”
云娘看都不看,土匪一样大声嚷道:“谁要那些普通货色,快把你压箱底的大宝贝交出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
店主懒散地掀起眼皮,目光扫过她,落在我的身上,忽然笑开了:“哎呀,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你带男人来呢,想必他就是你经常跟我提起的那位……”她还没说完,又看到了跟在我后面进门的锦煜,立刻改口道,“……那两位心悦之人吧?”
我:?
锦煜:?
云娘干咳一声:“他俩是我朋友,不是我新换的相好。”
店主笑容不变,流畅地再次改口:“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你带朋友来呢,想必他们就是你经常跟我提起的那两位生死之交的挚友吧?”
我:“……”
锦煜:“……”
好熟练的话术,你们到底对多少人用过……
云娘嘿嘿一笑,郑重地介绍道:“这位是蛛女,整个鬼市最好的裁缝!地底下就没有她做不出的衣服!”
蛛女很受用地弯起眼睛,终于肯从躺椅上起身。
随着她的脚步,木架与四壁上挂着的图样都轻飘飘地翻到背面,露出一幅幅美人图,每一位画中人的衣衫都精美绝伦,面目却一片空白。我下意识看向最近的一幅,画中女子向我行了一礼,大大方方地转了个圈,从各个角度展示着自己身上的云锦襦裙。
“最好的都在这儿了,两位客人尽管挑。若没有合心意的,您告诉我样式,我现画便是。”
锦煜原本对买衣服的事兴致缺缺,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发呆,听到这里忽然抬头:“我能自己画吗?”
蛛女有些惊讶,又对他的提议很感兴趣,当即取来一张空白画纸:“自然可以,客人请。”
我心里咯噔一声,试图阻止:“明日就要赴宴,时间来不及,还是不要……”
“客人不必担心,一件衣服半个时辰就能织好,来得及。”
“……”
我绝望地看着锦煜抓起笔,埋头苦画。
另一边,云娘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蛛女钻去了美人图深处,只余交谈声从木架后隐隐传来:
“我才几年没来,街上的铺子怎么都变成一个样了?害我找你找得好苦……”
“那个呀……是因为上头发了告示,说‘街巷市容关乎民生之大业。各铺需各安其位、各守其形,匾额分明、规制整肃,方能使万民瞻仰而心静,百业得序而安居’。”
“啊?啥意思?”
“就是说……不把铺面招牌改成规定的样式,会被算作‘有碍观瞻、扰乱坊序’,要被赶出西坊呢。”
“这么霸道?!西之鬼王疯了?”
“鬼王大人性子仁善,怎么会下这种命令……是林……”
后面的声音压得极低,再也听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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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后,云娘与蛛女抱着几张美人图,有说有笑地走回前厅。
锦煜也恰好满意地放下笔,神色矜傲。
“客人画好了?”
蛛女笑盈盈地走过来,目光落在画纸上,一愣。
她艰难地辨认着:“这纹样是……一群螃蟹和两只猪在……抢饼吃?”
锦煜:“……”
他的脸瞬间就黑了。
我赶紧拿过画纸,凭借着对他的了解,替他辩解道:“这个应当是……呃。”
……坏了,我连螃蟹和猪都想象不出来,只能认出那张饼。
我沉默了一下,努力夸道:“饼画得还是很传神的!每个边看着都酥香可口,一定很好吃!”
锦煜:“……”
他面无表情:“我画的是一对鸳鸯游在开满并蒂莲的池塘里。”
“那这饼……”